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出扶光,天色微青,藍青石與覺明小僧並肩向著西南而行,穿茂林,越河流,一刻也不敢耽擱。此間,藍青石時不時猛然禦風上行,衝上雲霄,回望扶光,雖然已遠,不辨輪廓,他一顆心卻是仍舊難以放下,隻怕又生變故,待到日月即將交替之際,方纔不再耗費靈力,強迫自己專心捕捉巨人蹤跡。
日沉月起,月半倚雲,天地昏黃間二人又是狂奔百裡。漸漸地,自神木為始的藍青石體力不支,上下眼皮也是開始打架,但這人又害怕在覺明小傢夥前露怯,落了下風,於是隻得苦苦支撐。當然,藍青石心中也是不得不驚歎這鳴蟬寺臥虎藏龍,這麼個看起來要不是眉清目秀得很,丟進人群都毫不起眼,身板更是弱不禁風的小僧儘然在自己的狂奔之下毫不遜色,半步都不見落後。而他也看得出,感覺得到,這覺明氣息雖是微急,卻又穩得可怕!
又行數十裡,終於,藍青石的腰背抵不住痠痛,雙腿也開始情不自禁地打起了擺子來,行得扭扭捏捏。而就在他做完最後心中掙紮,開口‘求饒’的一瞬,剛剛脫口一個
“小……”字,覺明倒是搶著道了出來,
“藍施主,這是累了吧?”
“我……”藍青石心中想著要是再這麼跑上一個時辰我恐怕真是要變成青石了,卻又撇開發青臉去,尷尬強笑道,“不礙事不礙事,但畢竟長途奔襲,我恐怕得……”他說了一半,最後幾個詞卻是吐不出來。
覺明率先降速,再而停下了步子,從懷中掏出扁瓶一枚,拔下木塞,
倒上掌心,伸向歪歪扭扭而來的藍青石,“施主,請將這幼蟬含在口中,輕壓舌下,不久便可恢複些體力。”
藍青石花著眼來到覺明跟前定睛一看,卻見他掌心呈著一隻不動可愛,動起來卻是噁心至極的乳白胖乎蟲兒。
“蜂蛹!?”
“此為幼蟬。”
“幼蟬?”藍青石噗呲一笑,“你當我孤陋寡聞……這明明是蜂蛹你卻說是幼蟬!”
“這就是幼蟬。”
“幼蟬有腿,這東西光溜溜的……”
“我師兄說這就是幼蟬。”覺明仍舊淡淡道。
“你!……我不跟你犟!”藍青石嘴角抽動,恨不得給他一兩個栗子吃,喘了兩口氣又輕聲靦腆道,“你你你……這這這……這東西真能恢複體力?”
覺明再把掌前伸,道:
“百聞不如一試,施主不會是不敢試吧?”
藍青鼻腔無力一哼,伸出了手,抖著接下了蟲子。他吃過魚生,生吃過八爪魚,當然也吃過生蠔以及各類海裡能生吃的東西,但這玩意對於他來說可謂是噁心的程度有了大幅提升!但……在眨巴了幾下眼,嚥下了三四次唾沫後,他再也不多看一眼,終於閉目抬手,將它倒入了口中。
……藍青石作嘔……
“置於舌下。”
……藍青石繼續作嘔……
“請藍施主置於舌下!”
“好!!!”藍青石猛地虛咬牙關,舌頭一攪,蟲兒蠕動著來到了舌下。而就在藍青石剛剛將蟲兒調整到位的刹那,忽覺舌根先甘甜後炙熱,那炙熱如流,瞬間借道咽喉,落入了五臟六腑!
“好好好!”藍青石手舞足蹈!
“妙妙妙!”說不出的暖和舒適過後,藍青石感覺腿不酸了,腰背也不痛了,兩隻大眼更是瞪得溜圓,神清氣爽間禁不住呼好喊妙!
“多謝小師父!”
“阿彌陀佛……藍施主這下便能再度再衝高,繼續探路了。”
藍青石哈哈大笑,“看我的!”,說罷腳尖一點,衝上夜空,直到彷彿可將那半遮半掩的月兒從雲中扯拽出來的高度,才肯罷休。隻是剛一懸定,又聽下方傳來覺明之音。
“還請藍施主四下瞧瞧,看看能否辨清是否有河溪之水乾涸的情形!”
“為何!?”藍青石兩眼放光,可見三十裡外的溪流之銀光閃閃,但對覺明之言卻是不解。
“施主有所不知,你我追趕的巨人便是上古大神誇父。”
“誇父!!??”藍青石差點岔氣而墜!邊陲長大的他,就算不曾上崑崙學藝又怎會冇聽說過這傳說中的逐日大神!?
“傳說誇父狂奔數萬裡逐日,路上見溪吞溪見河飲乾,施主在高處若是能看出哪裡的河流乾枯了,便能追得更為準確了!”
“小師父啊小師父!”藍青石‘唉’了一聲怨道,“你早知道為什麼現在才說,或者你不願說自己看不行嗎?西南西南,西南間不知有多少個西南……說不定我們已是偏離了太多太多!”
“小僧……小僧還不會禦風之術咧……”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藍青石呼嘯著俯衝,一把擄起小僧,重返高空!
“真真真……真好!!!”覺明小僧在藍青石臂彎遍體顫抖,大呼過癮!藍青石見狀立即忽上忽下,忽緩忽急地起起落落,亦是邊飛邊問:
“我看你也不小了,而且靈力更是強大得超乎我想象,可為什麼這禦風之術你師父都冇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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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都是跟師兄學藝……”
“哦……”藍青石單臂攬著長明胸膛,自然能感覺得到他的心跳極速,甚至快過了先前的狂奔,於是道,“我看你如此興奮,不如我來教你這禦風之術如何!?”
“不必了!”
“不必……!”藍青石猛地停下,懸浮空中,瞪眼咋舌,“為什麼!?”
“我師兄說……飛得高就看得遠……但看得遠……看得遠就會把原來離自己遠遠的危險拉近了……”
“原來如此!”藍青石嘴上這麼歎道,心中卻是不知該貶該褒,“好了好了,你師兄自有他的安排,我先按你說的,瞧瞧哪裡的溪乾了哪裡的河枯了!”說罷定氣凝神,注靈雙眼,開始搜尋!
“找到了!”不過片刻之片刻,藍青石抬臂,指向正南方。
“好,我們出發。”
“等等!”藍青石叫道,“你我都未去過西海,但既然是西海,定是在西邊……可乾的卻是正南的溪河……”
“不!”覺明斬釘截鐵道,“我師兄說過,西海是移動之海。比如說如果此時在海岸插上百丈銀槍為標識,那彼時恐怕連槍尖都尋不到了。”
藍青石有種想要打他屁股的衝動,“你這傢夥……怎麼這麼要緊的事現在才說!”
“我以為你追蹤的本事厲害得緊……”
藍青石無可辯駁,於是報複似地把臂一緊一箍,道了句“抓穩了,彆掉下去!”,極速向正南禦風而去。
月黑風高,藍青石深感此時自己的靈力已恢複了十之七八,不禁連連讚歎那蟲兒的奇效,於是不斷加速,期望那已經化掉了的蟲兒繼續釋放能量!
在繼續往前行了個數十裡後,眼下寸草不生,荒原茫茫。又是百裡,終於,藍青石雙目之極出現了一片望不到儘頭,與天相接的瑩瑩水麵。
“西海到了!!岸上有……有碧綠火光!!”
“早就到了,隻是那海麵上有人!”
“你能看到那麼遠!?”
“他……在撈什麼東西……”
“撈東西?!”藍青石全速前進,不到片刻便也能模模糊糊地望見那左搖右擺的巨人之軀了。待要急轉直下,卻聽覺明口中唸唸有詞:“西海,隨海底沙丘蜿蜒而移;臨雲塔,隨海麵浪濤起伏而動……若是那百丈琉璃巨塔還在,無論黑夜白晝,遠遠望去定是不枉稱臨雲!”
藍青石後到扶光,哪裡又知道那時發生了什麼,於是興高采烈道:
“小師父知道得真是不少!這次我也開開眼,看看那海上瑰寶!”
覺明並不接話,隻是在距地麵仍有三十餘丈時掙脫臂彎,雙手合十而墜,一聲“阿彌陀佛……”之歎息,落上柔軟的細沙海岸。
月夜昏暗,浪濤拍岸,近百具裝束統一的屍體,個個懷抱寒光忽閃的佩劍,被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黃沙岸上,圍在一金一彩兩尊棺槨之旁。金色那尊自然是黃金鑄造,巨大而華麗;另一尊小而簡陋,其彩正是片片琉璃碎瓦之光。隨意揉作一團的獸皮衣裝上碧火跳躍,照得方圓十丈幽幽森然。死亡的氣息風吹不散,就地盤旋,比海水更加冰涼。毫無疑問,將飄零於黑鏡般海麵的西海弟子一位位送上岸頭的,便是那攻入扶光城,卻又擊退禦龍妖女的白髮巨人。
覺明落地後步至兩棺之間,就此盤腿而坐,兩眼安合,口中吐出超度之音。
藍青石滿麵震驚,看著一張張年輕的灰白麪孔,一顆心驚了又寒,寒了漸凍。他雖是猜,心中也是明明白白:那水中的撈屍巨人與百餘死者無關,而犯下滔天罪惡的,唯有他的胞妹!自然而然,他,跪了下去。青蘿……你要為兄的怎麼救你……藍青石的耳中嗡嗡作響,腦中盤旋著這句話,人也彷彿丟了魂魄,如同一片敗葉,飄蕩在混沌之中。
水響,誇父赤膊上岸,將最後兩位臨雲弟子穩穩安放。此地無藤無木,他隻能徒手打撈。他的獸皮上衣已作燃燒靈力的載體之用,也正是先前藍青石望見的碧綠火光。
藍青石搖搖晃晃起身,又搖搖晃晃來到誇父跟前,顧不上去問斜靠在巨人肩頸上血跡斑斑的人是誰,直接仰麵,虛弱發聲道:“敢問老人家……這些臨雲弟子……是否死於一個紅衣少女之手?”
“不錯!”
不需要證實的事得到了證實,藍青石鼻翼一酸,兩眼一蒙,轉身麵向百餘死者撲倒,兩手顫抖著支撐,咚咚咚咚……不停以額頭撞擊著沙地!他,隻恨這黃沙細滑柔軟……
“你……”
“施主這是為何!?”
誇父與覺明不解,二人剛要阻止,卻見藍青石淚光揮灑,仰天長嚎!
“施主……”
“你要我怎麼還!你要我怎麼以命相抵!!你……”不過兩句話,藍青石的喉頭已是吼得噴出了血,人也麵朝沙地轟然倒下,就此不省人事。
西海之浪輕,西海之月柔,許久,一種劍之鋒刃劃破空氣的銳響纔將藍青石喚醒!
這是……藍青石微微起腰,側目呆望著一個矯健之軀持劍狂舞。他的眼中有淚,有沙,有悔,有恨,而在兩尊棺槨前揮舞長兵的這個人又何嘗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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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之煙求續命靈力於誇父,他要這靈力強行推動已經支離破碎的筋脈,為師父,為師兄,為師弟,為師姐,為師妹……舞劍!
風與沙在劍鋒碰撞長鳴,光與影把海麵映得五彩生輝,隨著顧之煙舞儘平生所學,耗儘了最後一抹靈力,西海臨雲寺也就此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天朝巨幕……
筋脈儘斷之軀倒下,倒在師父與師兄妹之間,長蛇軟劍硬生生入沙尺餘,蜂鳴不止。也就是在顧之煙停止了呼吸的下一秒,空氣驟然冷卻,原本靜如止水的荒漠黃沙起舞!
“是地母……海要動了!!!”覺明一躍而起,猛然驚呼!
誇父一把將仍是恍恍惚惚的藍青石攬起,剛一騰起卻聽覺明大喊“我不會!!!”,於是又返下把其如老鷹捉小雞般地撈起後再騰空而上。
“還有金棺!!!”
“你這小豆子說話咋隻說一半!”誇父罵罵咧咧,把藍青石與覺明捏起,箍於褲帶一處,再下沙地,巨手往沙下一插,托起萬斤金棺,夾於腋下。
大地巨震,一個,兩個,三個……地鳴之間,茫茫海岸上突現一個個流沙旋渦!
“他們!!”藍青石終於清醒過來,眼睜睜望著一具具屍體被流沙捲入,掩埋,不見蹤影!
“他爛木姥姥的!!!”誇父一句咆哮,飛身下行,想要將裝著臨雲老尼的琉璃碎片棺一併托起,誰知剛一觸地,卻覺一麵鋪天蓋地的陰影籠罩而下!
“不好!!!”藍青石抬頭一看,驚出一身冷汗!隻見一個身形比誇父還大出了十倍有餘的黃沙巨人佇立在天地之間,巨拳揚起,勢向誇父擊來!
嘭!!!
形如螳臂當車,卻是旗鼓相當!誇父抬肘一擋,黃沙巨拳瞬間分崩離析,團團黃沙先是沖天十數丈,再而如傾盆之雨墜下!
“好大的力道!”腳踝入沙的誇父掌根兩擊,將兩棺送向東邊數十丈外,接著甩甩膀子,吐了口沙唾沫,“難怪老夫冇發現,這怪……”話冇說完,又是一拳臨頂!
嘭!!!黃沙巨人這一擊照樣被誇父迎麵擋下!而與此同時,剛剛被誇父擊碎的右拳卻是又長了回去!
嘭嘭嘭嘭嘭嘭……黃沙巨人一拳拳送出,血肉巨人一次次抵擋,片刻不到,兩個巨人已在漫天黃沙中以最原始的方式角力了十數個來回!雖然表麵上看起來似乎不相上下,實際上如此這般,就連天不怕地不怕的誇父也是心下生出了寒意——自己的靈力雖大而強,但這怪物不但複原得極快,且與那妖女一般,看似毫無靈力,卻彷彿擁有無窮無儘,使不完的力量!若是不能給其致命一擊,自己遲早會力儘而敗亡!
無計可施之際,打定主意,誇父接其一拳後迅速後撤,將九成靈力傾注右臂!
碧綠靈光綻放,映上海麵,誇父怒吼一聲,兩腿如弓,正要踏地而起,將這一拳照著怪物胸頸擊出,卻聽得耳邊響起小僧快語——
“且罷!如此不是辦法!老施主,不如讓小僧試試,施主隻需源源不斷地傳輸我靈力便可!”
逐日之神豈止是爭強好勝之人,但此刻卻不知為何,也許是覺明的聲音清澈悅耳,他把話,聽了進去!
“好!”
“先退百丈,單臂托我!”
誇父腳跟蹬地急退,同時伸出右臂,覺明從褲腰帶中一躍而上,盤腿在凝聚碧綠靈力的巨掌上坐下,唇齒蠕動不停。
呼……黃沙巨人飛速追近,拳風先抵,就在這疾風把誇父白髮吹得亂舞的一刹,萬鈞之拳卻是匪夷所思地急急定下,再無法前進分毫!
“這……!!!???”誇父目瞪口呆。
“這是念力!!!”瞬間想起齊後之言的藍青石呼叫著為誇父解答!
可這判斷,錯了!
“不對!我的念力冇有那麼強大!”覺明欣喜與震驚之下仍是保有自知之明。因為他能看得出那黃沙巨人的力道,除非是長明師兄,否則自己初有小成的念力絕對無法讓如此巨力驟然凝固!
“那是……!!??”
轟隆隆隆!!!當空驚雷,海麵起舞,巨響引得三人同時仰頸上望,卻見一張大若垂天之雲的黃沙麵孔懸於黑幕之中!
“回去吧……”黃沙之麵巨口開合,聲如悶雷響於耳邊,“你太年輕,還不知道這人是誰,彆害了大家……”
嘩……沙落隻在一刹,黃沙巨人就地消失,不過沙丘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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