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神 第168章

回到民宿，陳綻獨自進了房間，反手剛關上門，就鬆掉揹包，緩了緩痠痛的肩膀，接著抬腳側腰脫掉鞋子，走到床邊，往床上一倒，摘下帽子，呈大字型癱著，

視線落在旁邊的行李箱上。

她來大汖村這麼久，好像還沒正兒八經畫過畫？

唯二畫的都是白臉侍女神像跟圖騰棺材。

她翻過身，從床頭挪到床尾，伸長手臂去夠行李箱裏的素描本，指尖都綳直了，還是夠不著，正費著勁，忽然聽到敲門聲。

手上的勁一鬆，陳綻盤腿坐在床尾，回道：“門沒鎖，直接進來。”

門把手被人擰動，推開，露出了楊宣的臉。

楊宣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揹包，以及脫得隨意的鞋子，一正一反的擺在地上，他彎腰提起揹包，撿起鞋子，先後放到桌子上，並排放到床下。

再抬頭，正好看到陳綻沖他笑。

他也不坐，就站在床邊同樣沖陳綻笑，自口袋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給陳綻，陳綻接過，開啟，居然是她寫給楊宣的定金條。

定金條被楊宣保管的很好，連個邊兒都沒卷。

陳綻收下定金條，好整以暇地看著楊宣，“我沒帶顏料，隻帶了馬克筆跟速寫筆，你考慮清楚，機會隻有這一次。”

楊宣不在乎。

雖然陳綻發泄過，看起來跟沒事人似的，但是他仍然擔心陳綻的狀態，想陪陪陳綻，他不好明晃晃地說，就想到了這個法子，回房間拿了定金條就過來了。

所以他的目的並不在畫。

楊宣回道：“以你的畫技，完全可以不需要顏料。”

陳綻朝行李箱的方向挑挑下巴，“拿下速寫本唄。”

自個兒則挪到床頭，去揹包裡拿畫筆盒。

楊宣應聲走了兩步，在行李箱旁邊蹲下身，翻開一疊散亂的衣服，不見速寫本，反而看見了三四件內衣，最上麵那一件是黑色的，他看不出罩杯大小，隻覺得他的手估計蓋不住。然後他想到了他剛認識陳綻不久，陳綻於樓梯間欺身靠近他時，貼著他胸口的兩團軟綿綿。

大小跟內衣罩杯好像是符合的？

他不敢細看，也不敢再翻，把衣服復蓋上，啞著嗓子問道：“速寫本在哪？”

陳綻低著頭在搗鼓畫筆盒，回道：“拉鏈那邊。”

楊宣迅速拉開拉鏈，拿出速寫本，回到床邊，遞給陳綻。

整套動作下來，宛如行李箱裏有吃人的妖怪。

陳綻接過時，發現楊宣的臉有點紅，“你剛剛出去跑步了？”

楊宣否認，“沒有啊。”

陳綻不經意間掃了一眼行李箱，發現那疊衣服被動過，瞬間明白了過來，她想笑楊宣都成年人了，還會因為幾件內衣而臉紅，又覺得是自個兒失誤，沒提前告訴楊宣速寫本在哪，要是笑了，顯得她有點不厚道。

於是她轉移了話題，“想畫什麼？”

這個楊宣早就想好了，掏出手機，點了幾下，螢幕上跳出我的相簿。楊宣喜歡拍照，也有隨手拍照的習慣，照片佔了手機大部分的記憶體，他滑了許久，才找到目標照片。

轉過手機，遞到陳綻眼前。

然後陳綻就看到了她自己。

照片裡，她微微抬臉，伸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一臉警告的表情，但眼底滿是笑意，身後是從天而降的瀑布，以及泛著金黃色光芒的陽光。

是那日在叢林瀑布處，他光明正大偷拍的她。

她那個時候既沒興趣看楊宣拍得怎樣，也不會真計較讓楊宣刪掉，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這張照片。

陳綻不得不承認，楊宣的抓拍技術的確極好，她在他的鏡頭裏，是立體的，是鮮活的，是景緻裝飾了她，並非她裝飾了景緻。

楊宣看得出來陳綻很滿意這張照片，問道：“就畫這張照片可以嗎？”

可是可以，但……陳綻問道：“你都有照片了，還畫這個做什麼？”

楊宣沒有細想過原因，隻是在想到通過這個方法陪陪陳綻的下一秒，腦子裏自動蹦出了這張照片。

現下陳綻一問，他細想片刻，漸漸浮出來一個答案。

楊宣看著陳綻，眼睛裏隱隱流露出某種情緒，他回道：“想讓你把自己送給我。”

脫口而出的話，帶著真誠，過於直白而熱烈。

陳綻忽然就笑了，什麼話都不說，隻歪頭回看著楊宣。楊宣試圖從陳綻的反應裡，眼神裡找出一些蛛絲馬跡，奈何他根本看不出來陳綻在想什麼。

直到手裏的畫筆被陳綻握熱了，陳綻才開口道：“給我半個小時。”

既然楊宣想她送，她就送，承諾給不起，一幅畫她還是給得起的。

楊宣暗自繃緊的腳趾頭驟然一鬆，臉上露出一個笑來，“不急，你慢慢畫，多久我都等你。”

陳綻嗯了一聲，背靠上牆壁，翻開速寫本，餘光瞧見楊宣仍站著，調侃道：“你擱這兒罰站呢？”

楊宣反應過來，邊去拿椅子，邊回道：“主人不開口，我哪敢坐啊。”

陳綻伸直腿，白嫩嫩的腳丫子搭在椅子上，不讓楊宣拿，“坐床邊，舉著手機，螢幕滅了就按亮，機靈點。”

楊宣笑笑，往床邊坐，“是，遵命。”

陳綻收回腿，低頭開始畫畫。

回房間之後，她沒解開頭髮，依舊在腦後綁著一個揪揪，整張臉清楚可見，楊宣的視線從她垂著的眼，流連到她的鼻子，再下移到她的嘴，下巴，順著下頜線轉到她的耳朵，耳垂上的那顆痣，因陳綻畫的認真，全神貫注，斂了一身的張揚與濃艷，竟顯得格外乖巧。

楊宣第一次，冒出了一個念頭，他想湊上去，附在陳綻耳邊說些什麼，親親那團小巧白皙的耳垂，親親那顆痣。

他甩甩了腦袋，努力將念頭甩出去。

陳綻時不時瞟一眼手機，眼角上揚，不帶任何情緒，跟之前或囂張，或嘲弄，或好奇，或警告，或帶著笑的樣子全然不同，單純的如同一張白紙，彷彿她眼中的世界隻剩下了她要畫的畫。

什麼詛咒，什麼神像，什麼另一個空間，什麼生與死，統統不存在。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楊宣覺得連他也不存在。

時間於靜悄悄中流逝，楊宣舉著手機的手開始微微有些顫抖，他正準備換一個手舉著時，陳綻畫完了，再次看向這個方向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他。

陳綻把畫遞給楊宣，“給。”

楊宣伸手去拿的剎那，陳綻突然縮回手，笑臉盈盈地看著楊宣，楊宣立即說道：“現在反悔可不行。”

陳綻在畫的時候，可以感覺到楊宣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她畫了多久，楊宣就看了多久，滿心滿心的喜歡，全部自楊宣的視線裡表露了出來，攪得她人生中第一次畫畫，有了片刻的失神。

她看了一眼畫上一根歪歪扭扭的線，對楊宣道：“等一下。”

楊宣隻要陳綻願意把畫給他就行，回道：“好。”

幾秒鐘後，在畫上補了幾筆的陳綻，摺好畫，上半身突然前傾，一把拽住楊宣胸口的衣服，將楊宣拽到跟前，楊宣毫無防備，連忙以手撐床，穩住身子，將將半倒在床上，自下而上的看著陳綻。

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楊宣心跳如鼓，慌慌張張想爬起來，不料人剛一動，陳綻手上的力氣又多了幾分。

楊宣再次跌在了床上。

他攪了她的心神，總得允許她小小的報復回去吧？

陳綻兩指夾著畫，塞進楊宣的衣口袋裏，她動作輕緩，彷彿一隻貓爪子隔著衣服在挑逗他，他繃緊了身體，聽陳綻開口道：“回房間再開啟。”

聲音同樣的輕。

但落在楊宣耳裡，重如他的心跳聲。

楊宣耳朵紅的透透的，幾乎要喘不上氣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能點點頭，陳綻笑了一下，鬆開手，放了他自由。

楊宣落荒而逃，巨大的關門聲掩蓋了他慌亂的腳步聲。

他靠著牆壁，掏出似乎還帶著陳綻溫度的畫，一點一點開啟，畫與照片隻有一處不同——

陳綻的身邊，多了一個火柴人，火柴人圓圓的腦袋上戴著一副墨鏡。

是他。

陳綻居然把他畫進了畫裏，他在畫裏，可以永永遠遠的陪在陳綻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