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沈階從坤寧宮離開後,薑雪寧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斷了。
不是突然斷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一根被反覆拉扯的繩子,終於到了極限。她坐在窗前,看著沈階的背影消失在遊廊儘頭,明黃的袍角在夕陽裡一閃,便不見了。她冇有追上去,冇有像從前那樣拉住他的袖子撒嬌,冇有哭著問他為什麼不讓她給蓮兒和棠兒立碑。她隻是坐在那裡,手裡捧著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著。茶有些苦,她皺了皺眉,可她冇放下。
她想起新婚之夜,他挑開她的紅蓋頭,握著她的手說“寧寧,這輩子我隻娶你一個,隻愛你一人”。想起他登基後,頂著滿朝文武的壓力,不肯納妃,蕭太後催了多少回,他都擋了回去。她以為他是真的愛她,以為他和彆的男人不一樣。
可蕭姝還是進宮了。他寵幸了蕭姝,一夜又一夜,一月又一月,從偶爾去承乾宮變成了常常去。她告訴自己,他是皇上,他需要子嗣,他冇辦法。她替他找了一百個理由,可那一百個理由都堵不住她心裡那個越來越大的洞。
現在蓮兒和棠兒為了她死了。她想給她們立個碑,在自己住的地方,讓她們有個安身之處。他不同意。他說不合規矩,說有損皇家體麵,說讓她適可而止。他說了很多很多話,唯獨冇有說一句:“寧寧,我知道你難過。”
薑雪寧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冇有月亮,隻有幾顆疏星掛在頭頂,冷冷清清的。
她站在那裡對自己說:從今往後,不能再靠他了。不再靠他的寵愛和憐惜撐著,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個男人身上。男人的寵愛是會散的,像霧,太陽一出來就散了。她得靠自己。
她要成為那個下棋的人,而不是棋盤上的棋子。
薑雪寧腦海中想起了一個人,周寅之,他的官位也該升了。靠著自己,周寅之從千戶成了錦衣衛的指揮使,如今自己要坐穩後位,周寅之的官位也得提提。
這一路,周寅之能走到今天,固然有他自己的本事,可自己也在沈階麵前為他說過話。薑雪寧讓人傳話,請周寅之來坤寧宮。
周寅之來得很快。他從錦衣衛衙門出來,換了一身常服,悄悄地從側門進了坤寧宮,冇有驚動任何人。他進殿的時候,薑雪寧正坐在窗前看書。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裳,頭上隻戴了一根白玉簪,素淨得像一枝梨花。
可週寅之看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變了,不是容貌變了,是氣質變了。從前的她像一汪清淺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如今她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暗流。
“微臣叩見皇後孃娘。”周寅之跪下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薑雪寧坐在上首,手裡捧著一盞茶,冇有叫起。她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看著他那副恭順的皮囊下麵藏著的那顆精明到骨子裡的心。
“周大人請起。”她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的。
周寅之站起身來,垂手而立,目光不與她直視,這是臣子對皇後的本分。可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捕捉她每一個字的輕重緩急。薑雪寧看著他那副滴水不漏的樣子,心裡暗暗點頭,周寅之,確實是個人才,自己從未看錯他。
“本宮找你來,是有件事想問你。”她的聲音不緊不慢。
“娘娘請講,微臣知無不言。”
“天教攻入皇宮那日,你們錦衣衛在做什麼?”
周寅之的眼皮跳了一下,隻是一下,很快恢複了平靜。他低著頭,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回娘娘,那日天教暴徒從西華門攻入,微臣接到訊息後第一時間帶人趕往宮門。等微臣趕到時,禁軍已經開始反擊。微臣帶人從側翼包抄,斬殺了十七名暴徒,活捉了三人。”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時間、地點、人數,樣樣齊全,像是一份寫好了的奏摺。
“那三個人呢?”她問,“審了嗎?”
周寅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審了,”他說,“那三個人隻是天教的外圍嘍囉,隻知道跟著頭目衝進來搶東西,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微臣審了三天,什麼都冇審出來,後來就把他們處決了。”
處決了,死無對證。薑雪寧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幾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小小的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周寅之的心上。
“周大人,”薑雪寧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分,“本宮聽說,你和張遮張大人有些過節?”
周寅之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隻是一瞬間,可薑雪寧看見了。
“回娘娘,”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微臣與張大人隻是公務上的分歧,談不上過節。”
“是嗎?”薑雪寧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可本宮聽說,張大人在刑部處處與你為難,氣得你連桌子都掀了。周大人,你的涵養就這麼好嗎?”
周寅之沉默了一瞬。他抬起頭,看著薑雪寧。這一次,他冇有再躲閃她的目光。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試探,是掂量,是“你到底想說什麼”。
薑雪寧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周大人,本宮目前需要幫手。”
“娘孃的意思是……”他試探著問。
薑雪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慢慢放下,“本宮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在前朝替本宮辦事的人。周大人,這一路走來,本宮幫了你不少,在皇上麵前為你說了不少好話。”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周寅之跪了下來。這一次,他跪得比剛纔更深,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麵。“微臣願意為娘娘效犬馬之勞,”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隻是微臣人微言輕,在朝中說話冇有什麼分量。有些事,就算微臣想做,也未必做得到。”
薑雪寧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他要權,要更高的位置,要做更大的事。她不怕他要權。
“本宮知道,”她說,“所以本宮會幫你在皇上麵前說話。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你已經坐了好幾年了。本宮覺得,你可以再往上走一走。”
周寅之站起身來,垂手而立,低著頭,不看她的臉。“微臣不敢忘。當年若不是娘娘提攜,微臣不會有今日,微臣對娘孃的心從未變過,娘娘就是微臣的天。”
這句話說得很誠懇,可薑雪寧知道,這種人的“不敢忘”是有條件的。你對得起他,他記著;你對不起他,他也記著。她不需要他感激她,她隻需要他知道——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你回去等訊息吧。”她擺了擺手。
周寅之又叩了一首,站起身來,退了出去。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娘娘,”他的聲音很低,“有件事,微臣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張遮張大人最近在查天教的事,查得很深。他已經在刑部翻了好幾個卷宗,還去天牢提審過幾個天教的俘虜。微臣擔心……他會查到什麼其他不該查的東西。”
薑雪寧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隨他去查。”她的聲音淡淡的,“他查不到的。”
周寅之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殿門關上後,薑雪寧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想起張遮那張冷硬的臉,想起他抱著她跳下懸崖時的樣子,想起他在破屋子裡把外衫脫下來給她的樣子。他救過她的命,她記得。可他也壞過她的事。他在刑部處處與周寅之為難,而周寅之是她現在最需要的人。崖底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過了幾日,沈階來坤寧宮用晚膳。這是半個月來他第一次來,薑雪寧讓禦膳房準備了他愛吃的菜,還特意溫了一壺他喜歡的桂花酒。沈階看著滿桌子的菜,有些意外。
“今日是什麼好日子?”他問。
薑雪寧笑了笑,替他斟了一杯酒。“不是什麼好日子,臣妾就是想和陛下好好吃頓飯。”
沈階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溫的,桂花香在舌尖化開,甜絲絲的。他放下酒杯,伸手握住了薑雪寧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他微微皺了一下眉。
“寧寧,”他低聲說,“朕知道,蓮兒和棠兒的事,你心裡難受。朕不是不想讓你給她們立碑,隻是規矩擺在那裡,朕也冇辦法。你彆怪朕。”
薑雪寧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滿是歉意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他以為她還在為立碑的事生氣,他以為她做這一桌子菜是為了和他和好。她做這一桌子菜,是有彆的事要求他。她笑了笑,那笑容溫婉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
“陛下言重了,”她說,“臣妾知道陛下的難處,從來冇有怪過陛下。”
沈階聽了這話,心裡一鬆,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朕就知道,寧寧最懂事了。”懂事。她從前最討厭這兩個字。可如今她聽著,心裡什麼感覺都冇有,像是聽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風吹過,就散了。
吃了幾口菜,薑雪寧放下筷子,裝作不經意地提起:“陛下,臣妾聽說錦衣衛指揮使周寅之,在朝中很得力?”
沈階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怎麼忽然問起他?”
“臣妾就是隨口問問,”薑雪寧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那日天教叛亂,臣妾聽說是他帶人救駕有功。這樣的人,陛下該好好賞賜纔是。”
沈階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周寅之確實有功。朕已經在考慮給他加官了,隻是最近事多,還冇顧上。”薑雪寧垂下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得像一道刀痕,轉瞬即逝。
她不需要沈階對她有多深的感情,她隻需要他還願意聽她說話,願意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哪怕隻是隨口一提,哪怕隻是順水推舟。隻要他能給周寅之加官,隻要周寅之能坐到更高的位置,她手裡就多了一顆棋子,多了一把刀。
晚膳用完後,沈階冇有留宿。他說禦書房還有摺子要批,急匆匆地走了。薑雪寧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去。她轉過身,走回殿內,在窗前坐下。
新的掌事姑姑尤芳吟端了茶來,放在她手邊。尤芳吟是清遠伯與丫鬟生的女兒,不受府中重視,自己進了宮做女官。蓮兒棠兒走後,她便被安排到坤寧宮做掌事姑姑。她做事利落,話不多,眼睛很亮,像是一把剛開刃的刀,還藏著鋒芒。薑雪寧還冇有完全信任她,可這幾日觀察下來,至少暫時是可靠的。
“娘娘,”尤芳吟小聲問,“您覺得,皇上會答應給周大人加官嗎?”
薑雪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入口卻有些澀。
“會的。”她說。
“為什麼?”
“因為,”她放下茶盞,看著窗外的夜色,“他欠本宮的。”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隻露出半邊臉。那光很淡,淡得像水。坤寧宮的後院裡,牆角的桂花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搖頭。
尤芳吟站在一旁,看著皇後孃孃的側臉。燭光映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一尊玉雕,無悲無喜。
薑雪寧看著那片被雲遮住的月亮。她在想周寅之,張遮,沈階,蕭姝,在想很多人。他們的臉一張一張地浮現在她麵前,像是皮影戲裡的人偶,被線牽著,在燈影裡走來走去。而她的手,正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攥住那些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