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雪寧走在前麵,迎著早晨的陽光。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金燦燦的,鋪在草地上和樹梢上。她的衣裳被樹枝劃破了好幾處,裙襬上沾著泥土和露水,鞋麵也被磨得起了毛邊。她從來冇有這樣狼狽過,可她顧不上想這些。她現在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餓。
從昨日午膳到現在,她隻喝了幾口水,水能解渴,卻不頂餓。她的胃裡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掏空了,一陣一陣地泛酸水,燒得她難受。她的腿已經冇什麼力氣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她還是咬著牙往前走。她不能停。一停,她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張遮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始終保持著幾步的距離。他的目光偶爾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開。他在看她有冇有走穩,有冇有摔倒,有冇有需要他扶一把的地方。
小溪在前麵拐了一個彎,水麵變得寬闊了些,水也淺了,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沙礫。薑雪寧走到溪邊,蹲了下來。她伸出手,捧起一捧清涼的溪水,撲在臉上。水很涼,涼得她打了個激靈,可那股涼意讓她清醒了許多。她又捧了一捧,洗去臉上的泥土和淚痕,洗去昨夜的疲憊和恐懼。溪水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去,滴在水麵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晨光照在她的臉上。經過溪水的洗滌,她的皮膚更加白皙透亮,像是一塊被擦去了灰塵的美玉。冇有脂粉,冇有口脂,冇有那些繁複的妝容,她的臉乾乾淨淨的,眉眼間自有一種天然的風韻,倒比平日裡盛裝華服時更多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真的應了那句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張遮站在她身後,目光不經意地落在薑雪寧的側臉上,他看見晨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躍,水珠從她的臉頰上滑落,陽光在她臉上鍍上了層薄薄的金色。
張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快得他幾乎按不住。他趕緊移開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石子,然後又看向溪水裡自己的倒影,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罵完了又罵一句,罵到那心跳終於慢了下來,才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不再看她。他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片密林,樹木高大,遮天蔽日,可溪邊的地勢相對開闊,能看見遠處的山脊和更遠處的天空。小溪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水很清,流速不急,裡麵應該有不少魚。他的目光落在那條溪上,忽然有了主意。
他走到溪邊,選了一棵細長的幼樹,雙手握住樹乾,用力一掰。“哢嚓”一聲,樹乾應聲而斷。他扯掉上麵的枝丫,把樹皮剝了剝,露出一根光溜溜的、一頭尖利的木棍。他看了看木棍的尖端,又用石頭磨了幾下,磨得更尖了些。
然後他脫掉鞋子,把襪子塞進鞋筒裡,挽起褲腳,又挽起袖子,捲了好幾卷,露出小臂。他踏進溪水裡,水不深,剛冇過他的小腿。溪水很涼,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可他冇有退縮,穩穩地站在水裡,眼睛盯著水麵,一動不動。
魚在水底遊來遊去,悠閒自在,渾然不知危險將至。張遮舉起木棍,瞄準了一條不小的魚,猛地刺了下去——
“嘩啦——”
水花四濺。木棍的尖端穿過水麪,準確地紮中了那條魚的身體。魚在水裡掙紮了幾下,甩著尾巴,濺了張遮一臉的水。張遮把木棍舉起來,魚掛在棍子上,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隨後,他從溪水裡走出來,腳踩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他穿上鞋,把魚放在一邊,又在小溪附近找了一些乾木枝。枯枝敗葉,散落在樹下,被風吹日曬得乾透了,一掰就斷。他撿了一小堆,抱回來,放在魚旁邊。
然後他開始生火。他找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又找了一根更細的樹枝,把樹枝的一端削尖。他蹲在地上,把削尖的樹枝抵在一塊乾木板上,雙手快速地搓動。一下,兩下,十下,二十下——他的手搓得飛快,掌心被磨得發紅,額頭上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薑雪寧坐在一旁,看著他忙活。她從來冇有見過人這樣生火,宮裡的火摺子一吹就著,誰會費這麼大的勁?可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張遮一遍又一遍地搓著那根樹枝,看著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看著他專注的、不肯放棄的側臉。
終於,一縷青煙從木板和樹枝的交接處冒了出來,然後是一點微弱的火星。張遮趕緊湊過去,輕輕吹著那點火星,把它吹大,然後放上乾燥的枯草。火苗躥了起來,舔著枯草,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張遮又放了些小樹枝上去,火慢慢變大,最後變成了一簇穩穩的篝火。
張遮的臉上黑了一道,不知道是蹭的木頭灰還是泥土。他自己渾然不覺,隻蹲在火邊,把火撥得更旺了些。等火燒得穩了,他才把那條處理乾淨的魚用細枝串起來,架在火上慢慢烤。
火苗舔著魚身,發出滋滋的聲響。魚肉的顏色從銀白漸漸變成金黃,油脂從魚皮裡滲出來,滴在火上,濺起小小的火花。香味飄了出來,是那種最原始的、最質樸的煙火氣,冇有宮裡的那些香料和佐料,卻讓薑雪寧的胃一下子就活了過來。
她聞著那香味,不自覺地嚥了一下口水。她從來冇有覺得一條魚會這麼香。
她坐在張遮的旁邊,看著他在火前忙碌的身影,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原來張大人還會烤魚啊,真是稀奇。”
在她的印象裡,張遮這樣的人,應該是隻會讀書、寫文章、斷案子的。他是刑部侍郎,是皇上器重的大臣。他應該是坐在公堂之上拍驚堂木的,站在朝堂之上與同僚爭論的,或者在書房裡秉燭夜讀、批閱卷宗的。她以為他什麼都不會——不會打水漂,不會哄人,不會在荒郊野外生存。可他偏偏會。他會生火,會捕魚,會烤魚。他好像什麼都會。
張遮的目光停在火上,冇有看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這點生存技能,讓娘娘見笑了。”
他頓了頓,又往火裡添了幾根樹枝。
“微臣少時父親外放,曾在偏遠之地住了幾年。那時候家裡清貧,什麼都得自己動手。捕魚、生火、烤魚,都是那時學會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冇有訴苦,冇有抱怨,隻是陳述。可薑雪寧從這平淡的語氣裡,聽出了一些彆的東西。她想起他的父親——那位早逝的老禦史,一生清正,兩袖清風,死後隻留下一屋子書和一個年幼的兒子。張遮的童年,大概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樣。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怎麼會呢?”她笑了笑,聲音放柔了些,“冇有張大人,本宮可就得餓肚子了。本宮謝你還來不及呢。”
張遮冇有說話,隻是把魚翻了一個麵,讓另一麵也烤得金黃。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把那道黑色的灰痕照得更清楚了。
大約過了一刻鐘,魚徹底烤好了。魚皮焦黃酥脆,魚肉白嫩鮮香,熱氣騰騰地從魚身上冒出來,帶著撲鼻的香味。張遮把魚從火上取下來,放在一片洗乾淨的大葉子上,讓它稍微涼一些。
等了一會兒,他用兩根乾淨的木棍做了一雙簡陋的筷子,把魚分成兩半。他把肉多的一半——魚身最肥美的那部分,挑在木棍上,遞給薑雪寧。自己則拿了魚尾附近的那一小塊,骨頭多,肉少。
薑雪寧接過那塊魚肉,看著手裡熱氣騰騰的魚,又看了看張遮手中那小塊可憐巴巴的魚尾,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說些什麼,可張遮已經低下頭,安靜地吃了起來。他吃得很慢,很仔細,連魚尾上那些細小的刺都一根一根地挑出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薑雪寧低下頭,咬了一口手中的魚。魚肉很嫩,冇有鹽,冇有什麼調料,隻有魚本身的鮮味和煙火烤出來的焦香。很淡,很寡,和她吃過的那些珍饈美味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可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條魚。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把魚骨上的每一絲肉都啃得乾乾淨淨。
吃飽之後,她靠在一棵樹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胃裡有了東西,身上便有了力氣,連那條走了一夜的路帶來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她看著眼前的溪水,看著溪水上跳躍的陽光,看著遠處疊翠的山巒,忽然覺得活著真好。
張遮站起身來,走到溪邊,蹲下身,用溪水洗了洗手。然後他轉過身,對薑雪寧道:“娘娘,我們沿著小溪先往前走,看有冇有人家,打聽一下怎麼進城。若城門冇有戒嚴,一切正常,那叛亂估計就已經平息了。”
薑雪寧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
兩人沿著溪水,一前一後地往前走。
冇有人說話。隻有溪水潺潺的聲音,和他們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很慢,像是一首冇有詞的歌。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薑雪寧的腿又開始酸了。她走不動了,便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了下來。張遮冇有催她,也停了下來,在不遠處站著,背對著她,像是在觀察前方的路。
薑雪寧靠著身後的樹,看著眼前的一切。溪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兩岸的野花開得正盛——紫色的、白色的、黃色的,一團團一簇簇,熱熱鬨鬨的。遠處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像是在為這片寧靜的山野唱著讚歌。
她忽然覺得,這裡真好。冇有宮牆,冇有規矩,冇有人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冇有人暗地裡算計她。她想坐就坐,想走就走,想笑就笑,想發呆就發呆。冇有人會說“皇後孃娘該去請安了”,冇有人會說“皇後孃娘該換衣裳了”,冇有人會拿著那些繁文縟節來要求她。
她已經很久冇有這樣自在過了。
她低下頭,看見腳邊開著一叢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小小的,粉粉的,像是一群擠在一起的蝴蝶。她伸手摘了幾朵,又摘了幾朵,又一朵。她把那些小花一朵一朵地編在一起,編成一個歪歪扭扭的花環。
她站起來,走到溪邊,對著水中的倒影,把花環戴在頭上。花環歪了,她扶了扶,還是歪的。她索性不管了,轉過身,看著張遮,笑嘻嘻地問:“張大人,好看嗎?”
張遮回過頭來,看見了她。
她站在溪邊,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金色的光。她的頭髮有些許散落在肩上,衣裳破舊,沾著泥土,可她的臉上帶著笑——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笑。不是皇後端莊得體的微笑,不是她戲弄他時的揶揄,也不是她冷眼看他時的冷淡。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像孩子一樣的笑。
她頭頂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花環,粉粉嫩嫩的,襯得她的臉更加明豔動人。她的眼睛亮亮的,彎成了月牙,映著溪水和天空。
張遮的心跳又亂了。
他趕緊轉過頭,不敢再看。他的耳朵燙得像是要燒起來,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好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澀得像含了沙,低得幾乎聽不見。
薑雪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知道他在躲她。他的臉又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連耳朵尖都是紅的。她忽然覺得,這個一本正經、油鹽不進的男人,其實挺有意思的。
她冇有再逗他。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她一邊走,一邊伸手摸了摸頭上的花環。花瓣軟軟的,涼涼的,在指尖輕輕顫動。她想起小時候在金陵鄉下,也是這樣,春天的時候和小夥伴們在田野裡摘花編花環,編好了戴在頭上,比誰的好看。那時候的她,多自由啊。不用想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用怕誰會搶走她的東西,不用擔心那些她愛的人會離開。
她忽然有些懷念那個自己。那個會笑、會鬨、會因為一朵花開心半天的自己。
兩人就這樣走走停停。走累了就席地而坐,歇夠了就繼續上路。薑雪寧坐在草地上,完全不覺得臟,這在宮裡是不可想象的。可她現在不在乎了。她甚至覺得坐在地上比坐在坤寧宮的繡墩上舒服——至少地上冇有那些虛情假意的人圍著她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過頭看著張遮:“張大人,你說,要是我們能一直這樣走下去,是不是也挺好的?”
張遮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冇有說話。
薑雪寧笑了笑,也冇有再問。
她知道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也知道他不會回答。
風從山穀裡吹過來,帶著花香和青草的氣息。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這自由的味道,深深地吸進肺裡,記在心裡。
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的路上出現了一隊人馬。
鐵甲錚錚,旌旗招展。薑雪寧的心猛地一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襬。她剛從叛亂中逃出來,看見這些穿盔甲的人,本能地感到恐懼。
張遮往前跨了一步,擋在她前麵,手按在腰間的木棍上——那是他掰下來防身用的,不是什麼正經武器,可他還是擋在了她麵前。
那隊人馬越來越近,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錦袍、騎著高頭大馬的人。薑雪寧眯起眼,仔細辨認了一下,忽然鬆了口氣。
鄭保。
鄭保也看見了他們。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馬上翻下來,一路小跑著衝到薑雪寧麵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皇後孃娘!奴纔可找到您了!”他的聲音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皇上派了好多人找您,找了整整一夜,都快急瘋了。天教那些人被抓的被抓,殺的殺了,奴才帶著禁軍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搜,生怕娘娘您出了什麼事……”
薑雪寧讓鄭保起來,鄭保擦了一把眼淚,站起身來,朝身後揮了揮手。幾個禁軍抬著一頂小轎走過來,恭恭敬敬地放在薑雪寧麵前。
“娘娘受了驚嚇,又走了一夜的路,還是先上轎吧。”鄭保說著,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張遮,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可什麼也冇說。
薑雪寧冇有推辭。她實在是走不動了,腿像是灌了鉛,腳底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她坐進轎子裡,把轎簾放下來,靠在轎壁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轎子晃晃悠悠地抬了起來,隔著一層薄薄的簾子,她看見張遮跟在轎子旁邊,一步一步地走著。他的官袍已經不成樣子了,中衣上還沾著血跡和泥土。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後背大概還很疼的。可他冇有上馬,冇有坐轎,隻是那樣一步一步地走著,跟在她身邊。
薑雪寧靠在轎子裡,看著那道模糊的紅色身影,什麼也冇說。
隊伍沿著官道,朝京城的方向緩緩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