來生村 第〇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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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中出現的少數民族名稱及風俗均為虛構）\\n\\n1\\n\\n寬闊美麗的灕江從道道峰巒間穿流而過，淩淩的河麵泛著波光，清澈的河水打著浪卷無聲地奔向遠方。\\n\\n在灕江中下遊，分佈居住著一些存在久遠的少數民族原住民，因他們奉鯀為先祖而被命名為鯀族。鯀族人口極少，棲居範圍狹小，僅限於沿灕江流域的一水六村，他們冇有明顯的外貌特征，一旦離開原棲息地，便會拋棄固有的風俗傳統，完全融入外界社會，甚至會放棄自我身份認同，以至於鯀族存在日漸式微的狀況。\\n\\n鯀族所分佈的一水六村，水指的是灕江，六村指的便是P鎮境內轉風山中的六個村寨，分彆是：箭桿村，井膽村，吹水村，吹火村，黃泉村和來生村。\\n\\n本文故事就主要發生在來生村。\\n\\n灕江流過桂林後，到達南嶺丘陵與喀斯特地貌接合部，這裡既有橫亙逶迤的大山嶺，又夾雜著嶙峋突兀的石山，江水一改上遊溫婉柔和的形象，突然變得湍急洶湧起來，從一座座山嶺之間，見縫插針地奔流突進，終於在P鎮遇到轉風山這個宿命之敵，不得不扭轉九十度的大彎，繞過這座耿直古板的大山後才得以繼續前進。就是這座遠離塵囂默默無聞的大山——如果非要挖掘其有何值得一提的過往的話——它的名字曾被明代著名藥學家李時珍記錄於《本草綱目》中，不過這樣的“顯赫”也隻不過更加印證其偏遠幽僻而已。\\n\\n來生村便藏於這座灕江大轉彎處的大山之中。\\n\\n被崇山峻嶺包夾的來生村，可供耕作的農田自然很少，雖擁有取之不儘的崇山峻嶺，但這些土薄肥瘠的山頭上，能夠種植的經濟作物寥寥無幾，加上缺乏便利快捷的交通運輸，自古以來都處於世人遺忘的角落。即便在如今這個交通基建爆髮式建設的時代，給來生村修建公路的村村通計劃，仍因投入產出比差額懸殊而被無限期擱置了下來。\\n\\n然而近年來，一種傳續千年的作物卻給來生村帶來了轉機，那便是山茶。\\n\\n這裡說的山茶並非作為飲料的茶葉，也不是用於觀賞的花卉，改變來生村命運的，是山茶花結果後的茶籽。\\n\\n山茶籽成熟後經過碾炒蒸壓，便能榨出茶油。茶油自古便是村民依賴的重要脂肪來源，近年作為原生態健康食材在市場上大受追捧，價格也在隨之不斷攀升。在榨油的山茶中，可以花色分為白花茶和紅花茶，紅花茶的種植範圍比白花茶要小，打籽量也低，油品中山茶甙含量卻更高。質高量小，使得紅花茶油被獨僻成為茶油中的精品。\\n\\n而來生村所在的轉風山上種植的山茶，則是清一色的紅花茶，並且是花色鮮豔產油質量最高的“血紅花茶”。漸漸地，這拗口的名字被省略為“血茶”二字，這兩個字除了帶來茶花鮮紅欲滴的視覺畫麵，或多或少也會引導人們作出不祥的聯想。事實上，在來生村的確發生過一起茶油與鮮血浸潤交融的真實命案。\\n\\n2\\n\\n對於普通村民而言，要自己將收穫的茶籽榨成油，既不方便也冇必要。自古以來，村裡便有著壟斷性質的榨油坊，各家各戶收穫茶籽後，以變賣或折量代帶加工的形式交由榨坊榨成茶油成品。榨坊作為整個村寨的經濟中心，長久以來一直把持於來生村最大的家族騰家手中。\\n\\n從前，榨油帶來的利益有限，並不致讓村人對騰家此項特權提出異議。然而，因為茶油的走俏，新開辟出來用於種植茶山每年都在增加，加上來生村血花茶油價格的哄抬炒作，壟斷經營的榨坊自然獲利頗豐，終於到了令人羨慕眼紅的地步，自然而然便有人開始去嘗試打破這樣的壟斷。\\n\\n茶農馮柒率先做出了這樣的挑戰。憑藉近幾年開山種茶積累的財富，馮柒建起了村裡有史以來第二座榨油坊，因為新榨坊位於村裡靠西，他的榨坊也被稱為西坊。與之對應，騰家的老榨坊便成了東坊。\\n\\n建起榨坊隻是邁出了第一步。騰家的東坊有著最大家族的背景和村長做後盾，新興者想要撼動其地位談何容易，在來生村這樣幽遠偏僻如同與世隔絕的村落，傳統勢力的影響是深遠而穩固的，在這種自成一體的獨立王國，如果選擇與擁有絕對實力的一方對抗，失敗後帶來的負麵結果甚至會持續影響好幾代人，普通村民絕不願意以這樣的風險去挑戰傳統強權。所以即便西坊加工收費一降再降，將茶籽送往西坊榨油的茶農仍舊寥寥無幾。\\n\\n冇有足夠來源的籽料加工，西坊連雇傭人手的花費都賺不回來。眼看即將被東坊擠垮，西坊老闆卻及時找到了自己的靠山。\\n\\n鯀族擁有獨特而悠久的蠱文化，所謂蠱，又稱為巫蠱，源自古代的一種神秘巫術，通過一些特殊方法製造具有神秘效果的邪祟之物，以此對他人造成傷害。通常所知的蠱是將多種不同毒蟲放入鼓甕中相互爭鬥，以最後存活者來攻擊敵人，據說中蠱者無藥可醫必死無疑。\\n\\n而這隻是最普通的蠱，鯀族蠱文化中的蠱可要寬泛得多，可以是爬蟲飛虻漿汁毒液，也可是煙塵迷霧石塊竹木，其間的共通點就是，這些東西會使人進入異常狀態並且極難化解。各種含糊其詞的傳說更加深了蠱的神秘，在這些光怪陸離的傳聞中，既有嚴格艱險的煉蠱過程，又有恐怖離奇的中蠱症狀，甚至控製意誌蠱惑人心的超自然力量。傳說越是荒謬怪誕便越有生命力，這些奇聞軼事在人們的口耳相傳中非但不會逐漸遺失淡忘，反而還變得愈發詳儘充實，還衍生出名為“講蠱”的業餘休閒活動來，甚至以此形成對外界社會的文化輸出。\\n\\n時至今日，即便在現代文明衝擊下，很多村民仍會抱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維護信仰般篤信蠱術的存在，對於質疑，他們的反駁通常蒼白無力，最常見的便是：“雖然我不會放蠱，但我知道有彆人會。”在這些信誓旦旦的話語中，那個會放蠱的人，便是村裡的蠱師。\\n\\n蠱師是鯀族村落中特有的存在，其作用地位類似於祭司，薩滿或巫醫。蠱師能夠遮蔽瘴氣，保護村落不受到蠱毒攻擊，為村民解蠱治病，在需要時還會放蠱攻擊侵犯村落利益的敵人。總之，在蠱的領域，蠱師是村落的庇護者，拯救者和攻擊者，作為回報，村民以財物供養蠱師，並報以相應的敬畏與尊重。蠱師在村民心目中擁有並不輸於村長的尊崇地位，卻往往行事乖張另類不羈，平時遠離人事，並不會乾預村政。\\n\\n而西坊所仰仗的，便是來生村的蠱師拔。\\n\\n蠱師拔本名廖添拔，他並非本村人，他本是箭桿村蠱師霞的傳蠱人。\\n\\n傳蠱人是接受蠱師傳授的繼承人。據說成為傳蠱人時，上一代蠱師便會在他們身上種下某種作為傳承的蠱，如同出家一樣，他們將捨棄原有的親情俗緣，以整個村落的利益為己任，同樣，原家族亦從此斷絕關係不再將其視為本家成員，所以廖添拔成為傳蠱人後，按照慣例放棄了本姓“廖”和名字中代表輩分的“添”字，隻保留了一個“拔”。\\n\\n來生村上一位蠱師死去後冇有留下傳蠱人，適逢村裡疫病爆發，接連死亡多人，有人認為是散蠱造成，於是村裡籌了一筆錢，將箭桿村的傳蠱人拔請來做蠱師，這種村寨之間互通傳蠱人的行為叫借蠱。\\n\\n蠱師拔相貌醜陋，住在村外一處偏僻隱蔽的地方。他平日裡深居簡出，鮮少以貌示人，而見過他的人無不為那可怖的麵容所震懾，他的臉孔黃得嚇人，黃色中又雜著一點黑，看上去有如風乾的橘皮般粗糙堅硬，一些黑色鬍鬚從這些橘皮下勉強長出來，雜亂無章地點綴在下頜，就像隔餐的乾魚刺，讓觀者背脊發涼不忍卒睹。請不要誤會，這樣的可怕相貌並非所有蠱師共有的特征，就算在那些聳人聽聞的傳說中，也隻有極個彆蠱術特彆陰鷙狠毒，被稱為“麻麵蠱師”的人纔會具有這樣令人畏懼的麵容。不過，蠱師作為村寨的守護，其陰狠通常都是對外的，所以越是擁有高明的蠱術，就越能得到村民的敬畏。\\n\\n就在西坊走投無路時，這個深居簡出的麻麵蠱師卻放出話來：“來生村瘴鬱凝結，需要村兩頭的榨坊同時開工才能開解。”\\n\\n對於瘴鬱的危害和解決方法，村人即便不明所以卻也不得不信，更無人敢質疑蠱師作出的決斷。\\n\\n既然蠱師說西坊的營業關係到全村的安寧，東坊不得不收斂了對西坊的排擠，村民們也不用再顧忌向西坊出售茶籽會招致騰家記恨報複。總之，不管因為什麼原因，西坊以麻麵蠱師作為倚靠，從此不再是絕對弱勢的一方，也開始有了與東坊競爭的底氣，生意也漸漸好了起來，終於算是站住了腳。\\n\\n至此，東西榨坊間激烈的競爭纔剛剛開始。雙方相繼推出上門收購，預付貨款等手段，甚至以賭博性質在開春前提前定好收購契約。結果來年收茶時，有的茶山產量奇低，便責怪因對方茶農去年冇有及時采收，讓山茶象鑽進茶籽中躲過霜凍，第二年連累到自家茶山。就這樣雙方一直鬨到動手，引發不小的糾紛。\\n\\n3\\n\\n正當東西榨坊因茶籽收購鬥得雞飛狗跳不可開交的時候，本應處於漩渦中心的東坊主人，卻如同置身事外一般不為所動。\\n\\n東坊主人騰崇德，32歲時作為騰家長房繼承了當時村裡唯一的榨坊，即後來的東坊。成為東坊老闆的同時，意味著崇德成為來生村最富有的人。崇德繼承的這座老榨坊與家宅一體，占地四百多平，這座由上等好料建成的三層鯀族土樓，一直是村裡最氣派的建築。土樓最上層供家主人日常居住和餐飲生活使用；第二層是待客和祭祖用的堂屋，周邊隔出幾間偏房作為給臨時工住的宿舍；最下麵一層便是榨坊了。這層隔成互不相通的兩半，一半是堆放茶籽儲存成品茶油的貯存倉庫，另一半則是榨油的加工作坊，即東坊。\\n\\n東坊主人與其說是騰崇德，不如說是他老婆屈娘子，屈娘子名叫屈林秀，是東坊主人崇德44歲那年作為續絃從井膽村娶過來的。\\n\\n崇德原先的老婆阿蓮在害病過世時，冇給騰家留下一男半女。崇德是騰家長房，同年便張羅娶了井膽村剛二十出頭的美人屈林秀。井膽村也是鯀族一水六村之一，雖同為鯀族村落，與來生村卻相距甚遠，搭船也有快一個鐘的水路。這個村自古出鯀族美女，據說因井水好的關係，井膽妹子天生皮膚細膩白皙，就算與鎮上那些精心打扮的時尚女子比起來也毫不遜色。\\n\\n屈娘子便是個典型的井膽美人，體態均勻肌膚細膩，就算身著黑底的絣染粗布，她也能以少許銀飾恰到好處地勾勒出與眾不同的風情。即便是同齡女子，也少有人能否認屈娘子的魅力。\\n\\n最難得的是，屈娘子不單擁有動人的外貌還非常精明強乾，過門才一年，二十多歲的她便以主婦的身份一肩挑起榨坊內外事務開始主持東坊。\\n\\n彆看隻是一個工藝原始的手工土榨作坊，平日裡除了進料出貨，雇工生產，還要跟西坊明槍暗棒地傾軋競爭，不精明乾練的人是罩不住的，作為一個算得上馮柒後輩的女流，她卻也能率領東坊出招接招乾得有聲有色。\\n\\n反觀東坊老闆崇德卻是個安閒慵懶的人。崇德十一歲時，比他大六歲的原配妻子阿蓮就過門了，雖未馬上成婚，卻是如同童養媳般將他帶大，所以直到死前，家裡和榨坊的所有事情均由阿蓮一手操持，崇德則是橫草不拈，豎草不拿，整日裡懶懶散散，在彆人眼裡，純粹就是個多餘的人。\\n\\n雖然那時還冇有西坊參與競爭，但是榨油事務繁雜，還需要不輕的體力，雖然有請雇工，總會有數不清需要親自動手的事情。\\n\\n阿蓮在榨坊忙了一整天，還要照顧崇德的飲食起居，而最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崇德對房中事那異於常人的需求。阿蓮長相普通僅屬中等之姿，但崇德似乎不以為意，以超乎常人的欲求向阿蓮索歡，甚至在她月事未淨時也不放過。曾經有過在開灶蒸料的過程中，崇德不顧這邊榨坊裡還有工人在工作，強行將正在看灶的阿蓮拉到隔壁倉庫，滿足自己一時興起的慾念，結果因為蒸過火導致上百斤籽料焦糊報廢。\\n\\n每天勞心勞力的阿蓮晚上還要被崇德無休止的折騰，想來是極為受罪，她還曾在人前哭訴，隻要能減輕自己的負擔，她甚至希望崇德出去另找女人發泄他那無休止的慾念。\\n\\n可是這一點崇德卻是異常耿直，傳統而質樸的家庭忠誠道德觀，讓他把所有的**都發泄在自己的女人身上，在他看來，作為丈夫行使這樣的權力也是理所應當天經地義的。\\n\\n聽聞阿蓮訴苦的婆姨們，也都認為這是她本應承受的分內之事，甚至還有人認為她所謂的訴苦其實是在變相炫耀。她們一味隻是勸阿蓮隱忍，說一些不得要領的安慰話，無論阿蓮怎麼訴苦也難以得到旁人同情，終於身心勞頓鬱積難消，一場急病冇扛過去一命嗚呼了。\\n\\n4\\n\\n續絃的新媳婦娶進門後，崇德很是勤快了一段時間，終於有了一個榨坊老闆該有的樣子，然而當屈娘子對榨坊工作上手後，他又故態複萌，將所有的工作丟給媳婦，重新當起了甩手掌櫃。\\n\\n日子似乎又恢複了以前的模式，就算冇有老闆，隻要老闆娘在，榨坊也一樣運轉，隻不過老闆娘換成了屈娘子。\\n\\n有一點不同的是，年輕的新老闆娘不會再像阿蓮那樣向人抱怨老闆那無休止的慾念，倒是崇德似乎開始防範起屈娘子來。\\n\\n當時來生村榨茶油使用的還是最原始的土榨方法，選取一根兩抱粗的整鬆或樟木作為油槽木，在上麵開出約兩米長四十公分寬的榨槽來，一頭裝上可活動的進樁。榨油前先將茶籽炒乾碾成粉，蒸熟打成茶餅放進榨槽中順序碼好，再由身體強健的精壯漢子用一根懸掛於頂梁的沉重的油錘一下下打擊木樁；在槽木的兩側，還有另外兩名壯漢，將楔形木棦從適當的位置用重錘敲入以加大壓強；一般為了加強擠壓，在榨槽的另外一頭還會設計一個踏進式的結構，一人站在上麵踩踏，利用體重給榨槽加壓，這個位置不需要極強的爆發力，通常婦女也可擔任。\\n\\n所以東坊榨油時便常能看到這樣的場景：榨工們脫了上衣露出渾身腱肉，喊著雄壯的口號揮汗掄錘，榨槽另一頭則是風姿搖曳的屈娘子在踏進式的壓板上下翻飛，這幾乎能看到荷爾矇混合碰撞的畫麵，帶來生動美感的同時或多或少也讓人浮想聯翩。\\n\\n從前榨油時，阿蓮也是這樣與雇工們混在一起，老闆從未多疑，然而現在換成了風姿綽約的屈娘子，老闆便生出許多猜忌來。\\n\\n在那些被猜疑的榨工中，首推他的繼子騰榮堅。\\n\\n榮堅是崇德本家遠房的晚輩，十七歲時到榨坊當雇工，人老實本分，做事也肯出力。那時阿蓮已經四十歲了，夫妻二人還未生養，眼見榮堅踏實肯乾，榨油算得一把好手，對外收售事務也都拿得起，加上又是騰姓本家，便將當時已是父母雙亡的榮堅收為繼子。\\n\\n不過在過繼後，榮堅也就逢年過節或是祭祖時會以繼子的身份上樓吃飯燒香，日常生活工作還與原來那個榨坊雇工毫無兩樣。\\n\\n榮堅與榨坊的新老闆娘屈娘子，也就是她的新義母之間其實並無逾越，老闆那毫無來由的猜疑，僅是因為看到榮堅在年輕工人中亦屬出類拔萃的健美身形，自慚之下因而生出的偏激想法，也許在他的內心深處也認為，榮堅纔是和林秀般配的男人吧。\\n\\n終於有一天，崇德將這事鬨將出來，幾乎要將榮堅趕走斷絕收繼關係。這時倒是屈娘子站出來，大義凜然地為自己辯解，不依不饒地要求崇德當眾人麵為自己澄清，最終打消了他將容堅趕走的念頭。\\n\\n“要冇有今天的事，你們斷絕關係也好，你把他攆出去也罷，我通通管不著。但今天你這樣鬨騰一趟再趕他走，我豈不是糍粑滾落灶膛裡，哪裡還擇得乾淨！你還不如乾脆把我一起攆回去！”\\n\\n之前在阿蓮麵前強橫專斷的崇德，麵對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還精明強乾的美貌妻子又變成了弱勢的一方，隻能唯唯諾諾地答應了妻子的要求。\\n\\n實際上，屈娘子也並非蠻不講理的潑悍之人，體諒到自己常年與數名赤身大漢一起工作，丈夫難免有所猜忌，當時村裡剛通上了電，屈娘子便自作主張，拿出一大筆錢，給榨坊購置了電動機。\\n\\n以電動機驅動榨槽進樁，原本需要四五個勞力的榨坊現在隻要一兩個人就可以了。當時供電不穩定，所以選擇將原來的榨槽改成電動手動兩用，以免在旺季時因停電而耽誤榨油。又將原來按季請來的長期雇工遣回，改成按天雇傭的臨時工。\\n\\n就在這一年，茶農因茶籽減產而互相指責的衝突達到極致，直接將東西坊也捲入其中，然而就算是在這種時候，東坊老闆崇德依然逍遙事外，他一向來遊手好閒本已是司空見怪的事情，最令老闆娘不忿的是，在競爭白熱化的關頭，崇德反而與當初支援西坊蠱師拔越走越近，無論黑白天都有人見過崇德提著東西出村，他前往蠱師拔的居所甚至比西坊主人馮柒還要頻繁。\\n\\n屈娘子是外村嫁過來的，雖知道村裡有位麻麵蠱師，卻從未見過蠱師那猙獰可怖的麵容，隻是在大家都忙得焦頭爛額時崇德還癡迷於煉蠱之術，對此頗為不滿，也數次當著工人的麵毫不留情地指責崇德說他蠱迷心竅。也有不知情的人為老闆辯解，認為他是為了拉攏蠱師孤立西坊，至於煉蠱，隻不過是屈娘子借題發揮小題大做而已。然而後麵的事實證明，屈娘子並冇有冤枉他，崇德所潛心的，似乎的確是煉蠱本身。\\n\\n5\\n\\n發生血案的那個上午，當時馬上就要迎來榨油旺季，屈娘子請來電工整改電機線路。\\n\\n榨坊的電動機開關是一個單刀雙擲閘刀，為觀察茶餅壓榨情況和方便操作，閘刀被用電線拉到進樁端的對麵，固定於槽木上茶餅受榨的一頭。按照電工規範，單刀雙擲電閘必須安裝成上開下關的形式，原先也是如此，但電機工作時，進樁的擠壓給槽木帶來強烈振動，振動傳遞到閘刀上，常常榨到一半閘刀被振得鬆落下來，電機便斷電停止工作。於是屈娘子想趕在旺季到來前讓電工把閘刀的方向改為平放。\\n\\n這本來是件簡單的工作，閘刀很快改好了，電工卻不小心碰倒了牆角堆放的那些平時不太用得上的廢舊陶甕，很快有人發現，從一個破陶甕的裂縫中一個接一個陸續鑽出肥大油亮的九香蟲來。\\n\\n這種學名椿象的灰褐色半翅目昆蟲，當地人也叫臭屁蟲或屁巴蟲。正如其名，這種蟲子一經觸碰，便會從體內分泌出揮發性臭蟲酸，加壓後經由腹部的臭腺孔噴射出來，瀰漫到空氣中臭不可聞；若被這臭蟲酸近距離噴入鼻腔，就像不習慣辣的人莽撞咽入一大塊芥末，辣嗆的感覺如同電流般從鼻腔神經直衝腦底，瞬間讓人幾欲昏厥。這樣的蟲子平日偶爾見到一隻也唯恐避之不及，如今卻從罐子中爬出這麼多，場麵著實令人作嘔。\\n\\n正當大家茫然無措時，有人喊了一聲：\\n\\n“蠱甕！這是煉蠱甕。”\\n\\n圍觀的人群立刻四散開來，緊接著是更為激烈的議論紛紛。\\n\\n在榨坊養蠱，如此離經叛道的行為，不用想也知道是崇德所為。就在前幾天，老闆因為偷偷用榨坊的榨槽來榨花生油，被老闆娘發現後認為混榨會影響茶油質量，毫不客氣地將他狠狠數落一番，現在又發生這樣的事情，老闆娘如何能夠善罷甘休。\\n\\n崇德被叫人找回來，老闆娘麵色鐵青地當著他的麵用木棍將那個陶甕擊了個粉碎。本來還是一隻隻陸續從縫隙中往外鑽的臭屁蟲“嗡”的一下同時湧出，四散飛逃滿屋都是。有的直接飛向空中，有的在地上亂爬，而更多的是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蟲屍，在罈子底摞起黑黑的一層。伴隨著那獨有的濃烈臭味，在場者無不為這樣的震撼場麵而頭皮發麻。\\n\\n這時，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崇德似乎絲毫不為眼前的噁心場麵所動，他竟不顧惡臭，著魔一般撲倒在地，試圖以手臂去歸攏那些四散爬開的臭屁蟲，同時還抬起頭圓睜了眼睛徒勞地追蹤空中飛散的蟲子，完全無視妻子和周圍人群的存在。\\n\\n看著丈夫如遭蠱惑的怪異行為，屈娘子瞬間崩潰了，她彷彿失了心智，衝上前一把將崇德狠命推翻，舉起木棍劈頭蓋臉一通亂打，也不知她是打地上的蟲子，還是那個裹挾其中的男人。\\n\\n圍觀者急忙上前阻攔，屈娘子竟如癲似狂，一時好幾個男人都阻擋不住，終於拉扯開時，她已然是鬢髮散亂衣衫不整。撕破的衣襟中露出半邊白皙豐滿的胸乳來她也毫不顧忌，一屁股坐在爬滿臭蟲的地上號啕大哭起來，彷彿要將述不儘的委屈儘數哭出來一樣。\\n\\n崇德此時才如夢初醒，丟下臭屁蟲，爬過來賠著臉安慰，屈娘子則眼神渙散，隻是一味哭罵不止。\\n\\n很快，鄉鄰中和事的婦女將二人勸起，送回家中兩頭安撫，又幫忙做了中飯陪著一起吃過，一直到下午看氣氛略有緩和後才離開。本以為這起風波就此化解，誰知，這僅僅是那起血案的前奏而已。\\n\\n6\\n\\n當天晚上九點多鐘，在來生村已是夜闌人靜的時刻，住在東坊二樓雇工宿舍的騰榮堅剛收拾停當準備上床，隱約聽到樓下傳來電機運作的聲音，確認是一樓榨筒的電機聲響後，便叫起了同房的臨時雇工阿款。上午的事情發生後，榮堅和阿款一起驅逐了逃散的臭屁蟲，掃除了殘餘蟲屍，又打開窗門通風透氣將榨坊收拾停當。二人互相回憶，確認離開榨坊時電機是關閉的並且門上落了鎖，但樓下傳來的電機工作聲響確切無疑，於是他們立刻起身下樓檢視。\\n\\n遠遠望去，榨坊窗戶中依稀透出一點亮光，但又不像是燈光。而電機工作的嗡嗡聲響，的確是從榨坊中傳出的。\\n\\n二人走近，發現門上掛鎖已被摘除卻怎麼也推不動。事後證明當時榨坊的門被從內部用木杠閂插上了。\\n\\n榨坊的鑰匙除了榮堅便隻有老闆和老闆娘有，難道是老闆又瞞著老闆娘偷榨花生油？榮堅和阿款一起走近窗戶，用手電筒從窗戶的鐵柵間照進屋內察看。\\n\\n屋內的照明燈冇有打開，隻有一個仍然打亮的電筒掉落在地上，手電筒的光照到榨槽，勉強看清旁邊一個蜷曲的人形以奇怪的姿勢半跪於榨槽旁，從身形服飾判斷，認出那正是榨坊老闆騰崇德。\\n\\n因為要方便掄錘出力，槽木通常被設置於齊腰高度，此時，跪在槽木前的老闆，頭部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手腳輕微擺動，正做出奇怪的動作。\\n\\n隨後二人幾乎同時發出驚叫，因為他們看清，老闆的頭正伸在榨槽當中，那嗡嗡作響的電機正在擠榨的，其實是老闆的頭顱！\\n\\n榮堅和阿款立刻推門但結實的門板被從內部閂住了完全撞不開，窗戶也被原先安裝的牢固鐵枝所封隔。\\n\\n榮堅立刻想到隔壁倉庫中有斧頭，於是用帶在身上的鑰匙串打開倉庫門進去尋找破門工具，而阿款則在外麵大聲呼救尋求幫忙。\\n\\n工具很快找來，二人持斧頭和鐵鏟瘋狂劈門，然而榨坊的門做得非常結實，不是一下子就能破壞的。並且，他們的行為很快便被聞訊趕來的鄰居製止，因為大家都認定屋內的老闆，此時已是必死無疑了。\\n\\n在多隻電筒的交叉照射下，屋內的狀況一目瞭然：老闆崇德的身子攤在地上，頭仍深深陷入榨槽當中，因為受到仍在工作的電機振動影響，那具蜷曲的身子偶爾還會發出輕微抖動。嗡嗡作響的電機驅動榨筒，仍儘職儘責地履行工作職責，以均勻穩定的輸出壓榨著那顆已然粉碎的頭顱，將蘊含其中的每一滴血液擠榨出來，溫熱黏膩的血液順著油槽流入地上的油缸，與缸中餘存的茶油混合成朵朵血色油花。\\n\\n越來越多的鄉鄰聞訊前來，村長到來時，榨坊前已彙聚了近百人，屈娘子下樓看了一眼便暈倒被抬走了。其他看熱鬨的人為滿足好奇心擠到窗前看後，不是發自內心的驚叫，便是掩嘴到一旁嘔吐。無論什麼人，隻要看一眼便能毫無疑問地斷定榨坊內的老闆已是必死無疑。出於保護現場的目的，所有破門而入的嘗試均被製止，但還是要想辦法先停止仍然在運作的電機。\\n\\n有人提出拉閘下電，其實榮堅和阿款一開始就想過這個辦法，卻因電閘和保險盒都在榨坊內而無法實施。最後村長決定將村公所內的全村總閘拉下，才停止了電機的工作。\\n\\n7\\n\\n第二天一早，鄉鎮派出所來人正式封鎖了現場，中午時分，縣刑警隊的偵緝、法醫、鑒證人員也到達來生村開始取證調查。雖榨坊外現場已被圍觀村民破壞得很嚴重，室內卻得到了很好地保護。\\n\\n警方截斷窗戶鐵枝進入榨坊進行勘察，東坊老闆的頭顱在榨槽中經過長時間擠榨，早已麵目全非無法識彆，隻剩下一具慘不忍睹的腔子。槽木附近滾落一個手電筒，應該是死者使用過的；屍體旁的地麵及榨槽上，留下一些清晰的蹬踏刮擦的痕跡；鑒識人員在榨木上提取到一個嵌入木頭中的帶血斷甲，經比對正是死者左手掉落的；死者手上有兩處指甲翻落，另一處仍以皮肉連在手指上；在其他未斷的指甲上，亦發現明顯的用力抓撓的痕跡，顯然死者在頭被榨碎的過程中，仍作了一番激烈的掙紮。\\n\\n根據法醫現場屍檢和鑒證結果判斷，死者為東坊主人騰崇德，致命傷為頭顱遭受持續重壓至破裂所致，死者生前曾作劇烈掙紮，嘗試將頭脫出榨槽，卻因進樁壓緊而未能成功。\\n\\n另外在榨槽側麵控製電機開關的電閘上，發現一個清晰明顯的包含半個手掌的指紋，經過比對，此掌紋與死者以及手電筒上提取的指紋一致。\\n\\n因為電閘把手是光麵陶瓷做成，鑒證人員很容易便作出判斷，這個掌紋覆蓋於其他所有指紋之上，這就表示，最後一個赤手觸碰電閘把手的，正是死者本人。\\n\\n警方在榨坊內的細緻檢查排除了案發時第二人出入的可能：榨坊唯一的木門被從內部以粗木杠閂上，門外雖有斧頭和鏟子暴力破壞的痕跡，但直至警方到來，仍處於閉合狀態；榨坊窗戶雖能打開，但窗框上裝有結實穩固的鐵枝，鐵枝兩兩間隔隻有十多公分，即便小孩亦無法鑽入；外牆密不透風穩固緻密，隻是在與倉庫之間的內牆板壁上有一些手指都無法穿過的用於通風的縫隙；而對天花地板的檢查也排除了從樓上或地下進入榨坊的可能。總之曆經辛苦排查下來，最後所能確認的僅有現場是密室這樣的事實。\\n\\n之後，負責此案的縣刑偵隊顧方舟警官對相關人員進行問詢，死者妻子屈林秀交代了案發當天和丈夫打架的事情以及之後自己的行程軌跡：上午被鄰居送回家後，她便一直待在家中未曾出門，也冇有再和崇德說話，做好晚飯後，隻是叫了崇德的母親一起吃。崇德被其母叫來吃飯時，便是屈娘子見到他的最後一麵，因她當時氣仍未消，吃了半碗飯後冇有收拾碗筷便回房睡覺了，而此後也再未等到崇德進房。\\n\\n警官又詢問了榮堅和阿款，甚至西坊老闆馮柒和村長，他們的行程都平常無奇，雖不一定有完美不在場證明，但也找不出他們與此事相關的證據。\\n\\n當問到死者晚上拿著電筒一個人到榨坊的原因，誰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n\\n根據屈娘子的懷疑，丈夫可能是到榨坊偷榨花生油。前些天曾經發生崇德自己帶了一籮花生，用榨坊裡的設備榨油的事情。後來被屈娘子發現，因混榨會影響茶油純度而禁止他這樣做，還因此事和他吵了一架。雖然誰也不明白崇德此舉的緣由，但他趁夜到榨坊的目的是再次偷榨花生油還是很有可能的。\\n\\n然而現場勘查的結果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想。雖然榨槽裡已滿是死者被榨碎的骨肉腦漿，鑒證人員還是提取到少許混雜於血肉中的花生榨麩殘渣，經檢測證明並非當天新榨，接油的油缸中亦未發現新榨的花生油。而現場更未發現待加工的花生。所以死者將自己關在榨坊中的動機是為榨花生油的猜想也被否定了。\\n\\n偷偷榨油的動機也不成立，到底是什麼原因令崇德夜裡一人進入榨坊呢？然後，他又為何要跪在地上將頭伸進榨槽之中？以槽木那不高不矮的高度，要半跪著將頭探入那個剛剛容得下腦袋的槽中，其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絕不可能是摔倒或則類似的巧合能做到的。\\n\\n再有就是拉閘上電的疑問，因為當天剛剛整改了電閘，顧警官也設想過死者因為記錯電閘方向，錯誤地開啟了電機。但電機是否上電工作，光是靠聽就能很容易判斷，不存在“本想要關機，卻因為記錯電閘方向反而開了機”這樣的誤會。至於摔倒不小心誤拉閘刀，同時還要把頭伸進榨槽裡，結合前麵對榨槽高度和大小的分析，這樣的假設也是不可能。\\n\\n在調查中，顧知方舟警官或多或少從村民口中得知一些關於崇德癡迷煉蠱或是受到蠱惑的傳言，但這些荒誕不經的傳言大多毫無依據矛盾重重，這樣不得要領的情報獲取越多，反而越令人無所適從。\\n\\n向外人暴露本村蠱師的身份，在鯀族的風俗中是禁止的，所以一旦話題牽扯至蠱師，村民們便會不約而同地轉移話題或閃爍其詞。本縣的刑警也或多或少都耳濡過與蠱相關的傳說，但要將其作為偵查方向和判案依據，卻是斷然不會考慮的。而村民心中，此次的慘案，雖冇有任何實據證明崇德因中蠱而死，但大家對蠱師拔的畏懼又增添了幾分。\\n\\n此後警方的大量調查取證都冇有取得突破性進展，既找不到充足的自殺動機，也未發現死者生前患有精神疾病的跡象，所以，即便要將這起事件解釋為自殺也成了一個難題。\\n\\n但要判定為他殺，無論殺人動機和製造密室的手段都毫無頭緒。總之，無論如何努力顧警官也找不到突破口。\\n\\n最後這起觸目驚心的血案不得不以意外死亡結案，在該案件卷宗的結案陳詞中，始終未能合理地解釋崇德將頭伸入榨槽再去拉電閘的原因。\\n\\n此事過去十年，疑團仍未得到解答，來生村的生活還在繼續，那根用了近百年榨過無數茶籽也榨過人頭的槽木經過警方反覆勘驗後最後歸還了東坊，而這樣一件帶著人命的不祥之物，理所當然地被一把火給燒了。不單槽木，屈娘子將東坊原先的設備全都更換新的，還采購了全電動螺旋式榨機，完全摒棄人力進行榨油，又將榨坊粉飾一新後繼續經營。\\n\\n發生那樣的血腥事件後，東坊經營異常困難，甚至瀕臨倒閉，這時，仍是蠱師拔堅持要求村裡東西榨坊必須共存，兩個榨坊都要開工才能開解逼迫來生村的瘴鬱。\\n\\n而屈娘子則以罕見的堅韌意誌，頂著村人猜忌懷疑的目光，帶領東坊熬過了那段艱辛的歲月。\\n\\n東坊老闆中蠱慘死的事情，慢慢地變成了講蠱的內容，作為新的傳說在村民之間暗自流傳，佐證蠱術存在的同時也喚起慘痛的回憶。\\n\\n因這件事，來生村向外賣出的茶油，不再刻意以“血花茶”來標榜其優良品質，“血花茶”這個口碑品牌便逐漸地被淡忘了，隻是東坊那慘烈的血案，就像一抹揮之不去的血紅陰影，一直籠罩在來生村上。\\n\\n十年後，來生村又發生了另外一起離奇的命案，當層層迷霧揭開後，這個在陰影中籠罩多年的謎團才終於得以水落石出。\\n\\n以下內容取自第二起案件中某位涉案人的親身經曆，依靠這份記錄手劄，可以帶領我們探知兩起離奇案件背後的真相。\\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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