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羅顯然也在那一挑簾的動作裡看清楚了人,她心驚肉跳,隻是方薇寧神情鎮定,綉羅也隻敢壓下了那點震驚與驚慌。
待得馬車啟程,周景行才慢悠悠道:“方小姐算無遺策。”
見到他在車裏,非但不慌亂,且還能這麼自然的上馬車。
若是換個人,怕是早就要尖叫出聲了。
方薇寧就坐在他的對側,她的馬車不算大,裏麵陳設卻十分精緻。
她隨手給自己倒了一盞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卻不接周景行的話茬。
她纔不會告訴人,是因為她聞到了周景行身上的香。
沉水似的,如同他這個人。
周景行見她儀態懶散,不由得也彎了彎唇。
他一手摩挲著手上的扳指,忽聽方薇寧問:“周大人,此番可滿意?”
周景行眼神一抬,慢慢的笑:“尚可。”
要說之前還不知道方薇寧想幹什麼,那麼在來了興安侯府之後,周景行就懂了。
今日興安侯夫人生辰宴會,請來的大多都有頭有臉,今日這事兒鬧出來,到不了明日,京中的權貴圈子裏,就會口耳相傳。
若隻是男風,未必會對薛汝誠造成什麼致命的影響,可方薇寧那些話實在是妙。
在鬧出這等醜聞之後,方薇寧先吐露侯府對她的欺壓,再斷絕關係。
如此雙管齊下,更叫侯府的名聲都徹底爛了。
此後,那薛汝誠再難娶到高門女了,就是官職低微些的女孩兒,若非趨炎附勢,有足夠的好處,怕也不會看得上薛汝誠。
這一齣戲唱的好生熱鬧。
結果也讓他很愉悅。
但從周景行的嘴裏,也不過說了“尚可”而二字。
方薇寧:……什麼時候周景行才能改掉裝裝的臭毛病?
她哼了一聲,眼皮一撩:“我隻這些本事,若周大人還不滿意,那我再無辦法了。”
見她這驕矜的眉眼,周景行隻是吩咐人:“走朱雀橋。”
方薇寧回去的路並不經過那裏,周景行家裏的方向也不在那邊。
方薇寧疑惑看他,就聽周景行慢悠悠道:“宴會上不曾吃飽,陪我去用些茶點?”
他話說得懇切,如果不是眼底閃爍著算計光芒的話。
方薇寧敢打包票,他絕對有什麼瞞著自己的。
但他敢邀請,她就敢去。
“卻之不恭。”
方薇寧笑著,將茶盞放在了小幾上。
不多時,馬車就停在了第一樓的門前。
哪怕不是飯點,這裏也絡繹不絕的人。
周景行極愛這裏的飯菜,常年有訂的包廂,見他前來,小二連忙迎上來。
待得瞧見他身側帶著帷帽的女子時,先是打量,又在周景行的眼神裡,立刻斂目,客氣周全的請他上二樓。
二樓風光好,這間包廂常年被周景行佔著,一應陳設都隨他心意。
方薇寧對這裏並不陌生。
前世,她跟了周景行之後,也曾被他帶到這裏來吃飯。
隻可惜,飯菜再好吃,也抵不過身邊坐著周景行。
且周景行這人惡劣的很,前世之所以帶她來吃飯,是故意堵薛汝誠的!
那日,薛汝誠帶著姬妾與好友在此相聚,周景行就在這個包廂裡,讓她聽到了他們的言談是如何放浪形骸。
方薇寧到現在都記得,那日,她氣急敗壞,聽周景行是如何貶低薛汝誠,最後氣得扇了周景行一巴掌。
那是她第一次打周景行,嚇壞了。
誰知周景行卻將另一側臉也抵在了她的掌心,問:“若不解氣,卿卿再打一掌?”
方薇寧沒他臉皮厚,氣得嗚咽,想要掙脫人,卻被他壓在了小榻上。
她情迷意亂時,不慎抓住花瓶插著的桃枝,又被周景行扣住了手。
於是三月春桃紛紛揚揚,落了她一身。
回憶起前世,方薇寧頓時將目光從小榻上收起。
幸好如今是夏日,花瓶是刻意搭配夏日荷花的,並不是前世那一隻。
但也足夠叫她一瞬心中燥熱。
方薇寧在心中再次罵了一句周景行,不期然聽到這人問了一句:“周某可是得罪了方小姐?”
方薇寧頓時回頭,就瞧見周景行一臉認真的表情,但其實內中滿是戲謔。
她懶懶道:“我隻是在想,周大人安的是什麼心,又想請我看什麼戲。”
鑒於上次過來的記憶,方薇寧施施然的想,難道又是算計了薛汝誠?
也不應該啊,這會兒的薛汝誠,應當還在回家的馬車上。
她纔想到這兒,就聽樓下一陣喧囂。
因著二樓的包廂臨街,窗戶是半撐開的,所以方薇寧甚至不必特意往下看,就能清楚的看到街道上的情形。
沿街的叫賣聲,店內飄出的香氣,還有街上來來往往的販夫走卒。
以及……
那喧囂聲音的來源。
方薇寧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永樂侯府的馬車!
而此時,馬車的車軲轆不知怎麼的滾到了一旁,就連馬兒也脫了韁。
原本該在馬車裏的人,這會兒被顛簸的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正是薛汝誠。
馬車裏還有一個驚魂未定的李氏,正在急聲喊:“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將大公子扶起來!”
方纔那一瞬間,馬車突然失控,車夫倒是跳的快,所以沒出什麼事兒。
李氏也抓住了車窗,所以倖免於難。
唯一一個倒黴蛋,隻有薛汝誠。
昏迷中還沒醒過來的薛汝誠,就這麼被顛出了馬車。
此刻正躺在大街上。
且,還衣衫不整。
那會兒在興安侯府,下人隨便給他裹了衣服,但這麼一顛簸,衣服直接開了。
於是他那一身痕跡,以及某個還在流血的部位……
就顯得格外明顯了!
這會兒才過了飯點,但正是人們該上工的時候,所以街上的人正是絡繹不絕。
瞧見這馬車裏摔出來一個俊俏公子,頓時都多看了幾眼。
再一看他這身上的傷,那竊竊私語的聲音就更大了。
“這是誰家的小倌兒不成?”
瞧著這樣子,難不成是恩客太過狠毒,把人給折騰昏迷啦?
也不知是誰認出了侯府的馬車,驚呼一聲:“是永樂侯府!”
李氏本來還在吩咐人去抬呢,聽到那些議論聲,隻覺得自己的臉麵都要丟盡了。
她咬牙,卻不能不管自己這個大孫兒,也隻能漲紅了臉,低聲斥責:“都是廢物麼,還不快些將大公子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