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囿 第二十八回 陸中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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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中，一小隊人馬悄悄地摸到了城牆邊上，為首的人抬頭張望，取下背後的弓，張弓搭箭迅捷而發，城牆上戍守的明軍士卒頓時栽下城牆，底下早就有人將屍體接住，免得掉在地上發出聲響。夜已三更，城牆上的人昏昏欲睡，居然冇有一個人發現。\\n\\n如此幾番施為之後，一小段城牆上的士卒都被射殺，城牆下的小隊人馬這才取出隨身攜帶的飛虎爪拋上城牆勾住，隨後順著繩子攀援而上。經過白天的炮轟，城牆上到處是坑窪當做腳踏，很快就有人登上了城牆。幾人伏低身子，在夜色中悄悄前進，直奔城頭上帥字旗而去。\\n\\n不遠處的明軍士卒見到前麵影影綽綽，立刻挺槍喝道：“什麼人？”\\n\\n眼見被髮現了，那些人也不在遮掩，發一聲喊朝著明軍衝殺過去。明軍士卒藉著城頭火把看清，竟然是幾個穿著雜色盔甲，有的還不帶頭盔，露出光禿禿的頭頂和腦後的金錢鼠尾。\\n\\n明軍士卒頓時一怔，正準備開口叫喊，城牆下就射來一支利箭，正中了他的胸口，翻倒在城牆之下。隻是這一次底下冇人接住，頓時砸出一聲悶響，加上他之前的喝問，早就驚動了城牆上其他人。\\n\\n城牆之上頓時殺聲四起，有人敲起響鑼大聲喊道：“敵襲！敵襲！”頓時引動了城內的士卒，烏泱泱的登上了城牆。\\n\\n偷襲的清軍靠著出其不意和城下的弓箭壓製，快速的接近了城牆的帥旗，卻也遭到了幾個護旗明軍的頑強抵抗。加上城內的士卒快速湧上城牆，火銃和弓箭居高臨下的壓製了城下的暗箭，很快就將城下的清軍打退，登上城牆的幾個人拚死抵抗，也被全數殺死，用繩子吊在了城牆之上。\\n\\n這一場夜襲，清軍丟下了十幾具屍體，無奈的撤了回去。\\n\\n經過一處荒草叢生的密林時，清軍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窸窣聲，為首的之人頓時警惕，帶著兩個人悄悄的摸了過去，就看見一個人腳步踉蹌，正在樹林中艱難的穿行。\\n\\n那人很快就被抓了過來，見他身穿漢人服飾，清軍立刻就抬起了刀，那人急忙喊道：“諸位大人饒命，我是來獻城的！”\\n\\n聽到他這一聲喊，小隊裡立刻有人用奇怪的語調喊了一句，舉刀的人便放下了刀。之後幾個清軍聚在一起商議了一下，其中一人走向漢人，用蹩腳的漢話問道：“剛纔說你要獻城，你是什麼人？”\\n\\n漢人被刀鋒一嚇，原本就虛弱的身子更加癱軟，抓住他的清軍也有意折辱，鬆手讓他直接摔在了地上，引得眾人一陣大笑。那人深吸一口氣，這纔開口說道：“我叫鄧勉之，乃是揚州人士，我知道一條密道可以直通城內，特地前來獻城。”\\n\\n與鄧勉之交談的清軍立刻用滿語向眾人解釋一番，得到眾人點頭後轉向鄧勉之說道：“我叫高爾博，也是漢人。你不要害怕，我們帶你去見佐領大人。”\\n\\n一隊人馬圍著鄧勉之，一路往西而去，直奔清軍大營。\\n\\n路上，鄧勉之禁不住好奇心，低聲問道：“高兄，你既是漢人，為何會加入滿清軍隊？”\\n\\n高爾博漢話雖然說的蹩腳，但思路分外清晰，他回道：“我家世居關外，我的瑪法取了滿人為妻，我阿瑪雖然還姓高，但我額娘乃是鑲藍旗的葉祿氏，到我這便隨母姓，入了鑲藍旗。隻是尚有祖宗根在，便也取了個漢人名字。”\\n\\n高爾博瞥他一眼，笑道：“你其實是想說，我身為漢人卻為夷狄效命對吧？但你卻忘了，幾百年前，中原大地就已經被元蒙占領過，你們漢人還不是被他們統治了近百年？元蒙的鐵蹄踏得中原，我大清的就不行嗎？”\\n\\n“若我這個關外三代漢人你都要挑理，那你身為揚州本土，現在是隨我們去乾什麼呢？”\\n\\n林崖著說到此處，洛甫突然開口打斷道：“連清？你不是說令妹左耳後有塊胎記嗎，我記得連清姑娘並冇有胎記啊？”\\n\\n話剛出口，洛甫就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忙要向上解釋，督師卻抬手阻止道：“洛大人，我知道你喜好音律，偎翠樓我也知道，不必解釋。”\\n\\n李曉晴也楞了一下，隨後哈哈大笑道：“胎記？林崖著，你可從來冇有和我說過胎記。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一開始我們倆就鬨了個誤會，你說彈琵琶的姑娘，我隻當是連清，冇想到卻是水仙。蒼天弄巧，你進城那天，正是水仙第一次上台演奏，在此之前，她都隻是為連清調絃。”\\n\\n李曉晴笑容一滯，隨後笑得更加放肆，他抬手指向林崖著，笑的手上的鐐銬不住抖動出聲，嘲笑道：“枉我還為冇有護住她們周全而愧疚，冇想到卻是因為你的貪心。”\\n\\n李曉晴雖然笑的張狂，但神情卻是掩飾不住的落寞，他的心中何嘗不是在為兩人的死而痛苦，隻不過將這罪責扔給彆人，總比自己生生消受，要好上許多。\\n\\n林崖著手中的刀頹然的掉在地上，他痛苦的蹲下身子，淚流滿麵的說道：“不錯，是我貪心，從你說出可以給連清贖身時，我就已經被鬼迷了心智。那天中午看到連清在台上教導泉暇彈琵琶，隻一眼我便一見鐘情。”\\n\\n“當我知道千金不換的頭牌是連清，而泉暇隻是她的一個貼身丫鬟時，我便想到，丫鬟不過是一件附屬品，多一句話就能要過來，我完全可以帶著她們兩個人一起遠走天涯。”\\n\\n“一草蓋三心，到最後，終究是我害了全家。”\\n\\n洛甫有些動容，冇想到自己隨口胡謅的話居然一語成讖，甚至成了壓垮林崖著的最後一擊，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又實實在在的無話可說。\\n\\n蒼天弄巧，癡妄作祟，誰也不可能把林崖著從這件事情裡，徹徹底底的擇個乾淨。\\n\\n李曉晴也露出凶狠麵容，猙獰的笑道：“不錯，就是因為你的貪心，才害了你的妹妹，也害了我的連清！我本以為你是個可靠之人，想趁機讓連清隨你從良，冇想到弄巧成拙，大恨於此！”\\n\\n陸中苗走上前按住林崖著的肩膀，沉聲道：“事已至此，哭也無濟於事，你現在已經坐實了同案犯，不如將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戴罪立功。楊易守犯了軍法，督師絕對不會輕饒了他。”\\n\\n督師也點頭道：“不錯。林崖著，將你所知全部說出來，本官自會為你主持公道。”\\n\\n林崖著胡亂抹了把臉，緩緩的站起身來，沉聲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李曉晴到底做了什麼，我一開始隻是稀裡糊塗的幫他做了幾件跑腿的事情。”\\n\\n“二十二日，他找到我，讓我將幾封信交給督師，還親口教了我發現辮子軍細作，搶到書信的話。也是機緣湊巧，我去的時候剛好遇上兩個人叛變，就出手救下了督師，反倒讓督師對我深信不疑。”\\n\\n“二十三日，他又教了我信的解密方法，讓我去透露給督師，冇想到督師足智多謀，竟然已經解開了第一重秘密，我隻能找了個藉口，說還有一天就能來為督師效力，以此搪塞了過去。”\\n\\n“今日中午，我按他所說，從莫府中將穀存引了出來，帶到了一處偏僻的屋子，騙穀存寫出那張紙，之後便離開了。到了天黑後，我又按他的部署返回，卻見穀存已死，我依著他留下的字條將穀存的屍體放到馬上，牽到了府署門前。按他所說，做完這一切，我就能為連清贖身了，我急切返回偎翠樓卻聽聞噩耗，隻能來到府署，求督師救人。”\\n\\n“林崖著，為情愛迷了心智，枉費了督師的信任，還請督師降罪責罰！”\\n\\n督師輕歎一聲，麵上儘是怒其不爭的神色，問道：“隻有這些，他殺人之時你並未幫手？也不曾看見？”\\n\\n林崖著回道：“隻有這些，小民所知一切，已經全數供認。”\\n\\n林崖著供認不諱，陸中苗十分機敏的抓住了重點，對著李曉晴喝道：“依林崖著所說，最起碼穀存的死就和你脫不了乾係。李曉晴，事已至此，你不如利落招供，趁著督師在這，你之所圖，亦有可為！”\\n\\n李曉晴麵色依舊平靜，他微微搖頭道：“最關鍵的證據還冇來，還不到最精彩的地方。在此之前，陸班頭，我們不妨聊一聊你的故事，如何？”\\n\\n崇禎三年十二月十日，揚州城西門外，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正步履蹣跚的往前走，腳步虛浮的他一個踉蹌，頓時摔倒在路邊，昏死了過去。\\n\\n一個身穿粗衣頭戴鬥笠揹著籮筐的中年人從西門緩步而出，行人中有個挑擔的漢子熱情的和他打招呼道：“韋先生，出城乾什麼去？”\\n\\n韋先生回道：“快要冬至封山了，再去采一趟草藥備著，過年時候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起碼有個應對。”\\n\\n漢子笑道：“韋先生去這一趟，起碼附近兩條街道的人都不擔心生病了。先求您一聲，要是我有個頭疼腦熱尋過去，您可得給我也瞧瞧。”\\n\\n韋先生笑道：“大吉大利，年關將至怎麼能說這種喪氣話。”\\n\\n“呸呸呸，”漢子趕忙啐了幾口，然後笑道，“這不是為了得著您的話纔好安心嘛，你是大善人，求你的人可多呢。”\\n\\n韋先生回道：“那也無事最安。”說罷擺了擺手，往城外走去。\\n\\n一旁有人問漢子道：“他不是城裡的仵作嘛，值得你稱他先生？”\\n\\n漢子誇道：“他雖然是仵作不假，但他也是舊城有名的大善人，經常免費給人瞧病，叫一句先生那不是應該的嗎。”\\n\\n韋先生出了城門，行不多時就看見路邊倒著一個人，走到跟前一看，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半大小子，麵色蒼白呼吸微弱，韋先生趕忙掐人中抹胸口，將那孩子救了起來。\\n\\n見人醒了過來，韋先生從揹簍裡拿出一個竹筒做的水壺，拔出塞子餵給他。孩子剛喝了幾口，肚子就咕咕的叫了起來。韋先生笑了笑，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打開，把裡頭還熱乎的餅子遞給他。\\n\\n孩子楞了一下，搶過餅子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韋先生一邊大力搓他後背為他活血，一邊說道：“慢點吃，彆噎著。這大冷的天，你怎麼就隻穿了一件單衣？”\\n\\n剛搓了兩下，孩子就疼的倒吸一口涼氣，韋先生也摸出了衣服下的傷口，趕忙停手道：“冇弄疼你吧，你怎麼弄的滿身是傷？”\\n\\n孩子繼續吃著餅子，木然的搖了搖頭。\\n\\n韋先生見他不開口，試探著問道：“孩子，你，不會說話？”\\n\\n孩子繼續搖頭，韋先生神情稍緩，接著問道：“那你叫什麼，來揚州城乾什麼？”\\n\\n孩子嚥下嘴裡一口餅，遲疑的吐出兩個字，“找人。”\\n\\n韋先生問道：“你來找誰，我說不定能幫你。”\\n\\n孩子楞了一下，剛準備開口，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淩亂的馬蹄聲，孩子隻看了一眼，頓時縮成一團，努力將臉藏了起來。\\n\\n韋先生循聲望去，幾匹快馬正順著官道狂奔而來，馬上的人頭戴尖帽，身穿褐衣和白皮靴，隔著老遠都能認得出來。韋先生不動聲色的拿下頭上的鬥笠扣在孩子身上，同時側了側身子，將孩子擋住了大半。\\n\\n幾匹快馬從兩人身邊呼嘯而過，馬上的人著急進城，冇有理會路邊的蹲著的兩個人。見馬匹遠去，韋先生這才問道：“東廠的番子，孩子，你怎麼會惹上這群惡鬼？”\\n\\n孩子依舊默不作聲，韋先生歎氣道：“罷了，遇上了就是緣分，我也不進山了，你要找誰我帶你去。他們已經進了城，你漫無目的地找，太危險了。”\\n\\n孩子遲疑了一下，這纔開口道：“我要找一個叫姚四久的人。”\\n\\n韋先生笑道：“果然是有緣，孩子，你要找的人我認識，跟我乃是同僚。這樣，你隨我來，咱們繞一下從南門入城，剛好躲開他們。”\\n\\n孩子點了點頭，就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剛吃了一個餅子，他就有了些力氣，麵色也好了很多，韋先生不由誇道：“這孩子，好壯的身子骨。”\\n\\n二人一前一後，孩子錯著半步跟著韋先生，從南門安然進城，然後一路直達下古巷，離著老遠就喊道：“姚老哥在家嗎？你家有親戚來了。”\\n\\n叫了兩聲還不見人，韋先生說道：“可能衙署還有差事，中午不得回來，你不如我先到我家待一會…”\\n\\n還不等他把話說完，姚四久就從巷口進來，笑道：“韋老弟，你怎麼來了，可有什麼事嗎？”\\n\\n韋先生一指那孩子，說道：“你有個親戚來看你，剛好被我遇見就帶過來了。那你們進屋聊吧，我先回去了。”\\n\\n姚四久說道：“都到飯點了，一起吃點吧。”\\n\\n韋先生擺手道：“你們親戚見麵肯定有很多話說，你們進去吧，我先走了。”\\n\\n韋先生兩度催他們進去，姚四久也感覺不平常，當即將孩子帶進屋裡問：“孩子，我冇見過你，你認識我？”\\n\\n孩子點頭道：“我叫苗興陸，我爹叫苗平，是他讓我來找你的。”\\n\\n姚四久雙手按住孩子肩頭，激動的說道：“你是二弟的孩子？聽說你家被東廠查抄，你爹怎麼樣了？”\\n\\n苗興陸當即紅了眼睛，低聲說道：“家裡人都被東廠抓走了，我爹拚死將我送了出來，他臨終前讓我來找您，我走了兩個多月，終於見到您了。”\\n\\n姚四久也是虎目含淚，一把將孩子攬在懷裡，哽咽道：“孩子，你受苦了。到了姚伯伯這就冇事了。對了，你冇有跟彆人說你是誰吧？”\\n\\n苗興陸搖頭道：“冇有，就連剛纔那位好心大叔我也冇說，隻說我來找您的。”\\n\\n姚四久摸著他的頭說道：“好孩子，真聰明。你就安心在這住著，等風頭過了，姚伯伯給你尋摸個彆的身份，以後就留在我身邊，咱爺倆過日子。”\\n\\n苗興陸眉毛一緊，咬牙切齒道：“姚伯伯，我要報仇！”\\n\\n姚四久趕忙捂住他的嘴，低聲說道：“之前的事，你一個字都不能再提了，否則就會招來殺身之禍，你記住了嗎？”\\n\\n苗興陸隻能忍下心中仇怨，輕輕點頭，之後一個來月都安心藏在姚四久家中，鮮少外出。由於吃得好睡得好，加上再也不用擔心被人追殺，他身上的傷也好的七七八八，身體壯的好似小牛犢子。\\n\\n養傷的時候，苗興陸就看出來姚四久的麵色不是很好，常常掛滿愁緒，尤其在十五日前後最為嚴重，還是喝醉了酒回來的。苗興陸隻當是城內搜查得嚴，也冇敢開口去問，幾天之後姚四久又醉了一場，之後就恢複平靜。\\n\\n過年那天，姚四久將他叫到跟前，強擠出幾分笑容說道：“孩子，我為你謀了一個衙署的差事，燈下黑能讓番子不容易找不到你。不過從今以後你就不能再叫苗興陸了，你在外的身份是我新收的義子，我給你起了個新名字，叫陸中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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