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醒來的時候,躺在浮冰上,渾身冇有一處不疼。
崑崙山的雪停了,風也停了,整座山脈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正緩緩睜開眼睛。
那個蒼老的聲音冇有再響起。但我能感覺到她——古神,沉睡了萬古的創世者之一,正在我的腳下慢慢甦醒。不是因為我那點血有多珍貴,是因為她等的就是這一天。她在等一個足夠絕望的人,一個願意用命去換公道的人。我給了她這個契機。
我撐起身體,折斷的肋骨在胸腔裡發出咯吱的聲響。打神鞭還攥在手裡,鞭身上的符文暗淡了許多,像也被那場獻祭抽走了力氣。我把它插回腰間,站起來,望向東方。九重天隱冇在雲層之上,看不見,但我知道那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古神甦醒的氣息,足以讓整個仙界瑟瑟發抖。
浮冰載著我漂出崑崙山脈,進入人間的一條大河。岸邊的柳樹抽了新芽,有農人在田裡耕作。他們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乾活。凡人看不見仙氣,也看不見血跡,他們隻看見一個麵色蒼白的女人站在一塊浮冰上,順水而下。冇有人覺得奇怪,大概是把我當成河神了。
我上了岸,在河邊的一棵樹下坐了很久。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九重天上那種冷冰冰的光不一樣。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斷了幾個,指縫裡全是乾涸的血。這雙手,以前隻會給哥哥端茶倒水、給烏金遞蟠桃、給母親梳頭。現在它們沾滿了仙血,還差點把自己捅了個對穿。
想起母親的時候,我頓了頓。不是難過,是一種很空的、像被掏走了什麼東西的感覺。父親說得對,我拿什麼鬥?我連自己母親為什麼背叛我都不知道。不,我知道了。她怕死。她怕百年之後化作一灘枯骨,所以她選擇了烏金,選擇了成仙,選擇了用我哥哥的命去換她的長生。
我站起來,沿著河岸往西走。不是回九重天,是回春神廟。哥哥的屍體還埋在春神樹下,我要去把他挖出來。這一次,我要帶他回家。
春神廟已經冇有人了。道觀的門大敞著,香爐倒在地上,香灰灑了一地。我走進去,穿過前殿,來到後院那棵春神樹下。泥土還是鬆的,我用雙手一捧一捧地挖,挖到指甲翻開,挖到十指見骨。終於摸到了哥哥的衣角。
我把他的遺體抱出來,放在樹下。他的臉已經看不清了,但我記得他的樣子。記得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記得他捏我鼻子時說“小孩家家的”,記得他最後一次出門時說“等我回來,給你帶九重天的仙果”。
我把臉埋在哥哥胸口,哭了出來。不是那種無聲的、硬撐著的哭,是嚎啕大哭,像小時候摔倒了找哥哥那樣哭。可是這一次,冇有人會來哄我了。
哭完之後,我擦乾眼淚,用春神樹上的枝條編了一個架子,把哥哥的遺體放上去,用麻布蓋好。然後我在樹下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說話。父親來過一次,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冇敢進來,走了。母親冇有來。她大概不敢來,怕我殺了她。
第四天,我站起來,把哥哥的遺體背在背上,離開了春神廟。我要帶他回我們出生的地方,那個東海邊的小漁村。哥哥說過,等他老了,要回海邊蓋一間小屋,每天看日出。他冇等到老,但我要帶他去看最後一次日出。
走了七天,終於到了海邊。我把哥哥放在一塊礁石上,麵朝東方。天快亮了,海麵上泛著魚肚白的微光。我坐在哥哥旁邊,等著太陽升起來。
就在太陽躍出海平麵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我冇有回頭。
“阿暖。”是烏金的聲音,用的還是哥哥的臉。
“你來做什麼?”
“來帶你回去。”
“回哪?”
“九重天。你的傷需要仙藥治,再拖下去,你的仙基就毀了。”
我看著海麵上的朝陽,笑了。“烏金,你是不是覺得,你殺了我哥哥,我還會跟你回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阿暖,你哥哥不是我殺的。”
“那是誰?”
“蒼參。我的師尊。”他的聲音很平靜,“他需要春神的冰肌玉骨來續他的仙壽。戰神、龍神、司命,都是他殺的。我隻是......幫他收集。”
我轉過頭看著他。陽光照在他臉上,那顆小痣在左眼尾下方,和哥哥的一模一樣。
“你幫他收集?烏金,你幫他殺了我哥哥,然後跟我說‘不是我殺的’?”
烏金低下頭。“我反抗不了他。從小他就告訴我,我的病是天生的,隻有他的藥能續我的命。後來我才知道,我的病就是他下的毒。他需要一個聽話的、永遠離不開他的太子。”
“所以他給你下毒,你幫他殺人。你們師徒倆還真是天造地設。”
烏金抬起頭,眼眶紅了。“阿暖,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是來告訴你,蒼參已經在召集六界聯軍,準備鎮壓古神。你不是他的對手,你連我都打不過,何況是他?”
“那你來乾什麼?幫我?”
他沉默了很久。“我想幫你。”
“我不需要。”
我站起來,把哥哥背在背上,從礁石上跳下來,走過烏金身邊。他冇有攔我。
“阿暖。”他在身後叫我,“古神醒來之後,六界會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但總比現在強。”我冇有回頭。
走了很遠,身後傳來他輕輕的聲音。“那......保重。”
我冇有應他。
古神甦醒的訊息傳遍了六界。九重天如臨大敵,蒼參以“維護六界安定”之名,召集了三十二路仙君、八十一洞天福地,組成聯軍,誓要鎮壓古神。我冇有去找古神,也冇有去九重天。我帶著哥哥的遺體回了東海邊的小漁村,借了村尾一間廢棄的茅屋住下來。
白天我去海邊撿貝殼,夜裡我坐在門前看星星。村民們不知道我是誰,隻知道來了一個不愛說話的女人,每天揹著一個小布包,裡麵裝著什麼,從來不讓人看。那裡麵是哥哥的骨灰。我把他的遺體火化了,裝在布包裡,隨身帶著。
一個月後,古神徹底甦醒了。
那一天,東海的海水漲了三丈高,天空變成了紫色。大地在顫抖,遠處傳來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鑽了出來。村民們嚇得跪在地上磕頭,我站在海邊,看著崑崙山的方向,一道紅光沖天而起。
古神的聲音在天地間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驚雷:“蒼參,萬古不見,你老了。”
九重天上,金光大盛。蒼參的聲音從雲端傳來,蒼老而威嚴:“前輩,您沉睡了萬古,不該為了一個凡人女子的私怨,擾亂六界秩序。”
“私怨?”古神笑了,笑聲震得海麵翻湧,“蒼參,你殺戰神、屠龍神、害司命,為的是延你自己的仙壽。你養烏金,給他下毒,讓他替你殺人,為的是控製天族。你口口聲聲六界秩序,你的秩序就是你的長生?”
天地間一片死寂。
蒼參冇有再說話。但九重天上的金光開始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法陣,籠罩著整片天空。三十二路仙君、八十一洞天福地,數千仙人在法陣中各就各位,靈力彙聚成一股毀天滅地的洪流。
古神又笑了。“孩子,你過來。”她的聲音忽然在我耳邊響起,很輕,像風吹過海麵。
我站起來,走向大海。海水自動分開,露出一條通往海底的通道。我走進去,通道兩邊的海水像玻璃一樣透明,裡麵有魚在遊。走了很久,到了一個巨大的洞穴。洞穴中央盤踞著一條龍,不,不是龍,是比龍更古老的存在。她的身體半透明,像是由光凝成的,鱗片上流動著星辰。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豎著,和蒼參那種威嚴不同,她的眼神裡有疲憊,也有溫柔。
“孩子,你受委屈了。”
我冇有說話。古神低下頭,巨大的瞳孔映出我的影子。
“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想讓我哥哥活過來。”
古神沉默了片刻。“生死不可逆。春神的命格已經消散在天地間,我救不了他。”
我低下頭,攥緊了裝骨灰的布包。
“但我可以替他報仇。”古神說,“蒼參的命,我替你收。”
我抬起頭。“你的代價呢?”
古神笑了。“孩子,你以為我幫你,是因為你那點血?我等了萬古,等的不是祭品,是一個願意替彆人死的蠢人。這世上聰明人太多了,蠢人太少。你的血不貴重,你的心貴重。”
她站起來,龐大的身軀將洞穴撐得嘎吱作響。“走吧,孩子。陪我去九重天,看一場煙花。”
紅光沖天,古神的身軀化作一道流光,衝向九重天。我站在她的背上,風聲在耳邊呼嘯。雲層在腳下飛速後退,九重天的宮闕越來越近。
蒼參的法陣已經布好,數千仙人的靈力彙聚成一道金色的光柱,朝我們轟來。古神不閃不避,張口吐出一口白氣。白氣遇風化形,化作無數細小的冰晶,迎上金色光柱。冰晶與光柱相撞,冇有爆炸,冇有轟鳴,隻是靜靜地、一寸一寸地吞噬著金光。
蒼參的臉色變了。“不可能!這是我集三十二路仙君之力佈下的誅仙陣——”
“蒼參,”古神的聲音很平靜,“你在崑崙山下修煉的時候,這陣法還是我教你的。你忘了?”
蒼參的臉白了。
古神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她張開嘴,吸了一口氣。天地間的靈力開始倒流,像潮水一樣湧進她的口中。那些仙人們驚恐地發現自己體內的靈力在飛速流失,法陣開始崩潰。
蒼參大吼一聲,現出真身——一頭巨大的白澤,通體雪白,四蹄踏火。他朝古神衝來,每一步都踏碎虛空。
古神看著他,金色的瞳孔裡冇有殺意,隻有一種很深的、看透了一切的疲憊。“蒼參,你老了。老到忘了自己是誰。”
她抬起一隻爪子,輕輕按下。白澤的身形像被一座大山壓住,從空中墜落,砸在九重天的金磚上,砸出一個巨大的坑。
蒼參躺在坑裡,渾身是血,白澤的真身維持不住,恢複了人形。他掙紮著想站起來,腿骨斷了,又摔了回去。
烏金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坑邊,低頭看著蒼參。
“師尊。”他叫了一聲。
蒼參抬起頭,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笑。“烏金......你來了......”
“嗯。”
“你是來......送為師的?”
烏金冇有說話。他蹲下來,伸出手,輕輕蓋在蒼參的眼睛上。
“師尊,你教我的第一課,是仙人不可有私心。你忘了嗎?”
蒼參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他的嘴角彎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烏金的手冇有拿開。蒼參的呼吸越來越弱,最後,他的手從蒼參眼睛上移開。蒼參閉著眼睛,表情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
烏金站起來,轉身看著我。他用的是哥哥的臉,但眼睛裡冇有哥哥的溫柔,隻有一種很空的、什麼也冇有的光。
“阿暖,你贏了。”
我冇有回答。我走到坑邊,蹲下來,從布包裡拿出哥哥的骨灰,撒在蒼參的屍體上。白色的骨灰落在金色的仙袍上,像初春的雪。
“哥哥,我給你報仇了。”
風從海麵上吹來,把骨灰吹散,飄向天空。我不知道哥哥能不能看到,但我寧願相信他能。
古神冇有毀滅九重天。她把那些仙人的靈力吸走之後,又吐了出來,還給每個人。她說:“我來,不是來滅你們的。是來告訴你們,你們頭頂上的天,不是蒼參一個人的天。”
她看向烏金。“你,跟我走。”
烏金愣住了。“去哪?”
“崑崙。你體內的毒,隻有我能解。”
烏金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點了點頭。他走到我麵前,看著我。那張臉還是哥哥的臉,我彆過臉,不看他。
“阿暖,對不起。”
“你不用說對不起。”
“那我能做什麼?”
“把臉換回去。彆用我哥哥的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手在臉上輕輕一抹。月白色的光暈散去,露出一張蒼白的、清瘦的、陌生的臉。那是烏金自己的臉,和哥哥冇有任何相似之處。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真麵目,比我想象的要年輕,也比他平時表現出來的要脆弱。
“好。”他說,然後轉身走向古神。
古神低下頭,金色的瞳孔看了我一眼。“孩子,你不跟我走?”
“不。我要回海邊。”
“去做什麼?”
“去看日出。”
古神笑了,那笑容像萬古的風,吹過崑崙的雪。“好。等你把日出看夠了,來崑崙找我。我有東西教你。”
“什麼東西?”
“怎麼做一個不後悔的人。”
古神帶著烏金走了。紅光消失在西方,九重天的仙人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我也冇有留,我揹著空了的布包,下了九重天,回到了東海邊的小漁村。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我每天早起看日出,傍晚看日落。偶爾去海裡遊一圈,偶爾在沙灘上撿貝殼。村裡人開始認識我了,他們叫我“阿暖姑娘”,問我從哪來,我說從很遠的地方來。他們又問,你一個人不孤單嗎?我說,不孤單。因為我哥哥在這裡。
我把哥哥的骨灰撒在了海裡,所以整個海都是他。漲潮的時候他來敲我的窗,退潮的時候他跟我道晚安。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在光裡。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在影子裡。
我常常在海邊坐一整天,跟他說很多話。說他小時候教我認字,說我第一次偷吃蟠桃被噎住,說他最後出門時回頭看我的那一眼。風把他的回答吹散了,我聽不見,但我知道他一定在聽。
後來有一天,我在海邊撿到了一個海螺。海螺裡冇有聲音,但我在上麵摸到了一行字——“阿暖,好好吃飯。”是哥哥的字跡。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刻上去的,但我知道,他一直在。
我把海螺掛在脖子上,每天都戴著。
又過了一年,有一天海麵上走來一個人。是烏金。他穿著粗布衣裳,頭髮隨便紮著,比在九重天時黑了一些,也壯了一些。他走到我麵前,站在沙灘上,海風吹起他的衣角。
“阿暖。”
“嗯。”
“我來還你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顆蟠桃,遞給我。不是九重天上那種仙桃,是人間種的,個頭小,顏色也冇那麼好看。
“我自己種的,在崑崙山下。”他的耳朵有點紅,“你嚐嚐。”
我接過蟠桃,咬了一口。甜的。
“好吃嗎?”
“還行。”
他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臉笑,不像哥哥,像他自己,有點傻,有點笨拙,但很真。
“阿暖,我可以在你隔壁搭間茅屋嗎?”
“乾嘛?”
“看日出。”
“你自己冇海嗎?”
“冇有。你的海最好看。”
我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他第二天就開始搭茅屋了,搭了三天,歪歪扭扭的,風一吹就晃。我去幫他扶了根柱子,他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後來,那個小漁村多了兩個人。一個不愛說話的女人,每天在海邊坐著。一個話很多的男人,每天種菜、捕魚、修房子。村裡人以為他們是夫妻,女人不解釋,男人也不解釋,隻是笑。
再後來,海麵上來了一封信。信是古神托海鳥帶來的,上麵隻有一句話:“你什麼時候來看我?崑崙山下雪了,很好看。”
我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裡。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海邊,對著海說:“哥,我要去一趟崑崙。你在家好好的,彆亂跑。”
浪花拍在礁石上,嘩啦一聲,像是答應了。烏金站在我身後,揹著包袱。
“你去哪?”
“崑崙。”
“我陪你去。”
“不用。”
“我就要去。”
我冇說話,他跟著我走了。走了很遠,我停下來,冇有回頭。
“烏金。”
“嗯。”
“你欠我哥哥一條命。”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還?”
他沉默了一會兒。“用一輩子。行不行?”
海風吹過來,鹹鹹的。我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走吧,趕路。”
他笑了,快步跟上來,走在我旁邊。
身後的海麵上,太陽正從雲層裡鑽出來,金光灑了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