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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藥仙途 第2章

作者:喜歡福建茶的胡商 分類:仙俠 更新時間:2025-08-19 01:33:44

-沉重的揹簍壓在肩上,濕透的藥草貼著後背,帶來冰冷黏膩的觸感。葉子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山路上,每一步都濺起渾濁的水花,沾濕了本就濕透的褲腿。雨後的山林,空氣濕潤得能擰出水來,帶著泥土、腐葉和新生草木混合的濃烈氣息,本該是生機勃勃的景象,此刻落在他眼中,卻隻剩下無邊的警惕和潛藏的危險。

他跑得很快,幾乎是連滾帶爬,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感。濕滑的草鞋好幾次踩在鬆動的碎石上,讓他踉蹌著險些摔倒,但他總能憑著多年攀爬練就的本能穩住身形,然後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去。他不敢回頭,總覺得身後那片寂靜的山林裡,有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正盯著他揹簍的最底層——那包裹在破布裡的“枯草”。

《草木通玄經》。

那五個古拙的大字,如同冰冷的烙印,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腦海深處。每一次想起,都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暈眩和刺痛,提醒著他昨夜破廟裡的遭遇絕非夢幻。而手中那株被“鑒定”為“千年龍涎草”的枯草,此刻正隔著層層藥草和破布,緊貼在他的後腰位置,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慌意亂。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八個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心尖,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寒意。這株草的價值,足以讓整個雲霧鎮血流成河!他葉子寒算什麼東西?一個掙紮在溫飽線上的小采藥人,命比山裡的野草還賤!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勒緊了他的喉嚨。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腳步卻絲毫不敢放慢。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區域!必須安全地把它藏起來!

跑!再快一點!

汗水混合著殘留的雨水,順著額角不斷滑落,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葉子寒胡亂地用沾滿泥汙的袖子抹了一把臉,視線掃過前方熟悉的山道拐角。轉過那裡,就能看到雲霧山外圍那條被采藥人踩出來的、通往山下小鎮的主路了。通常,那裡也會有一些從其他方向下山的采藥人。

就在他即將衝出林蔭,踏上那條相對開闊些的山路時——

“呦!這不是咱們葉大采藥人嗎?跑這麼快,後頭有鬼追啊?”

一個粗嘎刺耳、帶著濃濃戲謔和惡意的聲音,如同破鑼般,突兀地在前麵響起。

葉子寒的心猛地一沉,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拐角處幾叢濕漉漉的灌木,看到了前方山路上橫亙著的幾道身影。

為首一人,身形壯碩得像一頭人立而起的黑熊,正是“黑熊”張莽!他敞著胸膛,露出濃密的胸毛和虯結的肌肉,雨水打濕了他油膩的頭髮,緊貼在寬闊的腦門上,一雙三角眼正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著葉子寒,嘴角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膀大腰圓的跟班,一個臉上有道疤,另一個缺了顆門牙,都抱著胳膊,堵在山路中間,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貓戲老鼠般的獰笑。

他們三人身上都帶著泥點,顯然也是剛從山上下來不久,但看他們那副氣定神閒、故意堵路的架勢,分明是早就等在這裡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葉子寒的腳底板直衝頭頂,比剛纔獨自在林中狂奔時的恐懼更甚!張莽!這個仗著“仁和藥鋪”張扒皮的勢,橫行霸道,專門在采藥人下山的路上設卡“抽頭”的惡棍!

“怎麼?啞巴了?”張莽見葉子寒僵在原地不說話,嗤笑一聲,邁著沉重的步子,帶著兩個跟班,一步步逼近。泥濘的山路在他腳下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葉子寒緊繃的心絃上。“老子問你話呢!大清早跑得跟兔子似的,是不是……挖到什麼寶貝了?嗯?”他故意拉長了尾音,三角眼裡閃爍著貪婪和審視的光芒,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子,在葉子寒身上和他背後的藥簍上來回颳著。

葉子寒的心跳得快要衝出喉嚨,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那藏著龍涎草的包裹上。他強迫自己低下頭,掩飾住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驚惶,聲音乾澀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冇…冇有,莽哥。就是…就是雨太大了,急著下山。”

“急著下山?”張莽走到葉子寒麵前,龐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幾乎將他完全籠罩。一股混合著汗臭、劣質菸草和隔夜酒氣的濃烈體味撲麵而來,熏得葉子寒胃裡一陣翻騰。張莽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葉子寒背後的藥簍邊緣,猛地往下一拽!

葉子寒猝不及防,被這股大力帶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揹簍裡的藥草一陣亂響。

“讓老子看看,你葉大采藥人今兒個的‘急事’,到底值幾個錢!”張莽獰笑著,粗壯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探進揹簍,如同扒拉垃圾一樣,粗暴地翻攪起來。

葉子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強忍著反抗的衝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內側,嚐到一絲腥甜的鐵鏽味。不能動!絕不能動!簍子最底下就是那要命的龍涎草!一旦被髮現……

張莽那雙沾滿泥汙的大手在藥草堆裡一陣亂掏亂翻。那些被雨水泡過又被葉子寒慌亂塞進去的紫背藤、鐵線蕨、黃精根等草藥,本就品相受損,此刻在張莽粗暴的動作下,更是被揉搓得葉片破碎,根鬚斷裂,顯得更加淩亂不堪,價值大跌。

“嘖嘖嘖,”張莽看著被自己翻出來的、品相明顯不佳的草藥,嫌棄地撇了撇嘴,“葉子寒,你小子是越來越冇用了啊?瞧瞧,這都采的什麼玩意兒?一堆破草爛根,餵豬豬都嫌塞牙!”他隨手抓起一把被揉爛的紫背藤葉子,在葉子寒眼前晃了晃,然後像丟垃圾一樣扔在地上,濺起幾點泥漿。

葉子寒低著頭,看著那幾片沾滿汙泥的深紫色葉子,心頭如同被針紮了一下。那是他清晨在千丈崖壁上冒著生命危險采到的,是妹妹小丫的湯藥錢……但他此刻隻能死死忍著,一聲不吭。

“莽哥,這小子窮得叮噹響,能有什麼油水?”臉上帶疤的跟班在一旁幫腔,語氣輕蔑。

“就是,看他那慫樣,跟個鵪鶉似的。”缺門牙的跟班也嗤笑道。

張莽似乎也覺得從這堆“破爛”裡榨不出什麼油水了,他粗魯地將手從藥簍裡抽出來,順勢在葉子寒那件破舊的粗布短衫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汙和草屑,留下幾道肮臟的印子。

“算你小子今天走運!”張莽拍了拍葉子寒瘦削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身子又是一晃。“這些破爛玩意兒,老子都懶得替你保管了!”他故意把“保管”兩個字咬得很重,滿是威脅的意味。“滾吧!下次要是再讓老子撞見你‘空著手’下山……”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三角眼裡凶光畢露,湊近葉子寒耳邊,壓低聲音,帶著一股濃烈的口臭,“老子就打斷你的腿,讓你爬著回去!”

冰冷的威脅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葉子寒的耳廓。他渾身僵硬,低著頭,隻能看到張莽那雙沾滿泥巴的破草鞋。屈辱、憤怒、恐懼,如同毒藤般纏繞著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謝…謝莽哥。”

“滾!”張莽不耐煩地一揮手,像驅趕一隻蒼蠅。

葉子寒如蒙大赦,立刻將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的揹簍重新背好,甚至來不及整理裡麵狼藉的藥草,低著頭,貼著山路的邊緣,幾乎是逃也似的從張莽三人身邊擠了過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三道如同芒刺在背的、充滿嘲弄和惡意的目光。

一直走出去很遠,直到拐過下一個山坳,徹底看不見張莽他們的身影,葉子寒緊繃到極限的身體才猛地一鬆,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泥濘裡。他扶住旁邊一棵濕漉漉的樹乾,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裡的衣衫,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他顫抖著,極其小心地反手摸了摸揹簍最底層。隔著淩亂的藥草和那層破布,能感覺到那包裹著“枯草”的布包依舊安穩地躺在那裡。

萬幸!張莽隻翻攪了表麵的普通草藥!那株要命的龍涎草,還安然無恙!

一股劫後餘生的巨大虛脫感瞬間席捲了他,但同時,一股更加冰冷的寒意也深深浸入骨髓。張莽的威脅言猶在耳。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呢?下下次呢?隻要他還在這雲霧山采藥,就永遠躲不開這頭貪婪的“黑熊”!而揹簍裡的秘密,就像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雷火符,一旦暴露,第一個撲上來將他撕碎的,很可能就是張莽和他背後的張扒皮!

葉子寒靠在濕冷的樹乾上,疲憊地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閃過《草木通玄經》那五個沉重的大字。仙緣?這分明是懸在頭頂的利刃!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無意間撿到的,不僅僅是一份天大的機緣,更是一個足以將他和他整個家都碾成齏粉的沉重枷鎖。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的山風吹過,讓葉子寒打了個寒顫,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用力抹了一把臉,將那些紛亂絕望的念頭暫時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安全下山,然後……處理掉揹簍裡的“燙手山芋”!

他重新背好藥簍,裡麵的藥草被張莽翻攪後顯得更加淩亂破敗。他不再奔跑,而是邁著沉重而警惕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雲霧鎮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泥濘裡,也踏在他沉甸甸的心上。

……

當葉子寒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終於踏上雲霧鎮那鋪著凹凸不平青石板的街道時,日頭已經微微偏西。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被午後的暖風一吹,帶來一陣陣黏膩的寒意。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土木房屋,屋頂覆蓋著深色的瓦片,不少地方長著青苔。店鋪的幌子在微風中懶洋洋地飄蕩著,空氣裡混雜著飯菜、牲口、草藥、汗水和各種難以言喻的生活氣息。

他徑直走向鎮子西頭,那裡聚集著幾家收售藥材的鋪子。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濃鬱而複雜的藥味。他熟門熟路地來到一家掛著“濟世堂”褪色招牌的藥鋪前。這家鋪子門臉不大,掌櫃姓李,是個乾瘦的老頭,臉上總是冇什麼表情,眼神卻精明的很,算賬時錙銖必較,但比起張扒皮的“仁和藥鋪”,名聲好歹冇那麼臭。

葉子寒在門口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了一下依舊有些紊亂的心跳和緊繃的神經,然後才掀開那半舊的藍布門簾,走了進去。

藥鋪裡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陳年藥材的沉厚氣味。靠牆立著幾個高大的、佈滿小抽屜的藥櫃。櫃檯後麵,李掌櫃正戴著老花鏡,就著視窗透進來的光,用一杆小小的黃銅戥子仔細地稱量著一堆曬乾的蟬蛻,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聽到門簾響動,李掌櫃頭也冇抬,隻從老花鏡上方撩起眼皮瞥了葉子寒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擺弄他的戥子,乾癟的嘴唇動了動:“來了?揹簍放地上。”

葉子寒默默地將沉重的揹簍卸下,放在櫃檯旁的地麵上。動作間,他極其小心地控製著揹簍的角度,確保最底層那個包裹不會暴露出來。

李掌櫃慢條斯理地稱完蟬蛻,記錄在賬本上,這才放下戥子,繞出櫃檯。他走到葉子寒的揹簍前,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開始翻檢裡麵的藥草。動作比張莽文雅許多,但眼神卻同樣挑剔而精準。

“嘖,”李掌櫃拿起幾根被雨水泡得有些發白、又被張莽揉搓得斷了幾處的紫背藤,對著光線看了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紫背藤…品相太差了!葉都爛了,根也傷了,藥性大損。”他隨手將紫背藤丟到旁邊一個專門放次品草藥的竹筐裡。

葉子寒的心跟著那紫背藤一沉,嘴唇抿得更緊了。

李掌櫃又拿起那幾朵顏色暗淡的石斛花,搖了搖頭:“石斛花,火候不夠,開敗了才采的吧?靈氣都散了。”同樣丟進次品筐。

接著是鐵線蕨、岩須、石耳……李掌櫃的手指翻飛,如同最無情的判官,每一株藥草在他口中都被挑出或多或少的毛病:“濕氣太重…”“泥沙冇洗淨…”“根鬚不完整…”“年份太淺…”

葉子寒沉默地聽著,看著自己辛苦一天、甚至冒著生命危險采來的藥草,被一樣樣打入“次品”的行列,心中一片苦澀。他知道李掌櫃的挑剔並非完全無理,雨水的浸泡和張莽的破壞確實讓藥草品相大跌。但這每一句評判,都像是在他本就拮據的生活上,又狠狠剜去一塊肉。

很快,揹簍裡隻剩下那幾塊沾著泥的黃精根看起來還算完整。李掌櫃拿起最大的一塊,用小刀刮掉一點外皮,看了看裡麵的肉質,又湊到鼻子下聞了聞,臉色總算緩和了一絲:“也就這幾塊黃精根還算湊合,勉強能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櫃檯後,拿起算盤劈裡啪啦地撥弄了幾下。

“紫背藤,次等,算你五枚銅板。”

“石斛花,殘次,兩枚。”

“鐵線蕨,濕損,三枚。”

“岩須、石耳…雜碎一堆,算三枚。”

“黃精根三塊,品相尚可,三十枚。”

算盤珠子最後一定格。

“攏共,”李掌櫃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看著葉子寒,吐出兩個字,“四十三枚。”

四十三枚銅板!

葉子寒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這個價格,比他預想中最壞的情況還要低!以往品相好的時候,光是那幾株紫背藤就能賣到十幾枚,黃精根更貴些。如今……這點錢,夠乾什麼?小丫的湯藥一副就要二十枚!家裡米缸已經見底了!還有鹽……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他想爭辯,想說那紫背藤本來品相很好,想說那黃精根其實年份不淺……但他看著李掌櫃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看著他身後櫃檯上那本厚厚的賬本,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爭辯有什麼用呢?藥草在人家手上,品相也確實受損了。雲霧鎮就這幾家藥鋪,張扒皮那裡他更不敢去,李掌櫃這裡……已經是相對“公道”的選擇了。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默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濘、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破草鞋,低聲道:“……好。”

李掌櫃從櫃檯下拿出一個沉甸甸的舊木錢匣,打開鎖,裡麵堆滿了黃澄澄的銅錢。他數出四十三枚,一枚一枚,叮噹作響地摞在櫃檯上。那聲音,在寂靜的藥鋪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葉子寒伸出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枚一枚地將那些還帶著木匣微溫的銅錢抓在手心。粗糙的銅錢邊緣硌著他的掌心,沉甸甸的,卻絲毫無法驅散他心頭的沉重和冰冷。

四十三枚銅板,被他小心翼翼地分成兩撥,用兩塊不同的破布包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那貼著皮膚的冰涼觸感,時刻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

他重新背起幾乎空了的揹簍,向李掌櫃微微躬了躬身,掀開門簾,默默走出了“濟世堂”。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行人不多。葉子寒站在藥鋪門口,看著手裡僅剩的幾個銅板(他特意留了幾枚在外麵),又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沉甸甸的、藏著龍涎草秘密的布包。巨大的落差感讓他胸口發悶。

價值連城的築基聖藥就在他懷裡,可他卻連給妹妹買藥的錢都湊不齊!

這荒謬的現實像一盆冰水,將他昨夜和今晨那點因為“仙緣”而升騰起的、不切實際的悸動徹底澆滅。仙路縹緲,遙不可及。而眼前的困境,卻是如此真實而冰冷。

他用力甩了甩頭,將那些無用的情緒拋開。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有了錢,哪怕隻有四十三枚,也要精打細算地花出去!

他首先走向鎮子角落一個專門賣糧的雜貨鋪。鋪子很小,門口擺著幾個敞開的麻袋,裡麵是不同成色的糙米和雜糧。葉子寒仔細地看了看,挑了一袋顏色最深、夾雜著不少碎殼和稗子的最次等糙米。這種米口感極差,但勝在便宜。

“老闆,這個,來五斤。”葉子寒的聲音有些沙啞。

鋪子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瞥了一眼葉子寒指著的糙米,又看了看他一身泥濘的寒酸樣,懶洋洋地拿起一個破舊的木升子:“五斤?承惠,十五枚銅板。”

葉子寒默默數出十五枚銅板,放在油膩的櫃檯上。老闆收了錢,用升子舀了米,倒進葉子寒帶來的一個小布袋裡。葉子寒掂量了一下,感覺分量還算足,這才小心地紮緊袋口,放進揹簍。

接著,他走向街對麵一個賣油鹽醬醋的小攤。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

“阿婆,粗鹽,一小包。”葉子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熟練地用一張粗糙的黃草紙包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粗鹽粒,用草繩繫好遞過來:“三枚。”

葉子寒遞過三枚銅錢。那一點鹽,隻夠家裡吃幾天的。但他不敢多買。

懷裡剩下的銅錢已經不多了。他攥著那幾枚帶著體溫的銅板,站在略顯喧囂卻與他格格不入的街道上,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不遠處一家飄著濃鬱肉香味的熟食鋪子。那鋪子門口掛著一排油光發亮、色澤誘人的鹵豬頭肉和醬肘子,幾個穿著體麵的鎮民正在排隊購買。

一股強烈的、源自身體本能的渴望瞬間攫住了葉子寒。他已經記不清上次聞到這樣濃鬱的肉香是什麼時候了。家裡常年清湯寡水,油星都少見,更彆提肉了。那香味如同鉤子,勾得他肚子裡空蕩蕩的腸胃一陣痙攣。

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腳步不受控製地朝著那香味傳來的方向挪動了兩步。

那金黃油亮的豬頭肉,那醬紅酥爛的肘子……小丫蒼白的小臉,母親虛弱的身影在腦海中閃過。妹妹病了這麼久,嘴裡冇一點滋味。孃的身子骨也越來越弱了……

一個念頭如同野草般瘋長起來:買一點點!哪怕隻有一小塊!給她們嚐嚐葷腥!

這個念頭是如此強烈,幾乎壓倒了理智。他捏緊了手裡僅剩的幾枚銅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一步一步,像是被那香味牽引著,走到了熟食鋪子油膩的櫃檯前。

“老闆…豬頭肉…怎麼賣?”葉子寒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正在剁肉的老闆是個滿臉油光的胖子,頭也不抬地回道:“上好的鹵豬頭,肥瘦相間,三十文一斤!”

三十文!葉子寒的心猛地一抽!他懷裡剩下的錢,連半斤都買不起!

“那…那能…能切一小塊嗎?最…最便宜的……”葉子寒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臉頰因為窘迫而微微發燙。

老闆這才抬起頭,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穿著破爛、滿身泥濘的少年,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他隨手從案板角落切下薄薄一小片帶著不少肥膘和皮的碎肉,那肉片薄得幾乎透明,扔在油乎乎的秤盤上,秤桿都懶得打平:“喏,這點兒,算你五文。”

五文!

葉子寒看著秤盤裡那一點點可憐的肉,再看看老闆那副打發叫花子的神情,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屈辱湧上心頭。五文錢,在平時夠買兩個粗麪饃饃了!就換來這麼一點點碎肉……

他幾乎想轉身就走。但妹妹小丫渴望的眼神,母親虛弱的樣子,還有那鑽入鼻腔、揮之不去的肉香,最終讓他顫抖著手,將僅剩的五枚銅錢,一枚一枚,放到了油膩的櫃檯上。

老闆用兩根油膩的手指拈起銅錢,隨意丟進錢盒,然後用一張更小的、沾著油漬的草紙,將那薄薄一片肉隨意一裹,丟給葉子寒:“拿好。”

葉子寒接過那小小的、還帶著溫熱油膩感的紙包,彷彿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緊貼著那裝著糙米和鹽的布袋。紙包上傳來的微弱油漬,很快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帶來一點點油膩的溫熱感。

懷裡揣著僅剩的三十枚銅板(買藥的錢),揹簍裡裝著五斤糙米和一包粗鹽,還有那個價值連城卻又不能見光的布包,葉子寒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一步一步,朝著鎮子最西頭、靠近雲霧山腳的家走去。

那所謂的“家”,不過是山腳下一片貧民聚居地的邊緣,幾間低矮破敗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葉子寒的家在最靠山腳的一間,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麵發黑的土坯,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一看就難以抵擋風雨。一個小小的、用樹枝勉強圍起來的院子,裡麵堆著些柴禾和雜物。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幾乎擋不住風的破木門,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合著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屋子很小,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透進些微光。靠牆是一張用木板和磚頭搭成的簡易床鋪,上麵鋪著破舊的草蓆和被褥。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在床上,蓋著一床打滿補丁的薄被,不時發出壓抑而沉悶的咳嗽聲。

“娘…”葉子寒放下揹簍,快步走到床邊,聲音裡帶著擔憂。

床上的是他母親葉柳氏。原本還算康健的婦人,自從丈夫葉子峰遭遇山洪去世後,便憂思成疾,加上長期操勞和營養不良,身體徹底垮了下來,常年纏綿病榻,咳嗽不斷。

聽到兒子的聲音,葉柳氏艱難地側過身,露出一張蠟黃消瘦的臉龐,眼窩深陷,嘴脣乾裂。看到葉子寒一身泥濘,她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心疼:“寒兒…回來了?咳咳…淋著雨了吧?快…快去換身乾衣裳…咳咳咳…”話未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弱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娘,您彆說話,快躺好。”葉子寒連忙上前,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幫她順氣。觸手之處,骨頭硌人,單薄得讓他心驚。

這時,一個更小的身影從屋子角落的陰影裡怯生生地挪了出來。那是個約莫**歲的小女孩,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小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唇也泛著不健康的青紫,正是妹妹小丫。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掉了漆的舊陶罐,裡麵裝著半罐清水。

“哥…”小丫的聲音細弱蚊蠅,大大的眼睛裡盛滿了不安和依賴,還有一絲因為生病而特有的懨懨之色。她看到葉子寒,想靠近,又似乎有些怕他身上的泥汙。

看到妹妹這副模樣,葉子寒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鼻子有些發酸。他努力擠出一點笑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小丫,看哥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小的、浸透油漬的草紙包,一層層打開。

當那薄薄一片、帶著誘人醬紅色澤和濃鬱肉香的鹵肉片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時,小丫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她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小的鼻翼翕動著,貪婪地吸著那久違的、令人垂涎的香氣。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和渴望,甚至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紅暈。

“肉…哥…是肉!”小丫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眼睛亮得如同星辰。

就連躺在床上咳嗽的葉柳氏,渾濁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驚訝和複雜,隨即又被濃濃的憂慮取代:“寒兒…這…這得花多少錢啊?咳咳…家裡…”

“娘,冇事,今天運氣好,藥賣得還行。”葉子寒打斷母親的話,語氣故作輕鬆。他將那薄薄的肉片小心地撕成更小的兩半,將稍大、帶著點瘦的那一半遞給小丫,另一半則遞給母親。“小丫,你和娘快嚐嚐,還熱乎著呢。”

小丫迫不及待地用小手接過那一點點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著。那濃鬱的肉香和油脂在口腔裡化開的瞬間,小姑孃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來,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孩子氣的滿足笑容,彷彿吃到了世上最珍貴的佳肴。

葉柳氏看著女兒難得露出的笑容,又看看兒子強裝的笑臉,再看看遞到眼前的那一小片油汪汪的肉,眼眶瞬間就紅了。她顫抖著手接過,卻冇有立刻吃,隻是看著葉子寒,聲音哽咽:“寒兒…苦了你了…都怪娘這身子不爭氣……”

“娘,您說什麼呢!”葉子寒連忙握住母親枯瘦的手,“您和小丫好好的,我纔有奔頭。快趁熱吃了,涼了就腥了。”

看著母親和妹妹小口小口、無比珍惜地吃著那一點點肉,葉子寒默默轉過身,走到屋角的灶台邊。說是灶台,不過是用幾塊石頭壘起來的簡易土灶,上麵架著一口邊緣有些破損的鐵鍋。

他將揹簍裡的糙米袋子拿出來,打開。看著裡麪灰撲撲、夾雜著許多碎殼稗子的米粒,他沉默地拿起一個缺了口的舊陶盆,開始仔細地挑揀起來。粗糙的手指在米粒間翻動,耐心地將那些不能吃的稗子、碎石子和草屑一點點挑出去。

屋外,夕陽的餘暉透過小小的窗戶,在昏暗的屋子裡投下最後一片昏黃的光斑。灶膛裡,幾根乾燥的柴禾被點燃,發出劈啪的輕響,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著,舔舐著冰冷的鍋底。葉子寒舀了幾瓢清水倒進鍋裡,又將挑揀好的糙米小心地倒了進去。

他蹲在灶前,默默地往灶膛裡添著細小的柴枝,控製著火候。跳動的火光映照著他年輕卻過早染上風霜的臉龐,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黏在皮膚上。那雙在懸崖峭壁上攀爬都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在挑揀米粒和添柴時,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鍋裡,渾濁的水漸漸升溫,米粒在水中翻滾。一股屬於糧食最原始的、帶著淡淡土腥氣的米香,混合著柴火的煙氣,開始在這間破敗的小屋裡瀰漫開來,漸漸壓過了草藥的苦澀和潮濕的黴味。

小丫吃完了那一點點肉,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抱著空陶罐,依偎在母親身邊,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哥哥忙碌的背影。葉柳氏靠在床頭,看著鍋裡漸漸升騰起的熱氣,又看看兒子沉默而疲憊的側影,深深歎了口氣,眼中是無儘的心疼和酸楚。

葉子寒冇有回頭。他專注地盯著鍋裡翻滾的米粥,看著那些灰撲撲的米粒在沸水中一點點舒展開身體,變得柔軟、膨脹。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鍋裡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母親偶爾壓抑的咳嗽聲,妹妹細微的呼吸聲……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屬於他葉子寒生活的、沉重而真實的樂章。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裝著三十枚銅板的布包——那是妹妹明天的藥錢。指尖又隔著衣服,碰觸到最裡麵那個緊貼著胸膛的、包裹著“龍涎草”的布包。冰冷堅硬,如同一個沉甸甸的秘密。

仙緣?靈草?築基聖藥?

這些詞彙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眼前鍋裡翻滾的糙米粥、母親壓抑的咳嗽和妹妹蒼白的小臉徹底覆蓋。

他拿起一個破舊的木勺,輕輕攪動著鍋裡的粥水。粘稠的米湯漸漸變得濃稠,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視線。

活下去。

讓娘和小丫活下去。

讓這鍋裡的粥,每天都能冒起熱氣。

這纔是他葉子寒此刻,唯一能抓住、也必須抓住的東西。

至於那深藏腦海的《草木通玄經》,那懷裡的千年龍涎草……他暫時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它們如同懸在深淵之上的浮橋,看似通向光明的彼岸,但腳下,是深不見底、隨時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隻知道,明天的太陽升起時,他依舊要背起藥簍,踏上那條通往雲霧山的、佈滿荊棘和危險的山路。為了這鍋裡的粥,為了那三十枚銅板換來的藥。

日子,還得一天天過。在這泥濘裡,一枚銅板一枚銅板地,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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