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方薇寧都在寺廟裏麵誦經祈福。
這期間,綺羅時不時的會傳遞一下外麵的訊息,她讓人去添了把火,是給三夫人送了些底氣。
也讓三夫人鬧得更厲害了。
侯府雞犬不寧,方薇寧在護國寺裡卻是過得十分悠然。
甚至有一種方外之人的自在感。
但她也清楚,這種日子,到底是偷來浮生半日閑。
第七日時,她焚香的時候已經夠了。
那日一早,寺內的小僧人們,便讓她奉著父母二人的牌位,一同去了長明殿。
長明殿乃是北越開國的太祖皇帝所設立,這裏供奉的都是與國家有功的功臣,而一盞盞長明燈,則是永遠亮著。
隻要北越在一日,這些人的忠魂便會被永遠供奉。
這也是為什麼方薇寧想要用百萬的銀錢換一盞燈的緣故,因為有這些,她的爹孃就永遠不會被潑髒水。
因為北越律法有規定,凡是汙衊忠魂者,輕則杖刑,重則流放。
直到這一刻,方薇寧纔有了真正的實感。
她把牌位放在那長明殿,一眾僧人跟著一起誦經祈福。
殿內的香煙裊裊,在半空升騰,又被風吹散。
唯有那味道經久不息。
方薇寧閉眼叩首,十分虔誠。
她隻希望,父母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至於其他的事情,她會盡數做好。
她在心中默唸完,再次叩首。
渾然不知,背後有一道眼神注視著她。
那是周景行。
他才忙了一整夜,還沒有來得及閤眼休息,又一路疾馳而來。
但是來了之後,他隻是站在殿外,看著方薇寧的背影。
她身形瘦削,這幾日瞧著愈發單薄,一雙眼不笑的時候,堪稱淩厲。
但那一份陰雨連綿的冷意裡,又帶著些強撐起來的病骨。
方家的訊息還沒有傳回來,但是有些事情,他已經從方薇寧的嘴裏套出了真相。
周景行這一生有過許多次困境,瀕死的境地也不勝列舉。
但都抵不過今日這一刻。
他隻是看著方薇寧的背影,就覺得有大浪朝著他撲來,幾乎將他吞噬。
直到方薇寧站起身。
她雙手合十,跟住持等一眾僧人道謝。
禮成了。
自今日之後,方薇寧就不必在寺廟住著,隻需要每逢初一與十五,前來上香就行。
方薇寧跟他們道謝完,瞧著那一眾僧人們魚貫而出。
而後,眉眼一頓。
她瞧見了周景行。
盛夏的日光,便是晨起也是熱意熏騰的。
周景行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他的眉眼卻是沉鬱的。
唯有瞧見她時,才冰山化為春水。
方薇寧不自覺的彎了眉眼。
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那一瞬間的歡喜,如雨後春筍,悄然冒芽。
“周大人。”
她先跟周景行打了招呼,待得僧人走後,這才緩步過去:“你怎麼來了?”
自從那夜之後,周景行就再也沒有來過。
要不是他的點心小食日日不斷,方薇寧還以為這人是反悔了呢。
不過,她也是頭一次見到這麼木訥的人。
分明別的事情上都挺聰明的,怎麼她讓他買栗子酥,他就真的日日都送同一種點心過來?
方薇寧就是再愛吃這東西,也有點要吃膩了。
但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方薇寧隻是瞧著他,就聽周景行慢吞吞道:“奉皇命,總要善始善終。”
方薇寧:……
她睨了一眼周景行,周景行很確信那裏麵滿是嫌棄。
周景行說出口就後悔了。
他向來擅長隱藏自己的想法,尋常跟人打交道,一句話也要七拐八繞,偶爾有直白的時候,通常隻為了一口氣毒死人。
若不是麵對的是方薇寧,那麼周大人這輩子也學不會什麼叫做“好好說話”。
他難得有點懊惱,主動轉移話題,問:“可是要下山了?”
這護國寺裡雖然清凈,但方薇寧到底是吃慣了金蒓玉粒、住慣了高床軟臥的閨女。
在這裏待七日,已然是極限了。
當然,周景行問這話,還有一個意思——如意坊的鑰匙已經給了方薇寧,他想知道她去哪裏住。
方薇寧卻像是沒聽出他的意思,應聲:“是,要回去了。”
她回去收拾東西,其實也沒多少要收拾的,隻有一些沒抄寫完的經書,還有一點日用的物件。
收拾完後,周景行主動的替她拎了起來。
“走吧。”
他動作自然的很,倒是一旁的綉羅有點傻眼。
她可是特地帶著人過來接小姐回家的,怎麼這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人搶了先?
但搶她活兒的人是北鎮撫司的指揮使,她就算是個武婢,也對自己的斤兩有數的。
所以眼下,她隻能弱弱的往後退了一步。
等到周景行往外走了,她才悄悄問:“小姐,周大人也去咱們家裏住麼?”
周景行耳聰目明,卻沒有停下腳步。
隻是將耳朵悄悄地豎了起來。
而後,就聽到方薇寧道:“周大人又不是沒有家,他隻是順路送我一程。”
綉羅這才放心了。
但周景行拎著包裹的手,一時綳起了幾根青筋。
到了馬車上,方薇寧先行上去。
待得瞧見周景行站在一旁,還笑眯眯的問了一句:“周大人,不上來麼?”
周景行眯了眯眼:“不了,本官不太順路。”
他翻身跨上了馬,動作乾脆利落,方薇寧瞧著眼神都直了一下。
猿背蜂腰,被收攏在華麗的袍服裡,實在是令人賞心悅目。
周景行偏在這時看了過來。
方薇寧頓時別過了頭,輕咳了一聲,遮掩著自己那點沒收起來的色心。
她這模樣,被周景行看在眼裏,先前那點才起來的負麵情緒,忽然煙消雲散。
就連嘴角,都無意識的上翹了點。
他沒說話,但腰背綳直了些,雙腿夾了一下馬肚子。
“駕。”
於是,這一路,方薇寧的餘光,都能瞧見周景行端坐馬上,連頭髮絲裡都透著飄逸。
她發誓,她不是故意看的。
隻是窗外風景甚好,她要是不看,倒是顯得她不解風情。
方薇寧偷偷看了一眼又一眼,渾然不知道,馬背上的周景行,眼角眉梢裡都透著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