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神 第197章

楊宣立即回頭去找陳綻，心裏卻清楚，陳綻絕不會不留下隻言片語就失去蹤影，更別說他們一直在一起，直到他扭頭前的前一秒都在一起。若陳綻被石壁吸進去了，或被什麼拖走了，以他們肩挨著肩的距離，他不可能毫無察覺。

陳綻究竟是怎麼悄無聲息，於眨眼間消失的？

楊宣輕輕敲擊石壁，壓低聲音喊道：“阿綻？”

餘音散去，狹長的石頭路，乃至整個空蕩蕩的石洞裏，都一片寂靜。

連在黑暗之中擁有的陽光都要失去了嗎？

楊宣第一次嘗到了絕望的滋味。

他身體止不住的發冷，腦子亂成一團麻，心下一橫，索性抱著有什麼怪異之物，就吸引過來的心態，大聲喊道：“阿綻，你在哪？聽得到我說話嗎？”

一秒，兩秒，三秒……依舊一片寂靜……

楊宣抬腳，正準備繼續往前走，腳還沒落地，身體猛地一震——

不對！

不是一片寂靜！

他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楊宣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聲音是從他身後的洞室裡傳出來的！

陳綻消失會跟這聲音有關嗎！？

楊宣強壓下內心的恐慌，移動手電筒緩緩轉身朝洞室看去，洞室依舊如初，唯一有變化的，是靠著石壁下方的那團黑影。

他眼睜睜地看著黑影飄了起來，再走近了看，他忽然發覺黑影不是飄起來的，而是站起來的！像人類一樣，由抱膝蹲著，縮成一團，慢慢站了起來！

楊宣屏住呼吸，等了幾秒鐘。

黑影竟開始漸漸散去，露出了一個小孩身高的……人？

小孩背對著他，從穿著看起來是個小男孩，白色襯衫短袖，黑色小西裝褲，楊宣覺得有些眼熟，想了一會兒，纔想起他曾在哪看過，是某小學的校服，右胸口位置還紋了幾個字。

石洞裏怎麼會有小孩？

小孩靜悄悄地站在原地，楊宣單方麵僵持了一會兒，試著開口搭話，“喂，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裏？”

小孩沒有動靜，亦不像有攻擊力的樣子。

楊宣摸了摸別在腰間的槍，再掏出生存刀攥在手裏，一步一步朝洞室走過去，走到洞口，停下腳步，燈光盡數照在小孩身上，細細打量起小孩。

隻看裸露出來的麵板，明顯是真的人類小孩。

楊宣膽子大了些，直徑走進洞室內，忽然聽到一陣哭聲，抽抽噎噎的，楊宣問道：“是你在哭嗎？”

沒得到回應。

楊宣走到小孩側後方，探頭去看，看到了小孩的耳朵，小孩的臉，再往下，卻沒看到小孩的鼻子跟嘴巴，楊宣又往前探了些，赫然發現——

這小孩，除了耳朵，其他四官居然一無所有！

像直接在血肉白骨上貼了一張人皮麵具，卻忘了安裝眼睛、鼻子，跟嘴巴。

更令楊宣驚恐的是，人皮麵具上，明晃晃地流著兩行眼淚。

楊宣連退幾步，離小孩遠遠的，鑽進耳朵裡的哭聲越來越大，還逐漸參雜了其他聲音，哭得他毛骨悚然，下意識地捂住耳朵。

他想逃離這洞室，腳下卻半分動彈不得，心裏的恐懼轉成了慌張，急出滿頭大汗。

為什麼他動彈不了了！？

為什麼平白無故會出現無臉小孩？

陳綻為什麼又會突然消失！？

他們進入石洞這麼長時間了，一直平安無事，甚至在見過壁畫之後，都未出現任何變故，怎麼此時此刻，全部冒了出來？

莫非跟這個洞室有關？

楊宣就著哭聲，開始回想他跟陳綻走過了幾個洞室，數到五時，腦袋裏突然閃過一股劇痛，他全身一抖，站立不穩，跌倒在地，手裏的刀順勢也掉到了地上。

尖銳的石頭戳破了掌心上的皮，劃下一道血痕。

耳朵裡的哭聲驟然變大，其他聲音跟著清晰了許多，是無數個人在爭先恐後的說話，交織在一起，辨不出具體的句子。

他們是誰？

這小孩又是誰？

楊宣的腦袋越來越疼，他蜷縮起身體，睜著眼睛，從手臂的縫隙裡，看著小孩如同立在八音盒上的木偶，轉過身麵對他，正麵無臉的衝擊力，令楊宣膽顫。

剎那間，小孩的周圍突然騰升起數團黑影，黑影散去，露出幾個大人模樣的身影，其中兩個人衣著較年輕，為一男一女，另一個人穿著老爺爺的衣服。

楊宣牙關緊咬，臉部肌肉都在顫抖，他鬆開一隻手，盯著身影看，它們同樣是無臉人，但它們臉上流的不是淚，而是血。

滿臉的血，順著流下來，流到脖子上，衣服上，觸目驚心的紅。

而後，小孩的哭聲越來越大，變成了嚎啕大哭。

明明沒有五官，沒有表情，楊宣卻看出了小孩極其痛苦，甚至分不清他身上的痛苦，是來自內心深處的感同身受，還是來自身體上的折磨。

他掙紮著坐起來，兩個年輕的無臉人先後消失，小孩追著它們兩跑，跑著跑著，身後的老爺爺無臉人伸手在空中摸了摸，跟著消失了。

楊宣看得真切，手抬起的高度，是想要摸摸小孩的腦袋。

楊宣喘著粗氣，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一會兒替老爺爺無臉人可惜落了空，一會兒覺得這個場景無比熟悉，他彷彿能看見老爺爺無臉人上的表情。

寫著死不瞑目四個字。

他爺爺躺在床上，隻剩下最後一口氣時，也曾想抬手摸摸他的腦袋……楊宣一愣，苦笑著想，他真是太想爺爺了，這麼一個動作，都可以讓他想起爺爺。

再看小孩，他居然想去安慰安慰它。

楊宣看著龐然無措的小孩，嘗試著爬起來，奈何劇烈的疼痛使得他渾身無力，他根本爬不起來，他兩手撐地，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雙膝跪在石頭上，腦袋重到隻能艱難地抬起來，抬到一半，手臂一鬆，復又重重地跌了下去。

楊宣呻吟出聲，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第三波黑影出現了，重重疊疊，散出無數個無臉人，它們圍著小孩，逐步朝小孩逼近。

它們每“邁”出一步，楊宣腦子裏的疼痛便跟著加劇，估計牽扯到了中樞神經，他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像看見了一個巨大的，無色彩的萬花筒。

他嘆了口氣，聲音落到他耳中，竟宛如炸彈般，震得他渾身一顫，險些穿透耳膜。他按了按耳朵，忽然聽到一句話，聲音像是從無臉人那傳出來的，“你別狡辯了，你就是怪物！白天黑夜都戴著墨鏡的怪物！”

楊宣錯愕地看向小孩跟無臉人。

說話聲越來越多，楊宣字字句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人說，“略略略，我們就是不跟怪物玩。”

有人說，“疑，你的眼睛怎麼是紅色的？”

有人說，“你不僅是紅眼睛怪物，還是害死親人的怪物！”

有人說，“你活該一個人！誰讓你剋死了親人！你就不配得到任何感情！”

還有人說，“……”

一字一句，砸向小孩……砸向楊宣。

小孩從最開始的扭曲身體，作勢要反抗無臉人，到捂住耳朵，痛苦地搖頭，到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俯首聽耳。每一個改變，楊宣都看在眼裏。

楊宣突然感覺到臉上有些濕潤，他伸手抹了一把，儘力朝小孩爬過去，口中呢喃道：“你別哭，不是你的錯，這些都不是你的錯。你也不想他們離開你的，你也不想變成怪物的，”楊宣再也忍不住，聲音裡染上了哭腔，“你……也不想的。”

話音剛落，小孩猛地抬頭看向楊宣。

楊宣心中一寬，臉上露出一個笑來，它聽到他的安慰了，它聽到他的安慰了。

小孩一步一步走向楊宣，楊宣停止往前爬，期待地看著小孩，小孩抬起手，指著他，一道稚嫩的聲音在他耳中響起，帶著恨意，“這裏有怪物，這裏有怪物，他就是怪物！害死親人的怪物！”

楊宣就這樣愣住，渾身血液被抽得乾乾淨淨，宛若變成了一個死人。

他……真的是怪物嗎？

他臉上的濕潤感越發強烈，模糊中，他看到小孩長出了五官，組成了一張臉，一張跟他十二歲那年一模一樣的臉，右胸口上的字，他也看清了，正是他當年所讀的那個學校的名字。

原來……原來……他自己也一直從心裏覺得他是怪物。

他父母的死，他爺爺的死，都跟他有關。

現在，又多了一個阿綻。

身體上的痛，心理上的痛，壓得楊宣喘不過氣，他抽出別在腰間的槍，食指扣上扳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準他的太陽穴，緩緩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