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要不是那會兒周景行推開她的窗,方薇寧也不會撒出那一把藥粉。
因著離得近了,周景行再次聞到了那一股香氣。
很淺很淡,像是風一樣,抓不住。
卻又無處不在。
周景行被迫後仰著,一截脖頸拉長,致命處就這麼展露在她的麵前。
周景行卻渾然不覺,隻是輕聲說:“你害怕。”
方薇寧一愣。
就聽周景行一字一頓:“因為,你在害怕。”
他本來隻是想過來看一眼方薇寧,就走的。
但是他聽到了方薇寧的呼吸聲。
周景行自幼習武,較常人耳聰目明,所以更能聽出細微的異樣。
那會兒方薇寧的呼吸很重,隱約帶著泣音。
後來,房中又有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靠近窗戶的。
周景行到底沒能剋製住,推開了那扇窗戶。
而方薇寧在聽到他這話之後,卻是呼吸一頓。
她方纔的確害怕極了,也警惕到了極點,若是周景行就這麼走了,興許方薇寧後半夜都不敢睡覺。
可她沒有想到,周景行是察覺到了她的害怕,所以才特地露麵的。
他這是,想讓她安心。
她下意識看向周景行的眼睛,卻見他眼中情深幾乎要滿溢位來。
前世,方薇寧看多了他的眼神。
大多時候,都是被迫的。
她被扼住下巴,在一片光影昏暗裏看他。
那個偏執的、瘋狂的眼神裡,倒映出她的模樣。
她是厭惡的。
他是痛苦的。
可痛苦沒有讓周景行推開她,隻是固執的將她越抱越緊。
重生後的這些時日,方薇寧也曾經捫心自問。
周景行真的愛她麼?
若是不愛,前世裡他不會為了自己去死。
可若是愛,他怎麼反而又開始釣著她?
然而這個夜晚,她看著周景行的眼神,那一雙浩瀚如海裡,倒映著的,隻有她的眉眼。
方薇寧忽然眼睛發酸,猝不及防掉了一滴淚。
那一滴眼淚,落在了周景行的臉頰上。
他緩慢的眨了眨眼,抬起了手。
生著薄繭的手指拂過她的臉頰,擦過她濕潤的眼尾。
“哭什麼?”
他聲音很輕:“我不會傷害你。”
最混沌時最真心。
方薇寧忽然有些忍不住,抬手抱住了他。
她一條腿跪在周景行的腿上,就這麼趴到了他的懷裏。
周景行便是反應慢,也在第一時間摟住了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
而後,就聽方薇寧聲音恨恨:“周景行。”
她咬牙:“最壞的就是你了。”
她聲音哽咽,前半夜夢裏的恐慌,在周景行溫暖的懷抱裡慢慢被驅散。
取而代之的,卻是更多的委屈。
細細密密的,像是針一樣,紮的她生疼。
她一聲聲的念著:“周景行,我害怕,我,我好疼啊。”
怎麼能不疼呢?
周景行不會知道,那穿腸毒酒的滋味兒。
她一身紅嫁衣,倒在他的墓碑前,五臟六腑像是移了位。
她拚命的抱著墓碑,可是墓碑是冰冷的,好冷啊,冷的她牙齒都在打顫。
無數個夜晚,她恨極了身邊人,嫌他摟著自己,熱意幾乎要將她悶死。
可那天,她想,若是能再抱一抱他就好了。
而現在,她終於如願以償。
方薇寧輕聲呢喃著,趴在他的懷裏,起初隱忍的哭聲,到後來漸漸地大了幾分。
“我好疼啊……”
“夫君。”
後麵那兩個字太輕,可落在周景行的耳邊,卻宛如一道驚雷炸響。
他驟然摟緊了方薇寧的腰,連聲音也暗啞下來:“你喊我……什麼?”
那藥效本來就微末,他吸入的不算多,而現在,方薇寧的兩個字,也讓周景行瞬間清醒了。
他不陌生的。
那日在北鎮撫司,方薇寧也是這麼喊他的。
但當時,是他先強迫人在先。
可今夜,他誤打誤撞的中了招,卻換來方薇寧主動的喚了他?
周景行喉嚨乾澀,艱難的說:“方薇寧,再喚一遍。”
方薇寧的眼淚,猝不及防掉下來。
聲音裡滿是後悔與惶惑,帶著近乎莽撞的急切:“夫君!”
她狼狽極了,淚流滿麵,眼睛通紅,貝齒將唇咬的發白。
那一聲夫君卻喊得堅定。
她一聲聲的喚他:“周景行,夫君……”
那句在周景行活著時沒能聽到的“夫君”,她終於能補給了他。
可是周景行,卻在一瞬間如墜冰窟。
他閉了閉眼,摟著方薇寧的手指愈發收緊,就連聲音也沉鬱下去。
“方薇寧,你知不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方薇寧被他摟得有些喘不上氣,可她甚至沒有掙紮,隻是低著頭看著他,淚珠從眼角滑落,沿著下巴,落在他的衣服上。
衣襟被浸濕,周景行有那麼一瞬,覺得自己如同被火灼燒過,滾燙灼熱。
一個人的眼淚怎麼能這麼燙,燙的他心口發疼。
周景行張了張口,不等說話,就聽方薇寧說。
“我知道。”
她抓著周景行的衣服,一字一頓:“周景行,我說過的,我要跟你生同衾,死同穴。”
生死與共,白首不離。
她的話,讓周景行掐著她的動作,都卸了力。
有那麼一瞬,暴虐與凶戾收斂,周景行整個人都有些茫然。
但也隻有一瞬。
周景行鬆開手,慢慢的推開了方薇寧。
他眼底一片暗沉,像是不捨,又像是挽留。
最後,隻啞聲說:“你不必如此。”
他聲音艱澀:“我說了,會替你查清楚你父母的死因,就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方薇寧這般作態,與那日在北鎮撫司何其相像。
可週景行有自知之明。
京中人人傳言他人品低劣,罵他是走狗爪牙。
他們畏懼他,又憎恨他。
就連路過一條狗,都要躲著他走。
而那日,他捉拿薛汝誠的時候,在永樂侯府,他清楚的看到了方薇寧當時看自己的眼神。
嫌惡,恐懼。
唯獨沒有愛。
她在害怕自己,卻為了父母,不惜與虎謀皮。
周景行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他站起身,因著藥效沒有完全過,所以連身體都微微踉蹌一下。
聲音卻已然徹底清醒下來:“方薇寧,我不會食言而肥。”
所以,不必委屈自己,跟他獻媚。
但周景行沒等走,就被方薇寧一把攥住了手腕。
還有她不可置信的話:“周景行,你給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