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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傀儡女帝的修羅場 > 第1章 半生清名付殘雪,一紙官袍染舊香

數日前的夤夜,一場不動聲色的大雪悄然掩埋了盛京城的飛簷鬥拱。

壽康宮內,沉香如水般靜謐地流淌。

這裡的地坪並未遵循祖製鋪設青灰色的金磚,而是耗費萬名苦役,從極寒深山中開鑿出羊脂暖玉,塊塊嚴絲合縫地鋪就而成。

玉下挖通了地龍,使得整座大殿即便在嚴冬也溫潤如春。

半透明的玉色在跳動的燭火下映出一種近乎血肉的暗紅紋理,平滑如鏡。

太後蕭鶴微半倚在紫檀攢金絲的軟榻上,修剪得圓潤豔麗的護甲煩躁地叩擊著小幾。

近來雲州的冬需貪墨案如同一把懸在蕭家頭頂的利刃,這筆爛賬深不見底,滿朝文武皆是趨利避害的狐狸,竟無一人敢接這等吃力不討好的燙手山芋。

蕭鶴微眼底泛起森寒的算計,目光落向隱於大殿最深處陰影裡的玄色身軀。

“溪昭啊,玄鑒司耳目靈,你這眼睛也毒。”太後語氣慵懶,卻透著殺伐之意,“你倒是說說,這滿朝文武,誰能做哀家手裡那把刀?”

大殿死寂。

溪昭單膝跪在溫潤的暖玉上。他低垂著那張俊美無儔卻猶如死物般冷硬的麵龐,深不見底的黑眸中冇有一絲波瀾。

“太後若尋破局之刃,翰林院修撰顧清辭,乃上佳之選。”

溪昭嗓音如生鐵刮擦過寒冰,冇有任何情緒起伏,隻是冰冷地剖析著局勢:“其一,此人寒門出身,朝中無盤根錯節的黨羽。如無根之木,縱然案發後遭政敵反噬,也是蚍蜉撼樹,絕牽連不到太後分毫。其二,他昔年連中三元,心思七竅玲瓏,雲州的爛賬破綻百出,唯有此等聰慧之人,方能天衣無縫地做平賬目,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蕭鶴微聞言,護甲的叩擊聲微微一頓,丹鳳眼中掠過一絲興味:“顧清辭?那骨頭極硬的狀元郎,在冷板凳上坐了五年,如今他肯乖乖聽哀家的話?”

“太後無需他肯,隻需讓他彆無選擇。”

溪昭微微抬眸,語調依然平靜,卻字字如淬毒的冷箭:“大理寺少卿之位至今空懸。上元宮宴在即,太後大可藉著為陛下廣納皇嗣之名,將顧清辭的玉牌混入侍寢的托盤之中。一旦他上了龍榻,這大理寺的官服,便是太後賞給他的‘賣身契’。得了實權,惹了天下清流的罵名,他便隻能死死咬住太後這根救命繩索。”

說罷,溪昭抱拳,腰背挺得筆直:“屬下會親自伏於承明殿暗處監視。他若敢生出半點不臣之心,玄鑒司的刀,隨時可斬他首級。”

“好,好一個殺人誅心!”蕭鶴微極其滿意地笑出聲。

她彷彿已經看到那個清高絕塵的狀元郎,是如何在皇權的逼迫下跌落泥潭,成為自己腳邊一條聽話的狗。

昭寧元年的上元宮宴,雪勢未停。

太極殿內,地龍燒得極旺,瑞腦香濃得幾乎要化作實質的脂粉氣,黏膩地堵住人的口鼻。

十二旒的冕珠之後,江婉正不安地縮在寬大冰冷的龍椅中。

這身繡著九章紋的明黃龍袍對她而言實在太過沉重,粗糙的暗金繡線磨得她細嫩的後頸泛起一片可憐的紅暈。

她生得太嬌了。

這副身子本該是養在暖閣裡的雀兒,卻在登基前,硬生生跌進滴水成冰的冷宮,凍透了骨血。

如今又被太後強行拽出來,套上了這身猶如刑具般的明黃。

在這森嚴壓抑的皇權大殿上,那戰戰兢兢、連頭都不敢抬的模樣,令她透出一股叫人想要狠狠捏碎的嬌弱與惹人憐惜的易碎感。

江婉在這張冰冷的龍椅上,如坐鍼氈了還不到三個月。

畢竟先帝駕崩後,大晟的江山早已是太後蕭氏的囊中之物。她心裡清楚,自己不過是太後為了堵住天下眾口,臨時捏在手裡的一隻替罪羊。

“陛下,大晟皇嗣空虛,朝野不安呐。”

龍椅背後的九重珠簾內,傳出太後冷硬如鐵的聲線,“今日這盤裡的玉牌,陛下挑一個吧。早日誕下皇嗣,纔不負先帝所托。”

大殿驟然死寂,絲竹管絃之聲戛然而止。

首領太監捧著紅木雕漆的托盤,膝行至禦階之下。江婉長睫輕顫,淺茶色的圓杏眼中瞬間蓄起了一汪驚惶的水霧。

她那顆並不算聰明的腦袋裡,卻也清楚地知道一個事實——一旦她被這些人碰了,生下不知道是誰的骨血,太後便會像毒死先帝那般,立刻賜她一杯鴆酒。

她怕疼,更不想死。

在極度的絕望與恐懼下,她像一隻走投無路的幼鹿,慌亂的視線掃過那些象征著死亡的牌子,試圖尋找一個哪怕隻有一絲生機的辦法。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塊玉牌上——翰林院修撰,顧清辭。

江婉記得他。

五年前,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公主時,曾隔著暖閣的窗欞,遠遠見過這位新科狀元。

他生得那般清風霽月,連路過禦花園時,都會溫和地避開一株被雪壓折的枯枝。

後來,她從那些碎嘴的宮女口中聽說,這位狀元郎因得罪太後,被打發去做了個閒散文官,受儘同僚白眼。

她天真地盤算著:他長得那麼好看,又是個被欺負的閒散書生,定然是個性情溫和的好人。

等自己選了他,到時候擺出皇帝的架子,求他配合自己做場戲,他這般心善,肯定也不敢碰自己!

自以為找到完美生門的江婉,稍微坐直了身子。可她卻不知道,這塊玉牌,根本就是太後為了折辱清流、逼迫顧清辭自汙,而精心設下的局。

“母後所言極是。”江婉開口了,聲音雖然綿軟,但還是努力端出幾分帝王的從容,“既是為了皇嗣,自然該選才貌最為乾淨出挑的。朕瞧著……翰林院的顧修撰就極好。”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驟然被撕裂。

角落裡,顧清辭執杯的手指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那雙素來古井無波的桃花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

他周身透著一股不染纖塵的清冷書卷氣,修長的頸項被領口遮得嚴嚴實實,與這烏煙瘴氣的朝堂格格不入。

而在大殿另一側的武將首座上,手握重兵的靖王葉淩澤慵懶地靠在紫檀椅背上,粗糲的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手中極品白玉盞。

聽到女帝的決斷,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在他眼裡,太後這種藉著內闈之事來敲打前朝文臣的戲碼,簡直下作且可笑。

珠簾後,太後微微眯起丹鳳眼,瞧著這一出滿意的甕中捉鱉,冷笑道:“既然這是陛下的旨意,顧修撰,今夜便入承明殿伴駕吧。”

顧清辭錯愕起身,一撩霜白色的衣襬,恭敬地跪伏於地,嗓音清越不帶一絲雜質:

“微臣,遵旨。”

宴會後,宮鐘長鳴,風雪更甚。

顧清辭冇有回府,他避開了宮廷裡所有或明或暗的眼線,踏入了宮牆死角處一條極深的夾道。

黑暗中,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自高牆上掠下,整張臉龐融入夜色,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

“你要的東西。”

那人冇有任何廢話,佈滿繭的手抬起,將一枚小巧的殷紅瓷瓶遞了過去,聲音壓得極低:“這是宮裡最烈的‘春山恨’,一滴便能讓人慾火焚身。顧大人,今夜事關重大,隻能成功,不能有半分閃失。”

顧清辭伸手接過那枚冰冷的瓷瓶,修長的指節將其緊緊攥入掌心。

他素來清心寡慾,對男女之事更是毫無興致。

麵對江婉這個毫無感情的傀儡,他冇有任何把握自己的身體能在那種時刻聽從理智的調遣,但他絕不允許自己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出差錯。

既然身體不行,那便用最下作的藥去催。隻要能拿到大理寺的官服,這副身子臟了又如何?

“放心。”

顧清辭緩緩抬起眼眸,一雙桃花眼裡早已不見大殿上的錯愕與溫潤,而是透出極其料峭的冷酷與孤絕。

“今夜過後,大理寺必有我一席之地。”

雪花簌簌地落在他霜白的大氅上,顧清辭將瓷瓶收入袖中,轉身,毫無留戀地踏入通往承明殿的漫漫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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