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囿 第二回 道上尋個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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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男，殘屍無頭，身份年齡不詳，全身長估計五尺七寸至五尺九寸，身穿粗布麻衣，皮膚黝黑，雙手有厚繭，初斷為農人。死者身上有濃厚酒氣，死時可能已經醉酒。死因估為情殺或仇殺，需先驗明正身，才能進一步堪破案情。”\\n\\n“就這點本事，還想認我做師父？”陸中苗揣著雙手，打著嗬欠看杜興提著燈籠在那裡檢驗屍體。杜興一口氣說完，一臉期待的看著陸中苗，卻被他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悻悻的退在了一旁，嘴裡嘟囔著，“就是本事不濟纔要學嘛。”\\n\\n陸中苗低頭打量了幾眼屍體，隨口問道：“皮膚黝黑，雙手厚繭，你就斷定他是農戶？為什麼屍首會跑到衙署門口，當真是冤魂不散前來喊冤的？情殺仇殺，真有那邪性本事，直接報仇不好嗎？光嚇都能把仇人嚇死了吧？”\\n\\n幾句話說的杜興啞口無言，但也隨著話在進一步觀察。\\n\\n“還有，”陸中苗踢了踢屍體的腳，“你見過幾個農人穿皮靴？”\\n\\n杜興疑惑道：“不是農人，難道是獵戶？”\\n\\n陸中苗冷哼一聲轉身出門，招呼躲得遠遠的老張一起出門，杜興緊隨其後，急忙喊道：“師父，你乾嘛去，這屍首怎麼辦？”\\n\\n三人前後走出大門，衙署口已經有人在偷眼觀瞧，畢竟那幾聲冤鼓是清晰可聞，衙署隔壁的學府聽的最是真切，有些好看熱鬨腳步又快的學子，還看到了衙差們抬屍進門，現在正繪聲繪色的和身邊人講呢。\\n\\n陸中苗衝杜興使了個眼色，杜興立刻會意上前，驅散了那些等著瞧熱鬨的人。\\n\\n老張畏畏縮縮的站在陸中苗身邊，伸手指著地麵說：“那死屍就倒在這裡，鼓槌掉在地上，一路滾到了這。”\\n\\n陸中苗問道：“隻有他一個？聽說你都嚇得摔地上了，瞧得真切嗎？”\\n\\n老張微微挺起了腰桿，長著調門說道：“陸班頭，我在衙署待了十幾年，什麼時候出過岔子。聽到鼓聲我就出來了，開門時還在敲鼓呢，加上又是望月，要是真有彆人我肯定瞧見了，除非他能飛。”\\n\\n陸中苗左右看了看街麵，江都衙署正對揚州府署後院，街麵寬有丈餘，兩側都是高牆，東西兩邊的街口各有三十丈遠，街麵鋪了青石，也看不出什麼腳印，正如老張說的，僅僅一個開門的時間絕對不可能跑掉，除非他會飛。\\n\\n老張端詳著陸中苗的麵色，有些得意的問道：“陸班頭，現在信了吧，根本就冇有人，就是這冤鬼乾的。”\\n\\n話剛出口，老張趕緊雙手合十，對著麵前的空地低聲唸叨，“有怪莫怪，有怪莫怪。”\\n\\n陸中苗拍了拍還有些迷糊的腦袋，昨天晚上酒喝的太儘興，腦袋現在還迷迷糊糊的，看了看還有些昏暗的天色，隨口問道：“現在是幾更天了？”\\n\\n老張撓了撓腦袋，含糊道：“四更的梆子敲過了，看月亮應該差不多五更了，怎麼的還不見人來打更。”\\n\\n驅散旁人的杜興湊到跟前問道：“師父，問時辰乾什麼，您要是還困就去吏舍睡會，天亮了我再叫您。”\\n\\n陸中苗伸個懶腰，邁步朝東邊走去，杜興趕忙跟在後頭殷勤道：“師父，案子有眉目了？這是去哪查啊？”\\n\\n陸中苗不鹹不淡的說道：“酒勁兒還冇過，我去皮市街吃個早茶醒醒酒，這個時辰正是第一屜蟹黃湯包出籠的時候。”\\n\\n杜興趕緊說道：“那也不必您親自去啊，您回衙署歇著，我這就去給您買來。”\\n\\n陸中苗叫住已經跑開幾步的杜興，冇好氣道：“你買回來，那還有剛出籠的熱乎勁兒嗎？你要是真閒，就去把屍體收了，然後好好想想案子該怎麼查。”\\n\\n杜興倒是毫無怨言，疑惑問道：“屍體收到哪裡去啊？”\\n\\n陸中苗不耐煩道：“你要是喜歡，可以搬去你家。”\\n\\n杜興總算轉過彎來，嘴裡唸叨著：“犯蠢，還能搬去哪。但這案子該怎麼查呢？”\\n\\n陸中苗看他有心查案，還是點了一句，“你總歸有一句話說對了，得先知道死者是誰。”\\n\\n衙署內堂之中，周知為冇有再去睡回籠覺，而是在書房提筆寫字，三尺寬的紙麵上隻寫了一個“靜”字，但是這字筆跡歪扭，墨色不均，實在不像一位進士出身的知縣老爺寫出來的。\\n\\n門外響起敲門聲和盧未的聲音，引得周知為從沉思中回神，手腕微微動了一下，紙上最後一豎頓時出現一道大彎，他冇好氣的將筆扔在書案上，讓盧師爺進到屋裡。\\n\\n屋中隻有周知為一人，替任洛甫和縣丞王都安都不在其中。盧未走進書房，將門關上之後，這才低聲說道：“老爺，我已經知會過陸中苗了。但此事被隔壁不少學子看見，恐怕很快就會傳的沸沸揚揚，若是上麵問起，老爺還需思量一下怎麼應對。”\\n\\n周知為歎氣道：“無妄之災，無妄之災啊。本官前年得中進士，去年被派遣到此，雖不敢說鞠躬儘瘁，卻也算得上兢兢業業，怎麼命途就如此坎坷呢？”\\n\\n“世道混亂，本就為官不易，剛剛上任，就遭遇敗軍嘩變，竟然想挾持本官。朝廷為了平息風波，打算把本官調往歙縣，多虧了督師力保。這纔不到一年，竟然又出了這種有損官聲的事，如若是追究起來，我丟官事小，連累了督師，那纔是罪該萬死。”\\n\\n盧未好言寬慰道：“老爺還請寬心，學生已經給陸中苗陳清利害，老爺和督師吉人天相，外麵幾萬大軍都不能奈何督師，又何懼一具無頭屍體。”\\n\\n周知為稍稍安定，接著說道：“陸中苗本事不錯，就是脾氣太擰了。你倆私交雖好，但他能聽你的嗎？這件事得辦的隱晦，他冇有動用太多人手吧？”\\n\\n盧未點頭道：“老爺放心，隻是被杜興纏上，就帶了他一人。學生會時刻盯著他，不會讓他亂來的。其他衙差我去知會他們，隻是洛大人他…”\\n\\n周知為點頭道：“職司交割的重要時候，於他也有莫大影響，他也想事情儘快解決。此事就交給你了，昨天敵軍已經進駐了斑竹園開始打造雲梯，恐怕不日就要攻城。軍情如火，今日隨督師會見過援軍，我就得返回小東門駐守，有任何進展就派人來通知我。”\\n\\n盧未關切道：“老爺，您不多休息幾天嗎，日夜巡守操勞太甚，唯恐老爺身體吃不消。”\\n\\n周知為擺手笑道：“督師尚且能吃得消，本官為何不能？甲冑雖重，也重不過這狗日的世道。”\\n\\n皮市街位於新城東邊，陸中苗溜溜達達走過去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街麵上大大小小的鋪子都開始卸下門板，早點攤子上也稀稀拉拉的坐上了人，雖然不是太平年月，但日子總歸是要過的。\\n\\n陸中苗作為江都縣快班班頭，又破過好幾起大案，在揚州城內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走在街上時不時有人打招呼，他也一一應對，不厭其煩。\\n\\n皮市街的明意樓，名字好做菜也好，理所應當的生意就好，從早茶到夜宴，即便是當下的世道，也從來冇有一天中斷過。不少官家富戶更是長包此處，一日三餐直接來店裡取，往來絡繹，好不熱鬨。\\n\\n登上二樓，幾乎每張桌子都上了客，見到陸班頭不少人都起身相邀，陸中苗一一謝絕，自己找了個角落的空座坐下。\\n\\n吃茶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在低聲議論衙署門口的無頭屍，也不知道這風怎麼就傳的那麼快，邊說還要偷眼去看陸中苗，一副想上前問個分明的躍躍欲試。陸中苗知道不能再待了，三兩口吞了滾燙的蟹黃湯包，下樓去了。\\n\\n他這一走，樓上原本壓低的聲音頓時放開，言語間還滿是冇有去問的遺憾。\\n\\n陸中苗讓店家備了一個食盒，裝上兩屜蟹黃湯包和兩樣小菜，自己拎著就上了街。\\n\\n在皮市街南行轉西，順著左衛街繼續前行，不一會就來到一家酒樓門前，這家偎翠樓不上早茶，但夜裡三更後纔打烊，是城裡最為燈紅酒綠的所在。這會夥計正一臉睏意的卸下門板，惺忪的睡眼根本看不清門口往來的行人。\\n\\n陸中苗走過偎翠樓，順著一條小巷拐了進去，巷子裡隻有中段有一戶人家，陸中苗拉動門環輕釦幾下，不一會裡麵就有人問道：“誰啊？”\\n\\n陸中苗笑著開口道：“曉晴爺，是我，陸中苗。”\\n\\n院子裡很快傳來腳步聲，隨著大門被迅速拉開，一位隻穿著裡衣的青年快步迎上，忙不迭開口道：“陸捕爺，稀客，快請快請。”\\n\\n隨著青年走進院中，中庭對麵就是一幢不大的二層小樓，這間一進的院子，就隻住了這青年一人。\\n\\n院子南側，就是偎翠樓的後廚，牆上單開一個小門互通。北側也是一棟三層高樓的後牆，隻不過這間樓子，令陸中苗微微撇嘴。\\n\\n樓名倚紅樓，乃是一家尋歡作樂之所，風流浪蕩之地。\\n\\n倚紅，偎翠，一個賣酒，一個賣花酒。兩個樓子都臨著街，背靠背將這間小院掩映在了中間，門戶雖各朝南北，但都屬於麵前的青年，李曉晴。\\n\\n誰能想到，就是這麼一個活像女子的名字，卻屬於這位揚州城內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的男子。\\n\\n李曉晴在前方領路，二人穿過中庭進到屋中，李曉晴笑容熱絡，但話裡卻能聽出來，兩人的關係並不像麵上這麼親近。進屋之後，也不想著換一身衣服，就穿著裡衣，隨意的招呼起陸中苗。\\n\\n“陸捕爺可是稀客，今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寒舍淩亂，還望見諒，請坐。”\\n\\n一進屋中，陸中苗就聞到一股極其濃鬱的酒味兒，順手將食盒放在屋中的桌子上，坐下後左右打量一眼，感覺屋中有點異樣卻也說不上來是哪，笑著說道：“曉晴爺客氣了，您這屋裡酒味好大，看來昨晚喝的不少啊。”\\n\\n李曉晴從茶瓶裡倒出一杯水，手貼茶杯去試，雖然過了一夜水還是熱的，這才遞了過來，回道：“陸捕爺這稱呼真是折煞我了，直呼我名就好。至於這酒味兒，昨天出了那麼大一件喜事，當然得好好喝兩杯了，隻是酒後失手，打碎了一罈子酒，這才弄得滿屋酒氣，見笑見笑。”\\n\\n陸中苗笑道：“早知道曉晴爺也有這心思，就該來和你好好喝兩杯，共同慶賀一下。實不相瞞，我昨夜也是喝的酩酊大醉，今早上堂，還被老爺說了兩句。”\\n\\n李曉晴冇有順著話頭問上堂之事，而是說道：“衝營，殺人，奪馬，這麼提振士氣的事情，多喝兩杯也是應該的。陸捕爺，您是官麵兒人物，可曾見過那位勇士？”\\n\\n陸中苗歎道：“無緣得見，那位勇士進城之後就被督師大人召去了，隻是從老爺口中聽到督師賜了一襲蟒紗和紋銀百兩，之後就不清楚了，名字好像叫什麼，押住？”\\n\\n“押住？”青年笑道，“感情這位勇士還是個賭客？”\\n\\n陸中苗見話扯得遠了，立刻打開桌上的食盒，說道：“曉晴爺，明意樓的剛出籠蟹黃包，暖胃解酒，您吃上一口？”\\n\\n李曉晴也不客氣，伸手就抓起一隻包子，三兩口吃進肚中，稱讚道：“不愧是明意樓的手藝，偎翠樓可做不出來。”\\n\\n陸中苗冇有在意對方故意拉開距離的話，本來就無事不登三寶殿，於是索性直接問道：“曉晴爺，昨夜四更前後，衙署出了點事情，實不相瞞，我今天來此，就是想跟你討個門路。”\\n\\n李曉晴擺手道：“陸捕爺嚴重了，我一個小商戶能有什麼門路，不過官府但有差遣，小民莫敢不從。”\\n\\n陸中苗知道他在揶揄自己，李曉晴明麵上經營著酒樓妓院，私底下卻是拉幫結派，除了走私之外，還收著幾條街的例錢，幾年前陸中苗還因此抓過他，轉身就被放了出來，足見其背後勢力。近兩年北邊兵荒馬亂，走私生意不好做，他也就逐漸沉寂了下來，隻是兩人之間的關係，就這麼不鹹不淡，甚至有點舊怨。\\n\\n隻是為了辦案，陸中苗也隻好將臉一抹再抹，繼續說道：“哎，實不相瞞，昨夜四更中時，衙署口出現了一具無頭屍體，不知怎麼敲響了冤鼓。這種神鬼之事最是難辦，加上案發的地方特殊，老爺命我儘快結案。現在最緊要的，就是得知道這無頭屍究竟是誰，曉晴爺你耳通目明，我這纔來討個門路。”\\n\\n李曉晴為難道：“陸捕爺，這事兒你可就難為我了，你要說是具完整屍首，我背不住能查到他是誰，但這無頭的屍體該怎麼認？”\\n\\n陸中苗點頭道：“若是不難，也不能求到你這來。死者身量在五尺七寸上下，身形健碩，雙手有厚繭，身穿灰色粗麻衣，腳穿一雙皮靴，估摸著是北邊逃過來的。這樣的人城裡雖然不少，但肯定躲不過你的眼線，有誰見過他，幫我畫個像，就是幫了大忙了。”\\n\\n李曉晴思索片刻，爽快答應道：“陸捕爺好本事，說的這麼仔細，此事或有可為，我就吩咐人回憶一下，有訊息一定第一時間送去衙署。”\\n\\n陸中苗雙手抱拳行禮道：“多謝曉晴爺，多費心了。”\\n\\n兩人相視而笑，頗有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就在這會兒，院裡通往偎翠樓的小門從裡打開，走出來兩個人，一人端著銅盆毛巾，一人端著食盤，待李曉晴應允後進了屋中。\\n\\n陸中苗見他準備洗漱，便適時的告辭。李曉晴起身相送到門口，關上院門後對兩個夥計說：“待會去買匹布，將書房的帷帳重新掛上。”\\n\\n夥計問道：“東家，昨天帷帳還好好的，怎麼突然要換？”\\n\\n李曉晴說道：“昨天夜裡喝醉，不小心扯掉了半邊。”\\n\\n另一個夥計也殷切道：“東家，那你看是要補齊半邊，還是全部換成新的？”\\n\\n李曉晴聲音漸遠，隨口道：“換了吧，大紅看著太悶了。”\\n\\n夥計又問道：“東家屋中酒氣好重，待會我們打水好好擦洗一下吧？”\\n\\n李曉晴回道：“把帷帳掛好，其餘的都不用管。”\\n\\n門外的陸中苗將這些話聽得清楚，剛纔進屋時就覺得有些奇怪，屋子右側是樓梯，左側是一個月亮門，裡頭的佈置像是書房。聽到他們的談話這才後知後覺，原來是屋裡少了半邊帷帳，看著有些失調，這才感覺不適的。\\n\\n將這些瑣碎拋到腦後，陸中苗還得趕回衙署，看看杜興那裡有冇有什麼新發現。\\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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