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綻摒棄各種思緒,催促楊宣繼續說,同時三人往回走,大汖村的秋夜,冷風嗖嗖,蹲人蹲了大半個小時,原地又站了大半個小時,寒意附在陳綻裸露的麵板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楊宣說道:“我一直在琢磨,韓子誌說的黑,指的是什麼,剛開始想的是白天黑夜,後來覺得不可能這麼簡單,就發散思維,想想其他可能性,但是一直沒有定論。直到確定韓子誌已經死了,我才猛然想到,這個黑是不是跟死亡掛鈎?”
“根據韓瀑布的描述,韓子誌大概率不是死於晚上,那還有什麼黑?黑色的衣服?紀錄片裡,韓子誌的確身穿黑色衣服,可是粗布麻棉能起到什麼作用?黑色的飾品?很多靈異事件裡都缺少不了飾品。不過我反覆細看過,沒有找到他佩戴任何飾品。”
楊宣看向陳綻,“我們從山上下來那天,在房間裏討論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一個東西,棺材。棺材完美符合我的推測,甚至再往下推,能解開韓子誌說的第一句話。他被釘在棺材裏,發出求救,棺材裏一片黑,伸手不見五指,他掙紮著不想死,然而最終還是死了。”
楊宣說完,縮了縮脖子,三人一時陷入沉默。
良久,陳綻開口問道:“你們說,韓子誌是被棺材活活悶死的嗎?”
謝致搖搖頭:“不知道。”
楊宣:“有這個可能,也有可能是死後進的棺材,畢竟靈魂離體之後,不管是死前,還是死後發生的事,都可以講訴。”
陳綻:“靈魂離體?”
楊宣嗯了一聲,“我的猜測。”
世界上關於靈魂存不存在的爭論一直無休無止,科學家將靈魂現象解釋為一種是心理作用,一種是精神病理作用,一種與環境改變有關,但駁論的是,自始至終都沒有證據表明死後沒有生命,反之亦然,也沒有證據表明死後還有生命。
除了靈魂,楊宣無法解釋他在紀錄片裡看到的韓子誌,究竟是以什麼形式出現的。
楊宣忽然嘆了口氣。
他藉著發燒休息的機會,隱藏自己的動作,想著至少不會竹籃打水,結果千算萬算,竟沒算到出師未捷身先死這一卦。
勉強值得慶幸的是,之後再找,人數可抵過一個諸葛亮,速度會快一點。
他瞥了一眼陳綻,她可真是他的變數。
陳綻感覺到了,悠悠道:“一個答案換兩個免費勞動力,穩賺不賠的買賣,你還嘆氣?心夠貪啊。”
楊宣接道:“哪敢啊,我怕你真把我手給卸下來。”
陳綻側身讓謝致先進民宿,拍拍楊宣的肩膀,一臉誇讚的表情,彷彿楊宣是她通過努力考了一百分的未來乖兒子。
陳綻笑道:“有覺悟,是個未來可期的人才。”
三人上了二樓,自樓梯口分道揚鑣,各找各被子,這一覺,楊宣晃著像灌了鉛球的腦袋,睡得最香。
謝致外出探險時,為了第二天精力充沛,在確認當下沒有危險的情況下,哪怕心事重重,也會強迫自己睡好覺。
陳綻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說不清心裏是何種感覺,她像站在懸崖邊上,想要活下去,就得想辦法憑空造一座獨木橋出來,然後走過獨木橋,去到懸崖對麵尋找生機。
麵對未知,茫然著要如何造獨木橋時,她著急心慌,舉目失措,現如今線索冒了頭,獨木舟已初見雛形,她沒由來的更加惶恐,萬一獨木橋造好了,塌了怎麼辦?萬一沒塌,卻容不下她走過,怎麼辦?
她盯著牆壁上的“蝴蝶”,放空腦袋,任由想法隨機跳到下一個頻道。
一個頻道接一個頻道,一場戲接一場戲的梳理完畢,睡意終於悄然來臨,她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老天爺弄不死她,她就教教老天爺,陳綻這兩個字怎麼寫。
韓水年蜷縮在一座墳墓旁,頭抵著“墓碑”,身體緊緊挨著黃土,他雙手抱著膝蓋,已經僵硬麻木,他捨不得鬆開,怕一鬆,好容易積攢起來的幾度溫暖,驟恢復成零度。
他擤擤被凍出來的鼻涕,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抵抗睡意,以防自己睡著。假如他手腕上的傷口再深一點,他的媽媽就得不到跪地磕頭,流淚滿麵求他不要自殺的機會,那他今日就可以一嘗這種自殺方式。
那日,他心理防線全麵崩潰時,問過他媽媽,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他沒有得到媽媽的答覆,直到幾天之後,他媽媽用行動告訴他,這樣活著沒有意義——
他媽媽自殺了。
卻求著他,逼他以死去的爸爸起誓,永遠不能自殺,否則韓家絕了種,他媽媽沒臉下去見他爸爸,兩人會永不瞑目,生生世世永受地獄之苦。
他覺得這一切充滿了黑色幽默。
小時候困住他的鬼地方是大汖村,現在困住他的地方是這個世界。
其實他有乞求過,那些人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也弄死,但不知道是不是狗把他們的良心還給他們了,他們居然恬不知恥地說,他們不能殃及無辜。
難道隻有他一個人無辜嗎?
夜半子時,烏鴉從樹枝中穿過,留下喑啞的叫聲,直擊韓水年的耳膜。他仰頭看看月亮,上了樹梢頭,掛在黑壓壓的天空中,顯得異常地白亮。
這個時間點,陳綻應該不會再找他了吧?
他慢慢地起身,上半身剛離地,一股強烈的痠痛感從四肢傳遍全身,他苦笑一下,果然想要獲取溫暖,就得付出代價。
甚至付出與收穫,完全不成正比。
等到手腳麻勁過去,時間流逝了十分鐘,溫度在他的錯覺中像是降低了幾度,他裹緊了身上青草綠的衣服,他所有的衣服都是亮色係,他媽媽給他選的,說他性格這麼沉悶,穿點亮色係的衣服,給人造成活潑的錯覺也不錯。
他順著被他踩踏的小草,離開墳墓,他要找個安身之所睡覺。
走到岔路口時,腳下一滯,選擇了中間那條小道,那條小道走到底,就能看見東側那座廢棄的石龍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