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堂屋裏,隻在正中間擺了一張方桌,因地麵坑坑窪窪,方桌有些放不平,推一下能搖幾搖,挨著的牆體年久失修,剝奪了紅磚原本的顏色,風一灌進來,飄出來幾縷蛛絲。
牆上有一個鑿出來的置物空間,長方形,約幾寸深,左右各有兩柱香插在香爐裡,香已經燒到底,隻餘一根光禿禿的細棍,楊宣認不出供奉的神像是何方神聖,但細看跟白臉石龍鎮山大王有些相似。
這間不大的破爛屋子,放到眼下對陳綻他們來說既是好事,亦是壞事——
他們能快速撤退的同時,與乾屍之間的距離也極短。
謝致讓韓水年趕緊從視窗爬出去,右手緊握著刀盯著逐漸逼近的乾屍,圍到他這邊的乾屍不多不少,正好三分之一左右。
沖在最前麵的乾屍,身體扭曲成異形,仍不忘張開兩隻枯手,死命往前伸,直朝著謝致的臉而去。待謝致瞳孔裡的黑點完全清晰時,謝致驟然間揮刀砍向乾屍的手指,手指是全身最細的地方,最易砍斷,也是能快速削弱乾屍攻擊力的最佳辦法。
然而削鐵如泥的刀鋒卻連一根手指頭都沒砍斷,牢牢嵌在骨頭裏,謝致咬牙才堪堪拔出來收回生存刀,背部撞向牆壁,險些將一隻腳跨出窗外的韓水年推出去。
謝致急急喊道:“千萬別動手!”
陳綻那邊隻有三四個乾屍,憑藉著靈活的躲避技巧,無須動手就能同乾屍周旋,甚至還能笑著調侃一句,“你當我們傻嗎?”
楊宣動作比韓水年迅速,人已經翻出了窗外,伸手去接陳綻,“阿綻,手給我。”
陳綻回道:“你讓開。”
她小時候趁陳林意不注意,翻窗跑出去的次數不要太多。
楊宣乖乖讓開。
陳綻側身避開左邊撲向她的乾屍,再扭身一個箭步跨到窗邊,兩手扣住窗沿,手上微微借力,腰身頓時如蛇般滑出視窗,穩穩落到地上,反手啪的一聲,關上窗戶,乾屍紛紛撞上玻璃,猛拍著玻璃想要奪窗而出。
陳綻皺皺鼻子,做了個鬼臉,跟楊宣一起趕去謝致那邊接應。
乾屍拍著拍著,見出不去,轉移了目標。
圍住秦思跟強子的乾屍本就最多,兩人越發吃力。有個女乾屍死死抓住了強子的手臂,強子既沒法用刀砍,也抽不出來,又急又痛,背後的衣服汗濕了大片,秦思猶自難保,根本顧不上他。
楊宣見狀,想回去解救強子,“我去幫忙。”
陳綻阻止道:“等等,”隨即揚聲沖屋裏說道:“脫衣服,把衣服脫掉。”
強子不算笨,立即反應過來,扯著衣服用力一撕,釦子瞬間崩開,緊接著單手脫掉衣服,翻過來包裹住女乾屍的手,鬆動的衣服起到摩擦的作用,終於讓女乾屍的手跟強子手臂之間有了一絲縫隙。
隻要有縫隙,就能從女乾屍的鉗製中解脫出來。
強子一鼓作氣,全身使上力氣,帶著女乾屍轉圈圈,速度越轉越快,女乾屍還撞倒了幾個乾屍,轉到強子腦袋都暈了的時候,強子終於感覺到手臂一鬆。
他喜不自禁,連忙把吊在手腕處的衣服扒拉回來,抱在懷裏,往門口沖,臨轉身之際,瞟見一個乾屍試圖從後方抱住秦思,出聲提醒道:“秦姐,後麵!”
秦思猛地蹲下身,就地一滾,滾到乾屍身後,強子正好經過,伸手拽了一把秦思,兩個人一起往門口沖。
緊挨著牆壁,縮在樓梯下的阿田,乍然間聽見沒了動靜,雙手撐地,憋著一口氣,緩慢地爬出樓梯下,探頭去瞧——
他隻瞧了一眼,整個人便如彈簧,瞬間彈了回去,驚恐地跌落在地。
憋著的那口氣竟忘了怎麼撥出去。
他看到了無數雙乾屍的腳,正在慢慢靠近他!
阿田無助地嘶吼道:“秦姐救救我!求求你了,救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為你做!”
秦思恍若未聽見,繼續跑向近在咫尺的門口。
強子腳下一滯,剛想回頭看一眼情況,就有兩三個乾屍意欲朝他撲過來,他趕緊斷了念頭,隻能確保自己不死。
沒有得到回應的阿田,開始慌不擇路,“強……強子,隻要你救我,出去之後,我……我不要報酬,全都給你,我一分錢都不要,隻要你救救我……我……”
說著說著,剩下的話戛然而止。
阿田已然看見了乾屍的腿,甚至有乾屍蹲了下來,伸手往樓梯下掃來掃去,阿田嚇到失聲痛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阿田的眼神裡透出一股絕望。
然而絕望之後,又為了年幼的女兒升起了一絲勇氣。他脫下揹包,抖著手拉開拉鏈,自己都不知道從裏麵掏了個什麼東西,隻往相反的地方扔出去,吸引走了兩個乾屍。
可惜扔到第三樣東西時,乾屍不再上當受騙。
阿田被逼到絕境,瘋了似的大叫一聲,起身就往外沖,他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顧,被乾屍撞到地上就拚死爬起來,被乾屍抓住了就拖著乾屍繼續沖,一時之間,竟真的被他衝出了一線生機。
此時秦思跟強子已經跑到了門外,身後跟著一半乾屍,秦思眼看著乾屍就要越過門口那道線,回身直接把門關上鎖住了。
阿田突然聽到落鎖聲,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門,如同練功之人走火入魔,癲狂地衝到門口,哀求道:“開門,快開門!求求你們了!開門好不好?求求了……”
強子背過身,麵露痛苦,秦思全程無動於衷。
楊宣疾步走了過來,厲聲指責道:“你這樣跟殺人兇手有什麼區別!?”
說完,就要去開門。
秦思臉上的笑柔情萬分,嘴裏說出的話卻震懾人心,“用一條命換六條命,劃不來嗎?再說,你無私奉獻,願意死,你的阿綻呢?你也想她死嗎?”
楊宣拿著鎖一愣,回頭看向陳綻。
陳綻悠悠回道:“我這個人啊,天生逆反心裏重,越不讓做的事,越想做,”話鋒一轉,笑著對楊宣說道:“開門。”
楊宣陪她入了這生死難料的深淵,她陪楊宣救一個人,又能如何?
更不能因為她,硬生生剝了楊宣刻在骨血裡的善良。
隻是下一秒,屋內突然傳來一聲嘶心裂肺的嚎叫聲——
乾屍一擁而上,將阿田壓在門上,半分動彈不得,紛紛去扯阿田的腿,去拽阿田的手,去抓阿田的臉,去啃阿田的身體。更有乾屍掐住阿田的脖子,手指收攏,刮出五條窟窿,大動脈破裂,迸出一道血柱,噴到乾屍臉上,青白色頓時變成妖冶的紅色。
阿田張嘴呢喃道:“我……不會……放……”
氣絕身亡的瞬間,阿田緩緩滑下,倒在地上,瞪著的眼睛再也閉不上,黑如墨的瞳孔裡被刻上了怨恨二字。
一縷靈魂飄出了門外,聽到秦思笑著說道:“天註定,怨不了我。”
語氣一派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