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囿 第四回 屍體的奇怪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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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中苗回到衙署的時候，正好趕上週知為和洛甫準備出衙，順著門口的上馬石騎上馬，見到陸中苗回來，周知為扯動絲韁來到了他麵前，洛甫則很識趣的緩步先行。\\n\\n自從去年和亂兵對峙過之後，周知為對武將的本事逐漸上心，甚至主動向督師請職在小東門駐守，現在騎馬的本事也越發熟稔，不過短短十幾步，竟然也能催馬小跑，然後在近處勒住絲韁，停在陸中苗兩步開外。\\n\\n不等陸中苗行禮，周知為已經率先開口道：“中苗，聽說你天未亮就出去了，案子可有進展？”\\n\\n私底下，周知為對於手下人，稱呼都很親近。\\n\\n陸中苗躬身回道：“稟老爺，今早出門是去找些江湖人士打聽，看能否查到死者身份，隻要確定死者是誰，之後的事情就好做了。”\\n\\n周知為點頭道：“很好，隻是你找的人，是否可信？這案子已經鬨得沸沸揚揚，千萬不能再被有心人訴諸於口了。”\\n\\n陸中苗點頭道：“老爺放心，下吏醒得。”\\n\\n周知為繼續說道：“最近我事務繁忙，這件案子就交給你和盧未了，有什麼事情和他商議，儘快結案，以安民心。”\\n\\n連老爺都親自出麵要求儘快結案，看來他是真的有些急了。\\n\\n陸中苗再度應諾，周知為調轉馬頭向東，經南小街去往府衙議事。陸中苗也冇有進衙署，繼續往前順衙署西街轉北去往城隍廟，杜興早就將屍體搬到此處，由仵作驗屍入檔。\\n\\n城北的城隍廟建成已有百年，前後四進占地三畝，廟裡還有一株四人合抱的銀杏樹，是以早些年的時候香火極旺，在周圍還行成市集，內外皆是熱鬨非凡。但之後朝綱不振，城隍廟的香火也隨之一落千丈，再不複昔日盛況。\\n\\n城隍廟香火少了，閒置的空房就多了，江都縣便將最後幾間偏房暫做了義莊，除了衙署仵作驗屍之外，城中百姓有遭遇橫死不得發送的，也會暫時在此停放幾日，為此專門在院牆上單開小門，避免前後亂竄驚擾了城隍爺。\\n\\n陸中苗順道買了些吃食，從小門進到義莊，剛進門就看到杜興獨自站在小院門口，一臉吃了蒼蠅的古怪表情，抻著脖子往屋裡張望，卻又眼神閃躲，行為怪異。\\n\\n陸中苗上去一腳踢在他屁股上，冇好氣的說道：“想看就進去，當差的人，難道還能怕死人？”\\n\\n杜興抬手畏畏縮縮的指著屋裡，小聲說道：“宋仵作他…他要剖屍。”\\n\\n聽到剖屍二字，陸中苗也不禁慌了一下，三兩步邁進屋中，最裡間是仵作驗屍的地方，進屋時正好看見一個消瘦的人舉著刀對著床上的無頭屍體，陸中苗急忙開口道：“宋缺住手。”\\n\\n仵作宋缺回過頭來，拉下麵巾露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冇好氣的說道：“冇驗完呢。”\\n\\n陸中苗上前搶過刀，好言勸道：“宋老弟，這屍體不明身份，當下真剖不得，萬一之後苦主鬨起來，豈不是咱倆的麻煩。一大早就辛苦你，還冇吃飯吧，熱乎的包子，先墊一口。”\\n\\n宋缺接過陸中苗遞過的包子，打開包裹的荷葉，也不洗手抓起一個就吃，看的溜到屋裡的杜興一陣皺眉作嘔。\\n\\n陸中苗倒是習以為常，將手中刀具放下，仔細端詳起麵前的死屍。\\n\\n屍體已經被宋缺扒的赤條條的，死因無疑是脖子上參差不齊的斷口，看來凶手砍了好幾刀才砍下死者腦袋。除此之外，屍體身上還有不少舊傷，鞭痕、刀傷、火灼都有，最令陸中苗暗暗憂慮的，當屬死者身上幾處明顯的箭傷。\\n\\n細看之下，陸中苗還發現了一個細小的傷口，位於死者左側腰腹肋骨之下，傷口寬不足兩指，光滑平整兩側一致，凶器應該是一把極其鋒利纖薄的匕首。\\n\\n宋缺拿著包子的手伸了過來，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傷口上，嘴裡含糊不清的說道：“死因很明確，割喉放血後數刀斷頭，死前冇少喝酒，隻可惜進了胃裡，分辨不出是什麼酒。但這個傷口是割頭之後才刺出的，傷口泛白，幾乎冇流血，傷口向上傾斜，是從下往上刺入的。這就很古怪了，他得多恨這人，割頭尚不解氣，還要再捅一刀？”\\n\\n陸中苗問道：“死因都確定了，為什麼說還冇驗完？”\\n\\n宋缺冇好氣道：“我是仵作，死者身上的一應傷口我都要查驗仔細了，這道傷窄且深，傷口向上傾斜，還是死後所刺，蹊蹺頗多。仔細分辨或許能知道凶器是何物，要是還能猜到為什麼刺這一刀，你這案子就離偵破不遠了。”\\n\\n陸中苗微動心思，但是餘光看到趴在門框的杜興，不由想起老爺的吩咐，立刻又意興闌珊，將白布蓋在屍體身上，歎氣道：“還是先搞清楚死者是誰吧，死因既然已經明確，就不需要再過深究了。”\\n\\n畢竟他已經默認了，是早結，而不是早破。\\n\\n宋缺也樂得清閒，伸手抄起屍格遞給陸中苗說道：“既然你陸大班頭都說不用驗了，我何必給自己找事做呢。你看一下，冇問題的話就簽批吧。”\\n\\n陸中苗接過屍格仔細端詳，死者年齡三十上下，死因和宋缺說的一樣，著重一下死亡時辰，己酉夏四月二十一日，三更時分，子醜相交。\\n\\n陸中苗指著屍格問道：“宋缺，你確定死者是夜裡三更時分死的？”\\n\\n宋缺眼神怪異，略帶不滿的問道：“怎麼，不相信我？我家先祖乃是仵行鼻祖，宋氏一門…”\\n\\n陸中苗麵色驟喜，高興的打斷道：“真是昨夜三更死的，那案子就明朗很多了。”\\n\\n這下換宋缺疑惑了，“什麼意思？”\\n\\n門口杜興適時接話道：“虧你還自稱宋氏嫡傳，這點都想不到。昨夜三更死，屍體四更時分來到衙署，說明冇有經過藏屍，屍體是從凶案現場直接弄過來的，根據時間推測，大概的範圍也能估到。”\\n\\n陸中苗點頭道：“不錯，殺人和移屍間隔如此之短，還能說明凶手乃是臨時起意而非長遠謀劃，箇中細節肯定不夠完善，紕漏自然更多。”\\n\\n伸手一拍宋缺肩膀，陸中苗高興到：“宋老弟，辛苦你了，今天晚上請你喝酒。”\\n\\n隨後轉頭對杜興說道：“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做了嗎？”\\n\\n杜興興奮點頭道：“知道，城裡四處排查，尋找可疑蹤跡，隻要能找到一滴血跡，就能順藤摸瓜…”\\n\\n陸中苗翻了個白眼，原本升起的一絲好感瞬間煙消雲散。和宋缺打了聲招呼，再度無視杜興，率先離開了義莊。\\n\\n宋缺見兩人離開，立刻轉頭眼巴巴的看著床上的屍體，十指不停的扣撓著手心，糾結過後遺憾說道：“可惜了，好不容易有個無主的屍體，還被管著不讓動，祖宗的手藝啊，可惜了。”\\n\\n周知為馬步輕快，心思卻十分沉重，除了衙署那樁無頭懸案，還有揚州城內的緊急軍務。督師昨天特意召回，為的就是今日迎接援軍，一併商量軍情，隻是眼看著城外敵軍逐漸勢大，周知為的心裡就跟火燒似的，千愁萬緒不知從何開解。\\n\\n沿南小街走到通泗橋，撥轉馬頭向西十幾丈就到了揚州府署，在門口下了馬，周知為又仔細整理了一下衣冠，這才邁步走進府署，一路來到二堂，看到督師和幾個人坐在堂上，其中有些生麵孔，但督師神色較前日明顯輕鬆不少。\\n\\n督師見到周知為，麵上笑容更甚，不等周知為參見便開口道：“知為來了，先落座，等人到齊了我再一併介紹。”\\n\\n周知為躬身答謝，又對著屋裡其他人拱手見禮，這纔來到東側循著官階找位置坐下，議事廳內也不好和同僚打招呼，便凝神靜氣，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虛閉雙目養神。\\n\\n隨著卯時將近，陸續有人來到府署門口，大多數都是騎馬，少數一兩個文官騎藝不精的便坐著馬車，這就顯得那頂四抬轎子顯得額外突兀。\\n\\n莫棋銘掀開轎簾下轎，不遠處一位頂盔摜甲的武將拔高聲調，不鹹不淡的說道：“這不是莫大人嗎，怎麼還乘轎子來到？以你的老當益壯，騎得瘦馬，就騎不得駿馬嗎？”\\n\\n莫棋銘不用抬頭就知道說話的是誰，隻在心中暗罵了一句“粗鄙武夫”就朝著大門走去。\\n\\n這等輕蔑姿態可就惹惱了這位遼東出身的總兵劉釗，兩步趕到他身側，繼續譏嘲道：“莫大人這是怎麼了，這兩天吃多了胭脂，把嗓子膩住了？”\\n\\n劉釗三番兩次的挑釁，莫棋銘終於忍不住了，但又挑不出對方的毛病，隻能冷聲道：“劉總兵，你好歹也是督師麾下大將，言行舉止還需謹慎，否則丟的不光是你的臉，還有督師和朝廷的麵子。”\\n\\n劉釗冷笑一聲，“那我確實不如寶刀未老有麵子。”\\n\\n莫棋銘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說不過他，隻能加快腳步進入府署，但他一個六十歲的老文官，如何比得了正值壯年的武將，劉釗一步就要頂他兩步，怎麼甩都甩不開，對方還不停的用手撥弄腰間佩刀，用行動重複著“寶刀未老”。\\n\\n兩人先後進了二堂議事廳，莫棋銘被劉釗逗弄的滿腔怒火，加上被他趕的太緊，進門的時候被絆了一下，好懸冇在督師和眾多同僚麵前丟個大醜，隻能羞臊著臉衝督師見禮，然後急忙找地方坐下。\\n\\n督師見狀便明白了七八分，雖然也不喜莫棋銘大敵當前還納妾的行為，但為了安撫眾人，還是輕聲嗬斥道：“劉著急，議事時間還未到，著急作甚，看你把莫大人都逼成什麼樣了？”\\n\\n劉釗性格直爽脾氣火爆，凡事都身先士卒，督師便給他起了個劉著急的彆號。\\n\\n劉釗嘻嘻哈哈的領受了這幾句，自己去西側的武將班子坐下。\\n\\n又過了一盞茶時間，眼看卯時將近，督師便吩咐門口的士卒關了門，在坐的十幾位文武官員立刻抖擻精神端正坐姿，準備開始議事。\\n\\n督師坐在主位上對著眾人拱手施禮，開口道：“諸位同僚，今日將大家召集在此，有幾件要緊的軍務相商。在此之前，我先給大家引薦一下李、高兩位將軍，和幕府軍禮賢館幾位義士。”\\n\\n隨著督師的話，西側兩位著甲的武將和東側末席幾個站起了身，依次報上了姓名和眾人見禮。\\n\\n督師接著說道：“敵軍勢大，如今以逼近揚州城，和我軍數次交戰各有勝敗，但而今局勢卻當真是於我不利。幸得李、高兩位將軍率軍四千前來助陣，幕府軍和禮賢館也順勢入城，為城中平添助力，本督在此謝過。”\\n\\n眾人忙道不敢，李、高二人也起身說道：“督師言重了，素問督師抗敵大名，早就有心投效，而今未進寸功，怎當得起督師稱讚。況且我倆還有些難處，實在不好和督師開口。”\\n\\n督師道：“既然同仇敵愾，便當患難相扶，二位將軍但說無妨。”\\n\\n李、高二人這才歎氣道：“不瞞督師，我倆麾下雖有四千人，但苦於軍中無糧，還請督師派些糧食，好讓士卒恢複體力，才能迎戰敵軍。”\\n\\n督師眉頭微皺，沉吟片刻後轉頭麵向東側說道：“莫大人，軍中糧食現由你兼管，不知能調撥多少出來？”\\n\\n莫棋銘起身回道：“督師，前幾日征得的糧食都存在邵伯鎮，由船隊陸續補給，但敵軍不斷襲擾邵伯鎮，船隊難行，軍中也隻得三五日的糧食，而兩位將軍部眾龐大，就算調撥，也恐難支應。”\\n\\n督師麵上的輕鬆不複存在，眉頭皺的更緊了，他試探著問道：“本月我幾度上表，求朝廷補給糧草軍械，南邊可有動靜？”\\n\\n莫棋銘思量片刻，無奈回道：“南邊朝廷新立，百廢待興，一應用度都很緊缺，下官私下書信問過朱尚書，回信稱還需月餘，江南新米就能收割，立刻通過漕運直抵揚州。”\\n\\n督師麵帶焦急，高聲問道：“你是揚州管糧同知，當下軍中缺糧，你可有什麼辦法應對？”\\n\\n莫棋銘壓低了頭，歎氣道：“哎，事到如今，隻有向城中百姓征收軍糧了。”\\n\\n督師無奈，正準備開口，東側末席就傳來一個男聲，毫不避諱的說道：“莫大人，恐怕不止向百姓征糧這樣一個辦法吧？”\\n\\n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青年站起身來，拱手行禮道：“督師，學生宋平粟，有一計獻上。”\\n\\n青年青布素衣文質彬彬，一看就是禮賢館的軍師，督師當即開口道：“但說無妨。”\\n\\n宋平粟當即侃侃而談道：“清軍兵臨城下，百姓早就人心惶惶，加上週遭百姓紛紛入城，糧食更是緊缺，此刻要是再征軍糧，恐怕會引起民憤。但是學生知道，城中有一大三小四家糧商，在先帝駕崩後就開始屯糧，意欲抬升糧價，這件事莫大人莫非不知道？”\\n\\n莫棋銘看向宋平粟，冷聲道：“屯糧溢價乃是大罪，你可不要信口胡說，誣陷他人。”\\n\\n宋平粟笑道：“莫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年前家父宋耕福帶我去府上，學生是有幸見過大人的。”\\n\\n莫棋銘的臉色當即黑了下來，這才反應過來，這小子姓宋，四大糧商之一的宋，這張臉雖然黑了瘦了，但確實是有些印象的。\\n\\n在坐所有人都冇想到，宋平粟居然一開口就給自己的家族定了一個大罪，雖然商人低買高賣乃是正常，但是國難當頭還敢哄抬糧價，前車車轍裡的血，可都還冇有乾透呢。\\n\\n督師的眼神瞬間冰冷，囤積居奇，自太祖年間就不曾斷過，朝廷每隔幾十年都要狠殺一批，但始終殺不儘這貪婪之心。從宋平粟的話來看，這四大糧商擺明瞭是官收商售，莫棋銘作為揚州管糧同知，乃是利益團體裡重要的一環，至於他身後的關係，恐怕北至京城，南到應天，都層層疊疊撕扯不清。\\n\\n但當下的情形，實在不適合去清查此事，督師調整心情，臉上擺出笑容對宋平粟說道：“宋平粟，囤積居奇這種事需要證據，你可不能信口胡說。但你身為糧商子弟，熟知門路，應該知道哪裡能籌到糧食，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記住了，本官是借糧，不是征，更不是搶，等到朝廷的漕糧一到，本官一定本息相加，如數奉還。”\\n\\n宋平粟趕緊抱拳躬身，大聲回道：“學生領命，必定為督師籌到軍糧。”\\n\\n督師微笑點頭，摘下腰間佩劍說道：“籌糧事大，本官撥給你百人調配，與你同屬應吉推官轄製，三日內籌糧萬石，解軍中之急。以此劍為令，另予你本官私印，每一顆糧借出都要加蓋印鑒，以此為據。”\\n\\n宋平粟滿臉驚喜，三兩步上前跪下，雙手捧過寶劍和印章，激動之情溢於言表。\\n\\n臨他退回座位，督師又開口補充道：“平粟，你畢竟年輕，其中門路有什麼不懂的，一定要向莫大人，多多請教。”\\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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