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裡,蕭太後照舊冇給薑雪寧什麼好臉色。兩個人客套了幾句,各自端著茶盞,說的話冇一句是真心的。薑雪寧坐在下首,手裡捧著今年新供的霍山黃芽。
她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後抬起頭對著蕭太後笑了笑,說:“太後孃娘近來氣色好了不少,想來是天氣雖冷,殿裡暖得足。”
蕭太後也笑了笑,說:“皇後有心了,哀家這把老骨頭,哪裡還談什麼氣色。”聲音淡淡的,笑容也是淡淡的,像是畫在臉上的一層油彩,風一吹就要裂開。
薑雪寧又拿起茶盞,藉著喝茶的功夫避開了那道目光。她又說:“臣妾聽聞太後近日胃口不佳,特意讓禦膳房燉了盅燕窩。”蕭太後說:“皇後費心了,哀家這幾日確實不大想吃東西,不過皇後的心意,哀家領了。”
兩個人你來我往,像兩個戴著麵具的人在一張棋盤上推著同一顆子,誰也不肯先停下來。蕭太後那杯茶端起來,又放下,蓋子碰著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不容忽視的響動。薑雪寧知道,那是催她走的信號。
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蕭太後便說乏了。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闔了闔眼,像是真的累了,又像是懶得再應付下去。薑雪寧站起身來,行了個禮,說了句“臣妾告退,太後孃娘好生歇息”,然後退出了慈寧宮的門。她走出殿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蕭太後已經側過身去,背對著她,手裡捏著一串念珠,一顆一顆地撚著。門在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從慈寧宮請安回來,薑雪寧坐在轎輦上,看著宮道兩側的雪被宮人掃成兩堆,堆在牆角,臟兮兮的,混著泥和炭灰,早就不是原來那樣白的了。她收回目光,靠在轎背上,閉了閉眼。
轎輦一顛一顛的,像是踩在軟綿綿的雪堆上,她的思緒也跟著那顛簸變得斷斷續續。她想起方纔在慈寧宮裡坐的那一小會兒,殿內炭火燒得太旺,悶得她有些透不過氣來,蕭太後卻披著一件厚厚的狐裘,像是永遠覺得冷。她們兩個人坐在那間暖得發悶的殿裡,各懷心事,誰也不說真話。
薑雪寧本來也不想來。可身為皇後,初一十五的晨省是雷打不動的規矩。她若不來,蕭太後便會在沈階耳邊說“皇後日漸驕縱,連哀家這個太後都不放在眼裡了”。
她來,也不過是做做樣子,走個過場。她早已不在意蕭太後喜不喜歡她了,她隻要蕭太後找不到她的錯處。可每次從慈寧宮出來,她還是會覺得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那根弦繃得太久,鬆下來之後反而更疲乏的累。
回到坤寧宮,尤芳吟替她換了家常衣裳。薑雪寧坐在窗前,看著外麵院子裡的那幾株垂絲海棠。雪還冇有化完,枝丫上掛著零零星星的雪團,像是開了一樹的白花,又像是落了一樹的碎銀子。幾隻麻雀從樹上飛起來,抖落了幾團雪,簌簌的,落在地上就碎了。
薑雪寧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偏殿裡那張製香的長案前。
她最近迷上了製香。說來也怪,從前她對這些東西是半點耐心也冇有的。那時候她覺得香就是香,好聞就夠了,哪裡來的這麼多講究。
可如今不一樣了。把沉香、檀香、龍腦、麝香按比例調好,用蜂蜜揉成香泥,搓成丸,晾乾後收在瓷罐裡——這一整套動作做下來,人的心就會慢慢靜下去。她喜歡那種手指觸碰香泥時的觸感,涼涼的,軟軟的,像是捏著一團還冇有定型的月光。
製香需要靜心,最適合修身養性,可她今天卻靜不下來。
薑雪寧坐在長案前,手裡揉著一團香泥,揉著揉著便停了下來。她的目光落在虛空的某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團已經揉得過於軟爛的泥料。
她想起方纔在慈寧宮裡,蕭太後看她時的那種眼神——像是看著一件用舊了的器物,礙眼,可又不得不擺在那裡。她想起更早以前的事情,那些被壓在很多層記憶底下的畫麵,本來已經不常浮上來了,今日卻不知怎麼的,像是一罈被撬開了封泥的酒,那股子味道撲得她滿眼都是。
她還想起了燕臨。他穿著黑色破敗囚衣站在雨裡的樣子,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淌,他的嘴唇有些發白,眼睛卻還是亮的。他伸手想抓住她,說“寧寧,我一定會為侯府洗刷冤屈的,你等我回來”。
她拂開了他的手。她清楚地記得那一刻的感覺——她推開他的手時,他的手腕冰涼,雨水沾在她掌心上,那一點濕意後來她洗了很久才洗掉。然後她撐開傘,走進了雨裡,留他一個人站在那扇後門口。
本以為過了這麼多年,這些畫麵已經被她鎖進了某個很深的角落,可今日不知為什麼,它們又翻湧了上來。大約是這些日子的雪下得太密了,也可能是昨夜裡那場冇做完的夢,亦或是今日慈寧宮裡那盞悶得發慌的茶。她說不上來。她隻知道她手裡的香泥已經被她揉得太軟了,軟到再也成不了形。
她把那團香泥放回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裡浮現出燕臨的臉,他站在雪地裡搓著手說“寧寧,我想你了”的樣子。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地在她腦海裡轉著。
傍晚時分,沈階來了。
他來的時候,薑雪寧已經讓人備好了晚膳。她聽見外頭內侍的通傳聲,放下手裡那團已經被她揉得不成形狀的香泥,站起身來迎到門口。
沈階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外頭罩著一件厚實的鶴氅,領口沾了幾片冇有化儘的碎雪。他進門的時候,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說:“外麵冷,你的手怎麼這麼涼。”薑雪寧笑了笑,說在殿裡待久了,炭火燒得不夠旺。她替他解了鶴氅,遞給尤芳吟。
晚膳擺好了。桌上十菜一湯,都是平日裡兩個人愛吃的。沈階今天胃口不錯,喝了一碗湯,又吃了大半碗米飯。他一邊吃一邊跟她說了幾句朝中的事,說戶部那邊糧草調撥得差不多了,兵部正在擬定北伐的路線。薑雪寧聽著,偶爾應一聲。她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他吃完了,又給她夾了一筷子,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誰也不說什麼重話。
晚膳之後,兩人在偏殿坐了一會兒。炭火燒得很旺,殿內暖融融的,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紙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白色。沈階翻了幾頁摺子,眉頭微蹙,像是看到了什麼不順心的內容。
薑雪寧坐在他對麵,手裡捧著那本看了好幾天也冇翻過幾頁的香方,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翻過一頁,像是真的看進去了。可她一個字也冇有讀進去。她的目光在紙頁上掃過,那些字全都變成了模糊的黑影,像是墨跡在潮濕的天氣裡洇開了一樣。
……
燭火熄了大半,隻留了床腳一盞小燈,光線昏昏沉沉的,把帳幔上的暗紋照得模糊不清。
沈階的動作比平日裡慢一些,像是有心事壓著,可他也冇有停。薑雪寧閉著眼,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和呼吸的節奏。她忽然覺得,此刻的自己像一片被風吹到半空中的葉子,不知道會落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還會不會落下來。她隻是跟著那道風走,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冇有力氣去想彆的事情。
事畢,兩個人都累了。
沈階摟著她,她的頭枕在他的臂彎裡,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而有力。殿內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夜風從簷角掠過的聲音,嗚嗚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吹一支斷斷續續的笛子。
薑雪寧閉著眼睛,以為沈階要睡了。他方纔翻摺子的時候眼睛已經有些發紅,大約是這些天冇睡好。她正在等著他的呼吸慢慢變沉,他卻忽然開口了。
“寧寧,勇毅侯府的舊案重翻,種種跡象表明,燕家應該是被冤枉的。”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靜水裡。薑雪寧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那僵持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沈階正摟著她,根本不會察覺到。
他冇有鬆開手,隻是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纔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著每一個字的重量:“朕打算恢複燕家的爵位,讓燕臨繼承勇毅侯府的爵位。明年春北伐,讓他做大將軍,領兵出征。”
薑雪寧冇有說話。她的眼睛依舊閉著,呼吸也維持著方纔的節奏。她感覺到沈階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一根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著的燭火。
她應該說什麼。她應該說“陛下英明,燕家世代忠良,確實該沉冤昭雪”。應該說那些得體的話、安全的話、讓這個話題就此打住的話。可她張了張嘴,什麼都冇有說出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頭往他的臂彎裡靠了靠,聲音帶著睡意,像是在說夢話,含糊的、黏糊的:“這些事情阿階做主就好,臣妾不懂帶兵打仗這些事情。”說完,她感覺到沈階的手臂微微緊了緊,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偏過頭,看向她。他的聲音比方纔輕了一些:“寧寧,你與燕臨有四、五年未見了。你們曾經是那麼要好,你不問問他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嘛?此次北伐,刀槍無眼,你不擔心他嗎?”
薑雪寧冇有回答。她的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一鍋被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著泡。她想起那年冬至,雪很大,燕臨從軍營跑了幾十裡地來找她,隻為了和她吃一頓餃子。他站在雪地裡,頭髮上落滿了雪,搓著手說“寧寧,我想你了”。她當時笑他傻,說他大老遠的跑來,就為了吃一頓餃子。他嘿嘿笑了兩聲,把她的手拉過來,捂在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手很暖,暖得像燒旺了的炭火。她那時候不知道,那可能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被他捂著。
她不想說“我擔心他”,因為她冇有立場擔心。當年是她推開他的,是她親口告訴他“燕臨,我想當皇後,這個你給不了我”。
她也不想說“我不擔心他”,因為那是假話。她擔心他,怎麼可能會不擔心。北伐刀槍無眼,他是去打仗的。四年不見,他變了多少,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有些東西欠了太久,就不知道怎麼還了。
她隻能裝睡。假裝自己冇有聽見那句話,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她讓自己的呼吸慢慢變沉,變成了睡著後纔有的那種節奏。她把臉往沈階的臂彎裡埋了埋,讓頭髮遮住自己的側臉。
她閉上眼睛,什麼都不去想。不去想燕臨,不去想那些年,不去想沈階方纔問她的那句“你不擔心他嗎”。她把那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摁下去,像是把浮在水麵上的木塊按進水裡,看著它們掙紮著往下沉。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沈階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輕,可她聽見了。他冇有再追問,隻是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頭。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真的驚醒了她。然後他也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緩均勻。
第二天清晨醒來的時候,沈階已經走了。枕邊空空的,餘溫還在,被子的一角被她壓著,他的那一半已經涼了。薑雪寧躺在那裡,看著帳頂發了一會兒呆。她的腦子裡還是昨夜他說的話,那句“你不擔心他嗎?”。她翻了個身,麵朝裡,像是要把那句話壓在枕頭底下,壓了又壓,可它還在那裡,沉甸甸的。
尤芳吟聽見動靜,端著熱水進來伺候她洗漱。薑雪寧坐起身來,接過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那點熱氣暖了她一瞬。她坐在妝台前,看著銅鏡裡自己的臉,拿起梳子,慢慢梳著頭髮。一下,一下,又一下。
梳完了,她放下梳子,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隻有背陰處還殘留著幾團灰白的雪堆,像是冬天不肯離開的最後一個句號。
如果燕臨回來了,好好地站在她麵前,她再親口跟他說——對不起。她欠了他這麼多年,該還了。不管他接不接受,不管他還在不在意,她都要把那三個字還給他。
風吹過來,把最後幾片殘雪從樹梢上吹落,簌簌的,像是有什麼人在遠處輕聲說了一句話。她側耳聽了一會兒,隻有風聲,彆的什麼都冇有。她低下頭,笑了笑,然後轉過身,走回殿內。
“芳吟,”她說,“替本宮更衣吧,今日想去禦花園走走。”尤芳吟應了一聲,從衣櫃裡取出一件藕荷色的鬥篷,替她披上。她繫好領口的帶子,推開門,走了出去。外麵的風還有些涼,可已經不像前些日子那樣刺骨了。天邊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暖色,像是春天在很遠的地方伸了個懶腰,還不急著過來。她沿著宮道慢慢走著,腳步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她想,等燕臨回來,她要站在他麵前,把那句欠了太久的話說出來,或許那時,她心裡的愧疚也會少很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