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之遺 第8章 三皇子

咚……噠！咚咚噠！

咚……噠！咚咚噠！……

南方突起節奏清晰可辨的異響，似悶雷非悶雷，卻比悶雷銳；似霹靂非霹靂，卻較霹靂鈍……

“這是……！！！”鶴西措美與元之關皆是一驚，後者更是感覺那鼓點既遠在天邊又近在跟前，震得五臟六腑都翻騰了起來。

齊後朝南望瞭望，“老三就要到了……看來他斬了雷澤水獸……”

“還用獸皮獸骨製成了鼓！”措美將軍明白了，他藏地亦是不乏此類以斬殺之獸骨與皮製成的器物。

“去吧，我可不願見到你同老三冇完冇了地鬥嘴……”，齊後回過頭來對二皇子道，“你母妃離鄉十年有餘，你去吧，與你母妃一道……”

“皇後！？”

“我代陛下準你母子二人返鄉祭祖……”

李護不語，兩眼忽閃淚光。

“不知聶雲垂此刻到了哪裡……是否還……”齊後歎了口氣，轉而道:“傳說彩雲之南雖不如蜀地曆史悠久綿長，但與蜀地卻有不為人知，千絲萬縷的聯絡，之所以讓你親去，也是寄希望於奇遇……說不定你在那裡能碰上什麼高人神人……再壓一壓你父皇的病……”

“我父皇得的到底是什麼病！？”

“彆問……你隻需記得一點，若是在彩雲之南遇到靈力極陽者，又或極陽之物，定要想方設法，或請那人，或取那物，到這扶光城來！”

“極陽！？”

“唯有極陽才能驅散你父皇遍體邪祟……”

“那鳴蟬舍……”李護話說一半又嚥了下去。

齊後滿麵愁容，搖頭道:

“師父的舍利是我天朝的鎮國神器！說句大不敬的絕情話，我天朝若是冇了當今的皇帝，隻要舍利還在，就會有下一任皇帝，再下一任皇帝……萬世不移！”

黎川歎道:“皇後英明，先前是在下錯了！”

齊後朝黎川微微點頭，之後突然厲聲催促李護道:“去，現在就去！走西麵，繞開老三，去！”

李護咬咬牙，一句“母後保重，兒臣拜彆母後！”，不敢耽擱，轉身疾奔而去。

不待李護走遠，齊後兩步上前，與黎川四目相對。

“黎穀主。”

“皇後。”

“我允許你帶長公主離開這裡……”

“多謝皇……”

“但在那之前，”齊後目光如電，直刺黎川雙瞳，“你得告訴我你還知道些什麼！”

黎川看著齊後的眼睛，不做閃躲，五秒之後微笑道:“目前這扶光城中能聽到此處對話的，據我所知，有兩位。”

齊後望瞭望懸停厚木板上，仍在輕聲吟誦的黑人們，道:

“一位是我師兄長明吧？”

“正是！以長明高僧之念力修為，雖立於遠處鼎沸嘈雜之中，也定能聽清！”

“那麼另一位呢？”齊後似笑非笑道。

黎川向北一望，“長明僧人修為雖高深，但與另一位相比卻又猶如尺餘火把與十丈之高的熊熊篝火！”

齊後臉色一沉，“那一位是……”

“那一位……在天牢……”

齊後笑了……大笑……這笑聲混合著漸行漸近的南方鼓點詭異之極，也笑得甚至讓措美與元之關認為她突然失心瘋了！

“長明師兄！”齊後的狂笑戛然而止，一聲長鳴劃破夜空。

“阿彌陀佛……”隻見一道玄黃劃破黑暗，塵土飛揚間長明僧人也不知使的什麼神通，說到就到！

“師兄，這位黎穀主雖然強得很，但你我師兄妹合力，恐怕將其殺死也不會太難吧？！”

長明還未應答，卻聽黎川也是哈哈哈哈大笑不止！

“死到臨頭了你笑什麼！？”齊後強行調起靈力，周身金光燦燦！看得措美與元之關心中發慌！

“在下不僅知道偌大的天牢中隻單獨關押著那一位……還知道把田穆大軍從遙遙藏地移到扶光城外的……也是他！”

齊後震驚，長明閤眼不語。

“若是田穆直接率部行軍，半路上……也會……遇上那人……”

“那人……”齊後牙關打顫，瞬間搭弓，金箭之鋒直指黎川眉心，“黎川！你到底是什麼人！！！？？？”

“阿彌陀佛……”長明一聲清澈唸誦，齊後心中怒濤頓時消退一半，幾近離弦的金箭也緩緩壓了下去，“不知施主可否聽過下麵這段話……？”

黎川朝長明微笑低頭，雙手合十，“大師請講！”

長明垂下兩臂，向南望去，娓娓念道:

“蜀地有國……名封目……僅後於巴……出三眼……能視地心之民……嘗複得，無果，與之戰，儘滅，無屍骨……”

“好一個‘無屍骨’！！！”長明方纔唸完，一個震得大地都彷彿抖上了三下的聲音傳來！這聲音蒼老遒勁，遠勝於雷，震得整個扶光城上空都是星晃雲顫！！！

“是誰！！！？？？？”就連長明也與齊後和措美一道異口同聲。可話音未落，南方鼓點跳躍式地突飛而猛近，震耳欲聾間也彷彿將黑夜點亮！

長明與齊後雙雙騰起，高高一望，卻見百丈之外火把如叢，車馬如龍，望不到儘頭。一個巨大的赤橙光團中間，三十六人肩抬大若屋宅的平頂硃紅巨轎，不起不伏，穩妥如泰山般地朝此地而來。細細看來，那轎子遍體金玉，五光十色滿溢，炫彩斑斕搖曳於所到之處，如虹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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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妹，讓黎施主帶走長公主吧！”長明疾聲傳音道，“雖然師兄也拿不準他到底知道多少我天朝秘密，也先不論他是不是天朝的敵人，他對長公主……”長明頓了一頓，“他對長公主的情意師兄可為其擔保！”

齊後眼看著車馬長龍之後有又有異裝甲冑不計其數，心中已有定論，“師兄，師妹信你！”說罷疾衝，落於長公主屍首跟前，雙手扶上其已經僵硬了的麵龐，眉頭抽搐，“黎川！”

“皇後！”

“長公主就交給你了，記住，若是你……我定會追你到天涯海角！”

“皇後放心！”黎川騰地展出巨翅，貼地一捧，將長公主支離破碎之軀攬起，緩而輕地放到了已抵跟前的蛇紋鐵木之上。

“去吧！”

“後會有期！”黎川收起銀翼，半跪李沐心身側，眾黑人放聲吟誦，鐵木瞬間直上百丈，消失在夜幕之中。

片刻不到，獸鼓歇，車龍定，隨著陣陣異香撲鼻，單騎上前，步步迎麵走向齊後等人。那畜生身披烏黑鱗甲，肩高近丈，麵似馬，卻是在耳後生出一對三岔鹿角；腿似馬，蹄前蹄後又有巨指利爪，走起來不緊不慢，鼻中噴出炙熱，嘴角淌出粘液，整個馬首亦是一步一昂揚，彷彿它便是那君臨天下的萬獸之王！

“皇後殿下，老臣……有理了！”

說話之人端腰馬上，頭戴髻形高頂黑紗帽，身穿蟒紋藏藍袍，眉彎眼細，顴骨高聳，鼻勾唇薄，兩耳招風，傲然間皮笑肉不笑，使人不寒而栗。

鶴西措美先前聽聞兵士稟告齊後，又見這人穿著高階官服，雖未見過，一猜便知是權傾朝野的右相餘光壽，又見其如此傲慢無禮，便想給他來個下馬之威，於是口銜拇食二指，一聲亮哨餘音未歇，翼展丈餘，比黑夜更黑的巨鶴從天而降，如脫弓之箭，利喙直刺其首！

下馬威下馬威，可惜，如眾人所見，那，不是馬！就在黑鶴那長長如刃巨喙距離餘相麵頰三尺之際，那坐騎突然閃電甩頭，開合巨口，隻聽哢嚓一聲，小臂粗細的黑鶴脖頸在利齒間驟然斷為三截，再而雙翅一垂，自然是一命嗚呼了！

“這畜……！！！”

鶴西措美還冇吐出第三個字，卻聽餘相慵懶厲聲道:“這位恐怕就是藏地右護法黑西美措將軍吧？”

“鶴西措美！你個老東西，皇後麵前竟敢連馬都不下！”措美怒吼，同時遍體青筋暴露，靈力儘起，“看我先收拾了你這個……”

餘相雖屬文臣，卻是以強力發聲，將措美硬生生地打斷:“這是馬嗎？！這是天朝龍馬靈獸！我這個什麼？我可冇叛國！”

‘叛國’……鶴西措美頓時泄氣，一時間手腳綿軟，幾乎靈力儘散。冇錯，就算自己是受那老賊矇蔽，但又怎能辯駁！

龍馬甩頭，上下頜上下而抖，黑鶴連羽帶骨，三五下便是入了其腹。此情此景，齊後與長明已是無暇顧及那轉瞬即逝的“好一個‘無屍骨’”出處，長明僧人嚴陣以待，恐生變故，齊後則是麵如止水，上前三步，也不去理會那餘相，高聲道:“十年未見，為母的思念恭兒了，不知恭兒有否掛念本宮！？”

“母後！！！”隨著一聲彷彿痛徹心扉的呼喚，金玉巨轎的厚重側門大開，兩名黑衣侍者躬身出列，共抬一尊裹金嵌玉的下轎階梯來到門前穩穩放下。

金靴踏階之聲悅耳，烏金裙襬搖曳，三皇子李恭輕盈而下，上半身不但未著綾羅，更是滿佈一個個黑中泛紅的碗口大‘眼睛’！

這傢夥！！！元之關差點叫出了聲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已經轉嵌入大腿的神鱗，心中抽搐不止！

三皇子李恭，五歲便表現出驚人的製造天賦，特彆是造船！不到十歲，一把尺子，一把鋸子，一把刨子，一把鑿子，就連夾板都是他親手打造，隻由工人搭手組裝的齒輪動力小船，載著西域進貢來的駱駝足足在平靜的運河上行了十裡！從那時起，異域妃子所生的他便一躍成為最得祁王喜愛的皇子！而李恭與一般的匠人有又不同:能工巧匠一般少言寡語，他卻是性格開朗，話語比其腳下的木屑還多！他喜歡與長公主璃瑤鬥嘴，喜歡與二皇子李護鬥嘴，還喜歡與聶雲垂鬥嘴，甚至同工匠或各種侍從鬥嘴！而事實證明，他在鬥嘴的時候腦袋裡同時在畫圖紙，估尺寸，想法子！因為要不是如此積累，他的天賦不會在其十五歲之時突然爆發！那一年，由李恭團隊打造的，以蒸汽為動力的大船下水，而船速與穩定性達到了一個史無前例，甚至讓其他天朝國匠望洋興歎的程度！這也使得祁皇大喜之下，擇日便頒下一道諭旨:委任三皇子李恭為江南造船廠主事，督造遠航钜艦！隻是李恭尚且年少，不諳世事，祁皇又囑餘相前往協調事務，而直到祁皇患疾起，這二人突然與扶光斷了聯絡，數年之後更是杳無音信了。實際上，駐守東海的齊後倒是偶有聽聞李恭在江南沿海一帶不務正業，放浪形骸，更是拜十惡不赦的赤練真君為師，怎奈鞭長莫及，隻得聽之任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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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李恭迎麵漫步而來，一對金瞳望向齊後之時，齊後纔算是真真正正地認識到，這個樣貌與十年前已是天差地彆了的李恭，早已不是那時的三皇子了！

“母後！”腰下金玉墜撞擊作響，李恭一步一搖地來到齊後跟前，雙手抱拳，低頭高聲道:“鱗甲纏身，請恕孩兒不能行叩拜大理了！”

“無妨，”齊後嘴角微揚，也不去盯著他所謂的鱗甲奇物，冷冷道，“十年了，快讓本宮看看！”

李恭抬頭，唇紅齒白，鼻梁高聳外，卻是一對美麗卻詭異的金瞳忽閃！

“好啊，眉眼之間雖有異族神采，整體看來卻是你父皇風範！”

李恭嗬嗬一笑，“也不知孩兒是否眼拙，在孩兒看來母後定是經曆了一番苦戰纔是眼下這般氣血兩虛的狀態！雖是如此，也不是孩兒恭維，母後的風采卻是不減當年！孩兒一聽聞扶光被圍便馬不停蹄急急趕路，卻不想還是來遲了一步……不……來遲了幾步！隻是也不知那叛賊捉住了冇有？我父皇可還安好？”

這傢夥雖然變成如今這般鬼魅模樣，話癆之性卻是不改分毫！齊後紋絲不動，一手搭上李恭肩頭異物，柔聲道:

“恭兒辛苦了！叛賊已敗逃，你父皇亦是無礙，不如……你就快快返回江南吧，彆耽誤了造船大事！”

“母後！”李恭單手將齊後右臂挪開肩頭，再而兩手握住，“孩兒一彆便是十載，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思念煎熬！此次重返扶光，無論如何定是要與父皇和皇兄們好好聚上一番的！母後，請！”李恭拉起齊後便要走向他的奢華大轎。“母後抗敵辛苦，孩兒轎上有恢複靈力的珍味，正好……”

齊後心中一緊，隻覺自己無法抵抗這李恭拉扯！情急之下，方寸大亂！

“

阿彌陀佛……”長明一聲漫不經心的清澈唸誦，皇子陣營的妖氣頓時收斂了幾分。“三皇子殿下，貧僧長明，為皇後殿下師兄，還請準許同行。”

“原來是長明高僧！來來來！”李恭不過稍稍回頭，“高僧請！一道一道！”

“措美將軍，你與這位元先生……”齊後剛要讓這兩人去尋林相，李恭卻是打斷道:“這藏地將軍到底有否揹我父皇，叛我天朝，還需謹慎，兒臣自當徹查，母後無需費心！”說罷一個眼神，八個銀甲隨餘相齊上，將耿直不辨的措美將軍及元之關押入了隊伍之中。可惜齊後已踏上金玉轎梯，更是無力為長公主的恩人安排了。

踏上轎內，絲質地麵綿綿軟軟，直立四望，案幾凳塌完備如宅，且是時不時泛出陣陣木香，更不必說歎爲觀止的各類金瓷擺設與四壁奢華了。

“母後請坐！”

齊後緩緩坐下，合上兩眼，冷汗濕背。因為她突然發現，也許就是從自己踏上這轎子起，靈力如火被水澆，完全熄滅了。

“高僧請坐！”

長明不動，隻道“貧僧站著更為舒適。”他不是冇有察覺到齊後的異樣，而是他無法去察覺！長明與齊後的所感一樣，眼下彆說靈力，就連念力也是無影無蹤。長明萬萬不曾想到，他與師妹就如同兩塊石頭，無聲無息地落入了大轎子這深不見底的池塘！

於是，一個先前模模糊糊的擔憂，幾乎就要成真了——李恭，三皇子，他要奪取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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