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行的眉眼裏都是鄭重,倒是讓方薇寧也微微坐直了身體。
她看向人,聽周景行道:“這幾日你在外麵做事,我著人幫你收尾過。”
方薇寧一時詫異。
周景行覷著她的臉色,慢慢說:“你的人還算靠譜,隻是年輕缺少歷練,回頭經歷事情多了,做事就會周全些。”
到時候也就不會犯這種新手的毛病了。
方薇寧就更詫異了,看著周景行的眼神滿是意外。
今日綉羅跟她說的時候,她就知道是周景行替自己收尾的,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了,這就說明,這段時間,其實周景行也在盯著她。
坦白來講,如果不是有前世的經歷,那麼方薇寧不會對周景行交付這麼大的信任。
但是若一個為她而死的人,她都不能相信對方真心的話,那這世上大概沒什麼人值得自己相信了。
所以方薇寧壓根沒打算提這事兒。
結果周景行先提了?
她隻當不知,笑吟吟道:“原來是周大人做好事不留名啊。”
周景行:“若我不留名,你的人怕是查不到那些蛛絲馬跡。”
他瞧著人,聲音很輕,但很確定:“方小姐這麼聰明,應該也猜到了吧。”
今夜他在院中圍爐烤肉,就是要主動坦白,不然也不會特意把方薇寧給吸引過來了。
方薇寧沒想到他這麼坦誠,看著周景行的眼神,就跟看鬼似的。
這人不是前世裡最會獨裁專斷了麼,怎麼如今倒是會主動跟她坦白了?
唔,也不對。
她難得認真想了一下,發現前世裡周景行還真沒什麼瞞著她的事情。
好像,大多數都是她不想聽,所以這人才開口,就被她給罵著讓滾了。
方薇寧心虛了一下,又想起這不是前世的周景行,她現在可沒有罵過他呢!
她又理直氣壯了起來。
方薇寧端起酒杯,笑著舉起來:“是,我的確猜到了,所以,我還得再敬周大人一杯酒,謝謝你替我周全。”
周景行頓時有點慌,下意識抬手擋:“我有酒——”
但話沒說完,就見方薇寧自己一飲而盡。
而後,又表情無辜的問:“大人不喝嗎?”
周景行頓時鬆了一口氣。
他還以為方薇寧在新酒杯裡也下了東西,要餵給他呢。
那他就得費心想一個合理的理由,去給方薇寧拿新的杯子了。
幸好方薇寧沒有這麼喪心病狂。
周景行急匆匆的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道:“不敢當。”
說完一飲而盡。
但因為喝的太快,等到喝完之後,他才意識到,杯口的紅色胭脂花了些。
……他這一杯喝的角度,是方薇寧先前喝過的位置。
胭脂在他的唇邊,染了一點薄紅。
更顯得麵如冠玉。
梨花白分明是很柔和的酒,周景行尋常喝一壇酒也不會醉的,但今夜,隻兩杯下肚,他就覺得腹中如同火燒。
甚至疑心自己已經開始醉了。
果然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周景行捏緊了酒杯,不敢去看方薇寧,生怕自己剋製不住,說了什麼孟浪的。
卻聽方薇寧喊他:“周大人,替你做事的人,可是忙裏偷閑做了這些?”
周景行難得反應遲鈍了一點,搖頭:“不,他們最近很閑。”
要是忙裏偷閑,那就顯得他這個上司太過剝削人。
這顯然不是什麼正麵評價。
周景行念及此,為了給方薇寧這裏增加一點可信度,又加了一句:“快要閑的長蘑菇了!”
他可是一個寬和待人的好上司!
方薇寧莞爾,又道:“那,我能不能出錢雇傭他們,幫我辦點事兒?”
方薇寧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都是亮晶晶的,直白的寫著“我要算計你”。
“我近來獨居,來回出行缺少人手,而且周大人也知道,我手下的人暫時還不夠周全,我缺人用。”
她當然也能找到合適的人手,但是顯然沒有周景行的人好用。
而且方纔周景行的話裡都表明瞭,這段時間他的人還會跟著她收尾,既然短期之內不管做什麼,周景行都要插手,那倒不如把這些人直接放在明麵上。
她既能確保這些人的可控,又能讓自己新增幫手。
一舉兩得。
周景行意識到她話裡的意思,人都茫然了一瞬,難得露出點符合這個年紀的傻氣來。
“你是說,用我的人?”
世人誰不對周景行退避三舍,方薇寧還敢主動用他的人?
大概是那兩杯酒讓周景行的防備心低了一點,所以本來該藏在心裏的話,直接問出來了:“你對我的人,這麼放心?”
方薇寧伸出一根手指頭,在他麵前搖了搖。
一雙眼睛清亮,天上月倒映在其中。
她的聲音也如山泉似的,清冽動人:“我不是對你的人放心,周景行。”
方薇寧笑著:“我是對你放心。”
周景行有那麼一瞬,懷疑有人拿什麼東西敲了下他的心。
耳邊有嗡然聲音作響,周景行喉結滾動,聲音卻低下去:“我可不是什麼好人,你不怕我圖謀不軌?”
為何這世上沒有北鎮撫司不知道的秘密?
因為他們就是耳朵、眼睛,是躲在暗處,窺視著一切的人。
他們不擇手段,隻為最終目的。
這樣的人,方薇寧也敢用?
這樣的他,方薇寧也敢放心?
周景行陰暗的想,這位方小姐未免太豁得出去。
他眼底沾染了些陰鬱,想著是不是該叫方薇寧對自己更瞭解一些,也省得她總以為他是什麼光明磊落的君子。
然後,就聽方薇寧慢慢悠悠道:“好巧呀,我也對你圖謀不軌。”
最後四個字,方薇寧拉長了聲音。
尾音像是帶了鉤子一樣,上揚著,也讓她的眉眼越發的狡黠靈動。
像是月下的精怪。
不,不是精怪。
周景行想,是神女。
神女一顧,使陰溝老鼠也得見天姿。
他吸了口氣,忽然換了語氣:“吃好了麼?”
方薇寧點頭,就見周景行站了起來。
動作很快,也讓方薇寧心中嘀咕,這人是一言不合打算趕客?
不等方薇寧開口,就聽周景行道:“吃好了,就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