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之遺 第2章 “無”

西北百裡，日月交替，玉盤直下，囚徒自現。

當木關駕駛副艦到達距離海底王國出口的西北百裡後，時間距離日月交替已是不過一刻鐘了。飛艦漂浮在海麵，駕駛室天麵大開，艙內三人仰望懸在絢麗霞光之中，猶如天神的陸離，皆是神往。那美月臨更是越看越歡喜，不覺已在連齊與木關前失態傻笑起來。

連齊‘唉'了一聲，來回望瞭望西下殘陽與東生朧月，大聲朝陸離喊道：

“我看時間差不多了，還冇有什麼動靜嗎？”

“冇有！風平浪靜！”

“那女娃娃不會是騙我們的吧！？”連齊叫道。

不等陸離應話，木關卻是朗聲道：

“在小的看來那女子字字誠懇有力，絕不是胡說八道。而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我們來到這裡也不會有任何損失，還能賞一賞日月交替的朦朧之美咧！”

連齊嗤之以鼻道：“看樣子那女娃娃說什麼都是誠懇有力，講什麼都是美麗動聽……”

“不敢不敢……”木關乾笑道，“她她她……她親切……她親切溫柔得很……定是不會騙我的……”他說著眼前便再現美目紅唇，鼻下甚至蕩起異域幽香，頓時臉頰堪比那美月臨，也是紅潤髮燙了起來。

連齊哼了一聲，不再理睬，繼續對陸離喊道：“你要不要到遠處四下瞧瞧，我看這時間恐怕已經是到了！”

“好！”陸離應道，“你們就在此等候，我這就……”

“怎麼了！？”

“海麵好像……”陸離欲言又止。

“好像什麼！？”連齊一躍而上，站在副艦頂東張西望。月臨與木關也自然警覺了起來。

“海水好像變黑了！”

霎時間，日沉，不見蹤跡，月起，其光竟如白日晃眼！陸離抬手遮光，放眼一掃，目光所及，海水儘墨！

“海水變黑了！”連齊大叫！

話音未落，無風而大浪起，重重霧水極速翻騰！

“進艙！進艙！”陸離揮舞著雙臂命令式地喊道。

“你……”不等滿麵驚恐的月臨喚出第二個字，連齊迅速跳下艦艙，按下了合艙鍵。

電閃雷鳴，霹靂召喚烏雲席捲而來！傾盆大雨助力大浪掩下，即便是萬萬斤重的副艦也難免東倒西歪！透過玻璃天窗，疊加滾滾浪濤，月臨兩眼通紅，直勾勾地望見陸離如滄海一粟，佇立在閃電與暴雨交加的半空巋然不動！而此時的陸離已是周身緊繃，盯著一個十數丈外的椰子大小水泡，一秒也不敢挪目。

那水泡彷彿自帶無限強靈，使得巨浪繞道而行，閃電敬而遠之！

一……二……三……三秒過後，水泡極速膨脹，從磨盤大小再到如同山丘，不過轉眼之間！

這下麵是……陸離胸口起伏，依照多年深潛經驗，此處若是水深如王國入口，那麼撥出這個氣泡的海底怪物之軀恐怕大若可容納十萬人的孤島！

走，還是不走！？逃，還是不逃！！？？突然，一個銀光晃晃的橢圓亮環出現在巨型水泡頂端！

不好！那東西要上來了！！！

“快逃！！！”陸離喊得撕心裂肺，可傳到副艦之內時卻已成嗡嗡之聲了。

嘭！！！！！水泡說爆就爆，如同雷公之錘在耳邊重重擊上鼓麵！陸離眼前一花，縱使早已提起靈力護體，仍舊被衝擊氣浪擊出十數丈去！待其站穩，一口鮮血更是噴出了一丈多遠！而那副艦在木關的操控下艦身倒轉豎直，駕駛艙不動，以柔克剛，竟是紋絲不動！

隻不過，陸離的判斷錯了！

水泡破裂，雷電隨之驟停！強浪瞬間平息，一塊直徑三十餘丈的圓形區域出現在水泡破裂之處，如鑲嵌在黑色海麵的一塊白皙玉盤！

陸離淩空大步，副艦亦是扭轉豎體後向那玉盤快速靠近。待到兩方都來到玉盤邊緣，水下又是傳來異響！

玉盤之心攪動，絲滑水響之間，圓形水麵下陷，片刻之間，一個弧壁如打磨了萬萬遍般光滑的巨大漩渦出現眾人眼中，一望無底！

“我明白了！”陸離恍然大悟，

“這是那海底巨物的一吐一息！”

“一吐一息！？對……一吐一息！”再次站上艦頂的連齊讚同道。而月臨也隨他登了上來，她可不在乎什麼‘一吐一息’，隻是含情脈脈地望著安然無恙的陸離，胸中大石無蹤。

陸離懸浮在漩渦頂麵，望著從碧翠到墨綠，再到烏黑，不斷加深的顏色讓他產生時斷時續的窒息感，卻也調動起了他深潛的**！“去嗎？”他喊道。

“那還用問嗎！？”連齊應道，轉而一把拉起那美月臨的手道，“請國主進艙等候！”

“我也要去！！”月臨一把甩開連齊的手，“木關，把核艇調出來！”

木關無可奈何地搖頭，“這副艦修得倉促，還冇輪到——”

“快！”陸離發現了漩渦開始迅速縮小，“旋渦要收攏了！再不下就來不及了！”

“要不我們明日準備好再來！”木關叫道，“等我把……”

“那少女並未說是不是天天都……我下去了，你們進艦吧！”陸離說著便向旋渦內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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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那美月臨一把推開連齊，魚尾一甩，掙脫機械代步器，縱身向海中跳去。

“國主！”連齊大喊一聲，不得不也是奮力一躍。

木關目瞪口呆，卻見陸離左右開弓，閃電般掠過，在將二人攔腰攬起後迅速紮入了即將消失的海眼之中。

下墜……極速下墜！陸離扭頭望見了閉合的漩渦口，為了不讓連那二人承壓太急，他配合著上旋渦通道下壓海水的速度而行。黑暗之中，他感受到了右手摟著的那美月臨瑟瑟發抖，而他又發覺，這種抖，並不是恐懼。

“到了！”出乎意料的快，陸離聚靈兩眼，在幽暗中搜尋到了海底的七八秒之後，他的雙腿輕盈觸上了堅硬的無沙“地麵”。與此同時，腰間神木忽起他們三人都冇有留意到的幽幽碧光。

“這裡……冇有水！？”那美月臨見他們三人全身上下乾乾爽爽，滴水未沾便驚道。的確，放眼四麵八方，那些零零散散，奇形怪狀的遊魚與星星點點的微弱光塵皆在左右七八丈之外，而前後茫茫皆是望不到儘頭。

“冇有水！？”

“誰！……木關！？”陸離瞅了瞅連齊，連齊又瞧了瞧月臨。

“對不起……”，連齊與月臨同時‘道’，“我在你們三人的衣服上都掛了通話器……隻是為了萬一走丟了……族長身上的可能是先前被漩渦爆裂時的衝擊波打掉了……”

連齊從兩個鼻孔裡噴出鄙視之氣，“你天資雖是不錯，但能不能不要做這類鄙夷之事？！”

“對不起……”

“有人來了！”陸離兩眼一瞪，一手按上腰間泛光神木，上前一步，把連那二人擋在了身後。

“國主殿下……”黑暗的儘頭傳來清亮爽朗男聲，而待‘下’字傳到三人耳中，一個懷抱黑貓的高大白袍男子已是撞破黑暗，來到了三人眼前。

黃金長簪刺束髮，潔白蠶絲晃繡闥，一鏡八棱彆腰間，眉眼含宇美如畫！‘無’之音充滿了生氣與活力，傳入兩耳後卻彷彿永世孤寂，‘無’之麵棱角分明冇有一絲皺紋，但讓人感覺已是活過了千萬個年頭。恍惚之間，眼尖的陸離又在那白袍上見到了零零星星的棉絮狀物質，卻怎麼也猜不出為何物。再來，陸離那時在人魚國理事樓見過他，也清楚記得他的長相，但現在，他覺得眼前這一位……是換了一個人！至於‘無’的雙眼，也許是看得慣了，連那二人並不覺得那兩道光有何特彆，陸離卻是感受到了無法言喻的異樣——這人——不是人！！！

當然了，陸離也知道‘無’本就不是人，但他在無法控製地抖，抖的不是手腳，不是軀乾，是胸中那顆紅彤彤的東西……

“尊者！”連齊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彎腰道，“不知尊者是否在等……”

‘無’不答，撫摸著懷中黑貓，目中無人。

連齊未敢再問，時間一秒一分過去……月臨手挽陸離，不覺死寂。約摸半刻過去，那黑貓被撫得懶懶伸腰扭頭，一紅一藍，兩隻大眼冷不丁地掃過陸離頭麵……

這貓……陸離周身毛孔閉合，腮幫驟然湧出酸楚！這貓……好可怕！！！也是在其遁逃之意陡生之際，‘無’，開口了。

“國主殿下，那娃娃真是調皮得很！”

月臨鬆開陸離，想起那少女湊近木關言語的畫麵，頓時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惡了，於是微笑道：“尊者，月臨倒是挺喜歡她的，隻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你個機靈鬼！”‘無’笑道，而這一笑在陸離看來竟是又完完全全地換了副麵容，“你是國主，雖然不是她的國主，但是在你的國度，你想叫她什麼都可以。”

“受寵若驚！”月臨道，“但我記得她說她是尊者的朋友……”

“是嗎？”‘無’莞爾一笑，“那就是吧！”

月臨兩步來到‘無’跟前，撒嬌似地道：“那麼尊者能不能告訴月臨一件她的事呢？”

“她有腿！”

唉……月臨輕歎，表示大失所望。

‘無’大笑，深海弧頂水波圈圈綻放，星星點點的微生物之光驟然熄滅。這笑笑得無邪，也使得陸離產生了震撼與不真實感。

“放心……”笑聲戛然而止，笑之痕卻依舊在臉，“她不會威脅到你！當然，也許隻是某方麵……”

“多謝尊者！”月臨滿意而歸，連齊則趕緊登場。

“尊者！”連齊恭敬道，“正是那位女子指路我等才尋到此禁地，不知能……”

“知道是禁地還敢來！？”‘無’厲聲，在陸離看來又是幾乎換了副皮囊。

“我……”連齊周身一震，無言以對，卻聽‘無’忽變語氣又道。

“既然都已經到了，”他轉身背對三人，“那就跟我來吧。”

“等等！”‘無’不過踏出一步陸離便失聲叫道，叫完才猛地自覺不知搭錯了哪根筋！

‘無’停步，不語，亦不轉身。

但既然開了口，陸離還是抖著聲道：“這條路……通往那牢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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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冷笑，仍不轉身，輕聲道：“哪有什麼牢籠，哪有什麼路？”

陸離低頭，“這是！！！！”他下蹲，撫摸地麵，由慢到快，由輕到重。月臨見他太陽兩穴青筋暴露，整個人看起來幾乎即將歇斯底裡，連忙拉扯其臂。但陸離不顧，繼續飛快擦拭，直到這‘路’麵上萬年老漿見底，露出瑩瑩的波紋黑麪。

“這是……”陸離站起身來，兩眼直勾勾地死死盯著一尺見方的紋理，“鱗！！！？？？”這‘鱗’字念出的音量極小，如同自言自語，其勢卻又彷彿振聾發聵。說話間已是頭暈腦脹，哪裡又會去留意突然碧光四溢的腰間神木！

‘無’飄然遠離三人，陸離抽出神木，捲起連那二人，送抵‘無’之身側，自己則迅速回到那裸露的鱗前。

“你……你要做什麼！？”那美月臨大驚失色，剛要衝向陸離，卻被連齊扯住。

鏘！神木如刺，紮上那裸露鱗麵！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木之銳鋒延伸出細若髮絲的根鬚百千，橫向深入萬年包漿！

“你……！！！”

呯！！！‘路’麪漿殼寸寸隆起，碎裂，飛濺四散……一塊塊沉睡萬萬年的鱗片‘重見天日’！

這是龍……還是蛇！！？？大驚之下，定睛丈量，陸離瞠目結舌——這一片鱗上，至少能立百人！腦中嗡嗡作響，精神已近恍惚，即便如此，陸離腦中仍是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與陸二木短暫相逢時他所說的與元之關一道經曆的找尋‘神鱗’之奇事！那這腳下之鱗會不會就是他們所說的“神鱗”！？再者，‘無’不是人，他又囚著這“神”，難道他……纔是真正神？！

連齊，那美月臨，陸離，三人眼盯盯看著巨鱗，彷彿被定住了一般，至於‘無’，仍未轉身言語。而在一刻鐘後打破這凝固空氣的，是月臨的一聲短短驚叫。

“國主！！！”連齊喊道。

“你……怎麼了！？”陸離不知所措。

隻見那美月臨兩手按上白嫩頸脖，小口不斷開合，貝齒忽咬忽磨，似被看不見的東西掐住了喉嚨！

“國主你……”連齊一把挽住搖搖欲墜的月臨，“你這是哪裡難過！？”

陸離則是瞬間驅散雜念，將絞頭蕨一收手中，單膝跪於月臨身側，作如臨大敵之勢。

“我……我要死了……”

月臨的淚水從兩眼四角控製不了地淌出，怎麼也止不住，“我感覺……整個人……身體……靈魂……被掏空了……”說著似用最後一口氣的力量一把拽上陸離臂彎。這一拽，陸離感覺到了柔若無骨，氣若遊絲。

“是巫一！！！”連齊突然一震，恍然大悟地喊道。

連齊一把拿開月臨捂頸之手，果不其然，那‘命結一線’正隱隱泛起紅光！

“巫一遇險，命懸一線，陸離，你立即返回巫族北金宮，拚死……”

“不必了！”‘無’終於開口。

“尊者……！！！”

“不是那娃娃，是另一個。國主也無需掙紮，好好地坐下休息便可，若是萬一我看錯了，死也死得安寧。”‘無’說話的語氣似笑非笑，其中更有那麼一絲嘲諷的味道，根本冇把這新任國主放在眼裡。

“另一個！？”

“哪一個！？”

“你們自然都不知道，那巫一與長蝴蝶翅膀的娃娃也連上了。”

“怎麼可能！？”

‘無’哼笑一聲，轉過身來道：

“幫他們連上的就是剛纔給你們指路的小可愛！”

“無論如何，請尊者救救我國主！！”精明的連齊腦袋也是一片焦糊。

“還聽不懂嗎？”

陸離按下連齊肩頭，“請尊者解惑！！！”

“我第一次見那田斕娃娃的時候便覺得她與眾不同，再一眼便知，她就像是一把不完整刀，隻不過是迎接刀刃罷了。國主殿下此刻反應出的是田斕娃娃的脫胎換骨，重獲新生之劫，很快便會緩和。”

刀……刀刃……雖然連齊陸離二人聽得一頭霧水，但說話間，那美月臨的麵色果真放鬆了下來，捂著頸脖的手也鬆弛了許多，他們看在眼裡，終於心歸原位。

‘無’又道：“巫族靈山下的海底天地驛站……那娃娃就在那裡。”

“天地……驛站！？”那美月臨緩過氣來，想要起身，卻又是一倒，倒在了陸離懷裡。

“這些國主就不必知曉了。”‘無’轉身而行，“你們不是來找那東西的嗎？隨我來吧。”

陸離把月臨交於連齊，快步跟上，與‘無’保持著五步距離，輕聲問道：“尊者，陸離小子鬥膽詢問我亦師亦友的叔叔田句是否還在人間！”

“田句？”‘無’步子不緩，頭也不偏一毫，“你怎麼會認為我就知道呢？”

“陸離小子雖不知天地驛站，但巫族地界距此亦是遙遠……”

‘無’冷哼一聲，“那天地驛站是我所造，我當然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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