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之遺 第17章 不死樹下

空氣冰冷，漸凍。自那一隻巨型虎爪將陸離攬起，他便瞬間失去了靈力，或者說是失去了調動靈力的能力，這使得崑崙寒夜空中的微雨如刀，每一粒刮過他臉頰便傳來刺骨的痛。耳邊風聲呼嘯，陸離隻覺周身的寒氣愈發濃重，連呼吸都帶著白霧，剛撥出便被勁風絞成碎末。他時不時地悶哼著，穿過如同玄鐵，泛著冷光的虎爪，兩眼模模糊糊地俯瞰下方的崑崙山脈在夜色中如蟄伏的玄獸，連綿的峰巒覆著積雪，月光灑在冰崖上，折射出細碎的冷輝，竟比人間的星河更顯蒼茫。

起初是覆雪的山脊，如巨龍脊背蜿蜒，偶爾有巨大冰棱崩落，墜入深穀時發出沉悶的迴響。漸漸的，積雪消融，露出墨色的鬆林，林間隱約有幽綠的光點閃動，那是獸瞳在夜裡泛著寒光，卻在不翼而飛的九頭神君掠過的瞬間紛紛蟄伏在地，連低吟都不敢發出，隻餘尾尖輕輕顫抖。

再過近百裡，陸離的指尖已是紅腫紫脹，全身更是無力僵硬，待他在昏昏欲睡的邊緣掙紮之際，不遠處卻是傳來不似人聲，更像山巔冰棱崩裂迴響的飄搖女聲，而每一個字，更是裹著刺骨的寒氣。

“來，到這裡來……”

一陣疾衝下墜過後，巨爪一鬆，陸離的四肢同時輕輕觸上了柔軟的地麵。他艱難地揚頭抬眼，目光隨即撞進一雙金色的，如披了層揉碎的星子的美目之中。

“你是……”睡眼惺忪，陸離如在夢中，朦朦朧朧的眼，恍恍惚惚的神，有實有虛地見到一身姿修長的白衣女子立於兩丈開外，其腳下踏的是青草與霜雪，其側佇立著直徑三丈有餘的巨木，其後，則是煙霧繚繞，望不儘的湯池。

“崑崙之主，也是世人傳說中的西方崑崙聖母。”

那人淡淡答道。

此刻，西王母的眼中冇有喜怒，隻有亙古不變的寒涼，彷彿在看一粒隨時可碾碎的塵埃。說著，她一邊漫步靠近，一邊示意陸離身後的九頭怪物。

那九頭怪物得令，虎爪輕觸陸離背脊，陸離的神識頓時清爽，身軀瞬間通透，使得他在下一秒將傳說中的聖母看得清晰。

裙襬繡著金色的雲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似在流轉；腰間一條九股彩繩，繩上箍嵌一顆赤色寶石，那寶石飄逸著紅光，如同太陽伸出彩臂旋轉著搖曳不歇。彩繩之末又懸有一顆鴿卵大的乳白色不規則玉石，走動時雖隻與裙綢摩擦，卻又發出細碎的清脆悅耳之響。至於樣貌，並非出於尊與敬，陸離確實就是不敢抬眼直視。

“你，為何而來？”

陸離胸中雖是悸動，卻已無力表現出無以名狀之驚，他咬著牙，強行壓下喉間的腥甜，顫聲道：“聖母……弟子陸離……誤入聖地……隻為尋……尋我那神木……”

“是啊，神木！若不是你身上有那神木的氣息，早被扔到弱水河中了。”

“聖母殿下知道那神木！？”陸離心中猛顫，他好想追問聖母知不知道那祖蛇，知不知道那金地，知不知道那“無”，但這些到了喉頭卻被他又嚥了回去。

“神木的主人便是吾之老友……先不說這些也罷，既然你來了，便替我去那藏地一趟吧。不知你願意否？”

“藏地？！”陸離寒芒一閃，雙季之戰的畫麵瞬間浮現眼前，當然，他也興奮得抖了那麼一抖——神木的主人終於即將現身！

“藏地瘟疫肆虐，先是牧民染病，隔日便波及城鎮，患者遍體黑斑，咳血不止，日內氣絕。到此刻為止，不過三日已是死者逾萬，醫者束手無策。”西王母的聲音忽轉輕緩柔和，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像初春的融雪滴落在玉石上，清冽中裹著暖意，瞬間驅散了陸離心中的侷促。而此話一出，又使得陸離忽生一念，卻又不敢直言，隻聽西王母又道：“你是怪我既然有術，為何不早早便去吧？”

陸離聽西王母既然直接說出，咬牙起身昂頭，也不含糊，朗聲道：“弟子敢問其中緣由！”與此同時，陸離抬眼一映，再而驚恐垂目，西王母之容已是深刻，揮之不去了。

西王母的髮髻綰成飛天髻，隨輕風飄搖如焰，其上插著一支脂玉簪，簪頭雕著青鳥紋樣，青鳥的喙部銜著一顆細小的紅寶石，在她身後湯池泛起的微光中折射出溫潤沁心；耳墜是成對的珍珠，垂在耳畔，隨著動作輕輕搖曳。其麵容，她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瞳孔是極淺的琥珀色，似盛著融融暖意；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卻帶著不怒自威的端莊。她周身縈繞著淡淡的仙氣，不是刻意散發的威壓，而是如高山流水般自然的氣韻，讓人見了便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褻瀆。

西王母來到陸離跟前半丈，眉梢微揚，卻使得周身之暈不似月光冷冽，也不似星光微弱，而是像浸了溫水的玉，從雲層後緩緩漫溢位來，連周遭的寒氣都淡了幾分，“你不錯。”

陸離又道：“雖然弟子不過**凡胎，但也聽說過崑崙有能醫治天下萬疾的不死神樹，弟子鬥膽，敢問聖母，是否是因為治療重疾或瘟疫會大大損耗神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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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王母目露讚許之色，轉身，來到那唯剩主乾，無枝無葉的巨木一側，抬手撫摸著千溝萬壑間的一片樹皮，陸離所見，聖母指方一觸，那黑褐樹皮便泛出了金色符文。

“你猜得不錯，”聖母扭頭，回望陸離兩眼，“這不死神樹的樹皮粉末便可解這世間萬疫，隻是神樹在萬年前被斬斷，萬年間雖是不死，卻也不再生出一枝，長出一葉了。”

“是什麼兵器如此厲害！？又是誰……”

聖母不答，聲音沉了幾分，目光望向天際皎月，

“藏地之疫名為‘黑瘴’，並非人間尋常疫病，而是來自地下。”

“地下！地心……”

“你說得不錯！”西王母點頭道。

“我隻是猜猜而……”

“我說的不是你。”

陸離詫異。

“你說這孩兒身上所藏著的……都對！”

“聖母殿下您……”

西王母再次來到陸離跟前，近達一尺，宇宙星河般的眸子直視他兩眼，“我這神樹雖稱‘不死’，可讓它在這萬年間斷而不死的，卻是你無法看到無法聽到，更是無法感知到的人……”

陸離目瞪口呆，一頭霧水。

“也正是這個人，早早便察覺到了你的靠近，也感知到了你體內的兩種特殊靈力！”

“他便是……神木的主人吧……！？”陸離懂了，而這，便是他的第一反應。

掌聲在背後響起，沉悶而熱烈！陸離被驚著一跳，猛地扭身回首，卻見那九頭虎怪揚起巨掌急鼓，九張人臉竟然笑得分毫不差。

“你是……”陸離後退三步，不知該是望向西王母還是九頭虎怪。這下子，他簡直懷疑起自己是不是掉進夢中的妖怪洞了。

“目東。”虎怪道。

一瞬間，陸離明白了，這虎怪是被那神木的主人附體了！

“您……您還知道我是目東！？”陸離簡直驚到無以複加！

虎怪哈哈大笑，九張巨口所迸發的笑聲震天動地，“我，纔是目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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