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之遺 第10章 逐日之神與九黎之首

雖有海風頻頻，塵埃終須落定。

圓月完全現形，披灑茫茫黑水與漫漫黃沙。三人佇立如止，無不呆呆望向海麵。隨著低悶之聲破水而上，層層疊疊，近碧遠烏的波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西北漸遠，不消半個時辰，尋常之目所及儘是起伏沙丘。

誇父熄滅靈火，穿上獸皮褂子，坐了下來，一雙巨目金黃卻無神，眺望中儘是迷茫。

黃金棺槨一側，藍青石鬆鬆垮垮地跪坐著，一種實實在在的苦澀從五臟六腑中翻湧而上，來到喉頭舌根，無法下嚥。他的腦海中儘是自小與藍青蘿打打鬨鬨，無憂無慮的碎碎片段……而如今……下一步，他就這麼帶上金棺回去交差了嗎？還是……藍青石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從來冇有如此不願意去麵對一件事，他也從來冇有如此想要逃避。覺明則是眉頭緊鎖，輕撫金棺，似在奮力感知棺內。許久，他來到藍青石身邊，按其肩頭微聲道:“施主，先前你那副模樣……不知道是否方便說明其中原委？”

“她是我親妹子……”藍青石張口便答。

“誰？！”覺明震驚。

“那妖女……在扶光搶金棺，在這裡滅……臨雲的……那妖女……”藍青石聲細如蚊。

覺明目瞪口呆，誇父都扭身側目！

“那她也是南海……她的名字是……？！”

藍青石苦笑，“與我一字之差……藍青蘿……”

“可我師兄在帶領眾人趕往扶光的半路上卻說他隻感到一人之靈力，與逃出扶光的百姓所描述的一老一少卻是大相庭徑！冇想到那……竟是施主的孿生……”

誇父轟然起身，又猛然俯身，往藍青石愁容前一湊，兩眼金光爆閃，“原來那用妖術困我神識的妖女叫藍青蘿！好啊好啊！哪怕她逃到天涯海……”突然，誇父周身一抖，直直立起，話未說完便如同被什麼定住了一般，巨口大開，一副看似恍然大悟的表情！

“大神這是……？”

誇父這一定是想起了什麼！藍青石聽了覺明的描述，又結合引歸神女的“查無此人！”，心中頓時燃起希望！若她藍青蘿也是如誇父般被施了什麼邪魔歪道的法術呢？！他連忙起來，幾步衝到巨人跟前，恭敬鞠躬道:“大神，小的藍青石，南海神木鎮人士，是那……妖女藍青蘿的孿生兄長，有一事懇請您解惑！”

誇父頭頸不動，垂眼不自覺似地道:“你講。”

“我那孿生妹子……聽這位鳴蟬寺覺明僧人說，她便是與您……與不清醒的……與被施了某種邪術而失去自我的您一道攻入扶光，奪取金棺的那女子……”

哼，誇父聽到此處把頭一伸，兩道冷光近距離直射藍青石周身，“她是妖女……你的好妹子是妖女……我不記得她是在哪裡喚醒我的了，更不知道她用的是什麼法子！她將我稱為落虹老祖……落虹老祖……那個地方……”藍青石把頭垂下，他不敢直視誇父的兩眼，但餘光中這個巨人慢慢地蹲下，又緩緩地坐上了沙地。

“大神，請仔細回憶。”覺明輕輕柔柔地道，“您的回憶將帶給我們，我的師兄又或皇後殿下線索。我們必須找到她，畢竟她也許……不……按照目前所見，她一定會繼續做出類似的惡行。請仔細……”

“我……讓我從頭開始……”誇父從漫無目的地眺望到合上了兩眼。藍青石與覺明相互望瞭望，靜靜地在其身側放輕了呼吸。一刻鐘過去，又一刻鐘過去，半個時辰之後，荒涼與寂靜之中，誇父開始喃喃細語，藍青石與覺明也開始側耳傾聽。

“我出生……不……不對……打我來到這世上……”誇父四下掃了掃自己的身軀，“就是這等大小！”

藍青石深信不疑！

“我……我記得自己……是破沙而出的……”

“破沙……！？”藍青石兩眼一瞪，覺明下意識地掃視目之所及的黃沙。

“破沙……冇錯！我想起來了！我是大地的孩子，我無父無母！”誇父嘩地立起山丘般的身子，“那時我兩手一撐，起身直立，滿目儘是金黃！我又扭轉身軀，四麵皆是一眼望不到儘頭的黃沙之地！不知怎麼……我隻是望瞭望同樣遼闊的青天，並不選擇便開始朝著一個方向奔跑！我跑啊跑啊，跑了很久很久，直到腳底起泡流膿，口脣乾枯崩血，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終於，就在我一瘸一拐，幾近暈厥的時候，望見了沙之儘頭的葉綠果紅，層層疊疊！那是一片寂靜桃林，我在那裡大快朵頤，好不暢快！”

藍青石偷瞄誇父，看到了迷茫的眼底泛起點點光華。

“之後，我拔起一棵桃樹，以片石削成木杖，支撐著腿腳，穿過桃林，翻過高山，來到了一個百戶村落……對！那裡的人，對我很好！他們並不懼怕我的身形，他們看著赤身**的我的眼神，隻有同情！我知道，我明白……”

“那之後呢？”藍青石迫不及待。

“之後……之後他們用本就難以紡造的布料為我縫製遮羞衣物，寧願自己餓著肚子也要供我飲食！我不會他們的語言，他們一字一句地教我……而我，我力大無窮，唯有以開荒犁地，捕獵野獸為報……”誇父雙手掩麵反覆揉搓，“三五男孩常坐我肩頭，七八小女總安躺我臂彎，膽子大的立我掌心登上樹頂，膽子小的站上我腿麵在河中嬉戲……成人們對我的一言一行無不大讚大誇，孩子們對我喜愛至極甚至稱我為父……”說到此處，誇父雙目泛出美妙光華，麵頰皺起愜意的深紋。但，不過轉瞬即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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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我們和和睦睦，快快樂樂，一天天一年年地度過……直到他們一個個從孩童到壯漢，從壯漢到老叟，從老叟到死去……而我，幾乎冇有老去的跡象……”

“阿彌陀佛……”

“我見證了他們的出生，成長，衰老，也一次次感受著他們的快樂，無助，悲傷……他們化為木樁上一道道我親手刻下的劃痕，他們的名字我牢牢記在心間，堆積如山……而他們口口相傳，才讓我忘不掉自己的‘誇父’之名……”

“誇父誇父……值得誇耀的父親……”

“直到某一天，我在一位村民死去的時候……看到了一條條觸手……”

“觸手！？”雖然經曆了雙季一戰，見過了一棵棵巨大枯木，但藍青石亦是清晰地記得那海底之底的沉船集市櫃檯上的枯枝下那句“七枝封七竅，藤把四肢繞——神兵怒斬，千手之臂”！

“觸手在他的屍體上盤旋，張牙舞爪，將他脫替而出的魂纏繞……這情形開始時隱時現，再而朦朦朧朧，直到清晰可見……我朝那些觸手揮舞拳頭……卻是無物……我知道了……那些觸手，正是束縛死者之魂的虛無怪物……”

“等等！”藍青石突然脫口而出，“依照大神所言，剛纔臨雲眾人死去的時候……”

“我看不到……”

“藍施主，請耐心聽！”

藍青石點頭，把心沉下。

“我無能為力……無能……我在那村子生活了四百餘年，眼睜睜地看著一次次靈之滅，魂之縛……”誇父突然停下，一滴拳頭大的淚珠墜落，啪地擊上黃沙，接著是第二與第三顆。藍青石與覺明雖是亦悲亦傷，又怎能感同身受。前者不停無聲歎息，後者則是默默誦經。

擦掉淚水，誇父理了理白髮，繼續道：“一個夜裡，我做了個夢……那張麵孔我怎會不識得！？就算是現在我都能絲毫不差地描述……那是橋二，是數個日夜前死去的村民，橋家的二兒子。他生性頑虐，甚至還不止一次地作弄過我，但在夢裡，他一改往日的麵目，認認真真地對我說道：‘我死了，但我的魂還在，我的魂雖然還在，但難逃它們的圍追堵截！你，誇父，能幫幫我……幫幫我們嗎？’……我無言以對……我在夢中想要回答，想要喊他名字，卻怎麼也開不了口，發不出聲……”

藍青石剛要開口提問，卻聽誇父又道：“又是一個夜晚，同樣是在夢中，我聽到一個聲音由遠及近，像是在召喚我。那個聲音我從未聽過，並不屬於我所認識的任何一個……待那人走近，我纔看清，他生得怪異，人麵獸首，頭生彎彎的鋒利牛角，六臂四足，背生紅褐羽翼，皮膚金黃似銅鐵，雙目如炬泛紅光。他的身形比我更為壯碩，他的聲音彷彿能穿破我的身體，震我心魄！他自稱為太陽九族之首，在萬萬年前乘著銀盤墜入荒漠，就此難返。而又是萬年之後，他們九族走出銀盤，為求生而與陸上飛禽走獸等生靈合體，開疆擴土，建起龐大家園！為讓後世不忘來處，他們自稱九離，意為九個離開太陽故鄉的孩子……後為隱去其中緣由，改‘離’為‘黎’，膝下萬世子孫，稱黎民……”

耳中長鳴閃現，藍青石與覺明幾乎在同一時刻汗毛直豎，且首次不約而同地麵麵相覷，心中翻湧熱血波瀾。他們相互不語，又似在齊聲呐喊——原來，不，我們願意相信，這，就是黎民百姓的由來！我們，都是太陽的萬代子孫！！！

誇父繼續道:“他是來邀我參加一場戰役的，那戰役不但決定這個世界的主宰，還將得到一個能殺死那些來自地心的縛魂怪物的神器！”

“什麼神奇！？”藍青石想起了鑄魂鼎與**鼎！

“這……他並冇有說……”

“那您……答應了嗎？”

“怎有不答應的道理！”誇父咬牙切齒，“

可就在我即將出發，奔赴戰場的時候，慘絕人寰的屠殺悄然發生了……而日我喝了果酒，產生了幻覺，以為是夢中……一個平日裡不苟言笑卻是勤勤懇懇的村民……用柴刀，斬殺了……男女老幼百人……”

雖事隔遙遠，藍青石不免胸口猛然一抽，覺明已是默誦驟停。

“清醒之後，遍地的屍與血告訴我這不是夢……我淚流如注，牙關都要咬崩，仰天悲嘯之際，我看到了一隻渾身觸手卻又長著翅膀的大鳥，以觸手纏裹百餘魂，向西飛去！”我抄起桃木，拔腿便追，誓要奪回那百餘親友之魂！”

“原來……”

“我跑啊跑啊，追啊追啊，那惡鳥總覺得近了，卻又總是觸它不到不知道追了多久，我口渴難耐，見溪河便狂喝，見江湖便痛飲，直到我再也跑不動了，直到我來到了一片彩虹鋪地的群丘之間……我的確，跑不動了……我，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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