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僧人們還沒有誦經超度,所以方薇寧父母的牌位暫且也被放在了這間禪房裏。
等到晚間的時候,才會將牌位一併請過去。
方薇寧應諾。
那小僧人也沒有什麼要交代的了,雙手合十,跟她行了個禮,這才離開。
待得人走後,方薇寧將父母的牌位請出來,放在了桌子上。
至於那聖旨,這本來就是她的平安符,方薇寧想了一下,也一併拿了出來,不過卻是看了一圈,最後放在了櫃子裏。
從她的視角,可以看到窗外參天大樹,鬆柏長青,鳥兒在樹之間嘰嘰喳喳,倒是給這古板的寺廟裏,帶來些許的活力。
這會兒是盛夏,牆角的瓶子裏斜插幾支佛蓮,將這古樸的房中,也多了幾分趣味。
方薇寧卻沒什麼心思欣賞。
她在想了塵住持看自己的眼神。
隻一眼,卻帶著審視、驚詫、以及……震驚。
那會兒在了塵大師的麵前,方薇寧甚至有一種自己被看透的感覺。
但是了塵大師也隻有那一眼,再往後,看著她的表情就非常正常了。
這反倒讓方薇寧有些忐忑。
這世上若真有鬼神,那自然也有大能。
了塵大師,難道是發現了她是死後重生的幽魂?
這個念頭,讓方薇寧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她甚至懷疑,自己來這裏,會不會被當做亡魂給超度了。
方薇寧抿著唇,晚些時候,還是要試探一二。
但方薇寧沒想到,晚間她並沒有見到了塵大師。
來請她的依舊是那個小僧人,名喚叢雲。
叢雲的眉眼平和,跟她講:“師父有要事,今日由我來帶施主誦經。”
一時見不到了塵,倒是讓方薇寧無聲地鬆了口氣。
她又問:“周大人呢?”
那會兒周景行是跟了塵一起走的,現在了塵大師不出現,她也沒看到周景行的人。
叢雲搖頭:“不知,應當是走了。”
護國寺與別處不同,隻有初一與十五是開放的,其他時候,香客們都是不允許進來的。
而這會兒,寺廟之內早就敲過了鐘聲,那代表寺廟內再無旁人了。
方薇寧瞭然,又有點心裏不是滋味兒。
這人就這麼走了,竟然都沒有跟她打個招呼?
雖然知道,今生這會兒他們還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關係,唯一的吻,還是方薇寧耍賴討要來的。
但落差太大,難免讓她有點不舒服。
方薇寧眯眼,決定下次再見周景行的時候,給他找點不痛快。
她纔想著,卻聽叢雲又說:“師父讓我轉告您一句話,‘鏡花水月難分辨,前塵舊事一場空。心無掛礙,方得新生。’”
方薇寧腳步一頓,如遭雷擊。
她聽懂了了塵話裡的意思。
他果然知道,她是一抹孤魂!
隻是,什麼叫做前塵舊事一場空。
難道她今生所追求的,也成了鏡花水月麼?
還是說,她其實早在那個墳前就死透了,如今纔是幻象,是她的執念而已?
方薇寧心思沉重,就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她也不知是怎麼隨著小僧人去的前院,隻是腳步麻木的過去,待得到了寶殿之後,沒有抬頭,先聽到了誦經聲。
那寶殿之內僧人雲集,聲聲佛號,從他們口中念出。
混著空氣中的佛香,一時之間,那寶殿之內也顯得肅穆非常。
方家父母的牌位被放在上首,方薇寧跪在下方。
在那聲聲佛號裡,方薇寧抬眼看,隻覺得佛像悲憫,芸芸眾生變得渺小,也讓她的心跳慢慢的落了下去。
她默然的掐著自己的掌心。
是疼的。
鏡花水月,前塵舊事,可此身是蝶亦或者是人,唯有自己最清楚。
至少此刻的疼痛是真的。
那她又何必刨根問底?
方薇寧念及此,低下頭,默默的看著麵前的經書。
那是在她麵前的桌子上攤開的,晦澀難懂,但因著有僧人們的誦聲,所以她也能勉強知道他們唸到了那裏。
到後來,方薇寧也跟著無聲的默唸。
直到一顆心徹底落回了實處。
這天夜裏,方薇寧是在寺廟裏住下的。
因著是來給父母祈福的,所以她沒有帶丫鬟僕從,隻有她自己。
寺廟裏小僧人會提前給貴客們預備下水與食物,隻是其他事宜就得方薇寧自己來。
前世今生,她也沒做過這些。
幸好方薇寧不挑剔,高床軟枕住得,如今這清苦環境也住得。
隻是,不知道是不是換了環境的緣故,夜裏的時候,方薇寧又做夢了。
到處都是血。
那一場夜雨如同瓢潑,卻沖不散四溢的血跡。
她抱著懷中人冷透的身軀,隻記得滿目的猩紅。
周景行……
方薇寧驟然坐直了身軀。
分明是盛夏,她卻覺得自己渾身都冷透了。
她粗重喘息,眼睛一時看不清楚周遭,好一會兒後,才趁著那夜色,看清楚了身邊的事物。
房中的牌位擺放著,上麵刻著爹孃的名字。
是了,她現在在寺廟裏,為亡故的父母祈福。
而周景行,還活在人世。
方薇寧一身黏膩的冷汗,她摸索著,從枕頭下摸到了一塊玉佩。
上麵是小小的纏枝紋。
那是在北鎮撫司的時候,她從周景行那裏偷來的。
方薇寧攥緊了手裏的玉佩,靠著那點鈍痛,才從那一場夢境裏抽離了出來。
她在床上緩了一會兒,慢慢的吐出一口濁氣。
帕子在梳妝枱前,方薇寧起身去拿,卻在坐直了身體那一瞬,猛然僵住了。
藉著朦朧的月色,以及未曾完全合上的窗戶,方薇寧看到了……
窗戶外麵,有一道黑影!
方薇寧瞪大了眼,呼吸都放輕了。
她沒敢太大的動作,小心拿過來衣襟裡藏著的小荷包。
那裏麵,有她現調配好的香粉。
拿到香粉之後,方薇寧才覺得安心了些。
這香粉裏麵有她新增的幾味藥材,隻要撒出去,就能讓人瞬間迷暈,別說是一個男人,就是一頭牛,也能瞬間倒下。
雖然不致命,卻能讓方薇寧保命!
她心驚肉跳的看著外麵那個暗影,瞧著那一道身影靠近了些。
下一瞬,就見窗戶被人抬手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