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由純粹的概念構成,像三座無形的山,直接壓在飛船裡的每個人心頭。
它沒有情緒,沒有語調,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感。
烈風第一個跳起來,“它在問誰?問你嗎?張帆?”
張帆沒有回答,他隻是盯著螢幕上那個巨大的、旋轉的黑色問號。
這個問題,他不久前才問過自己。
“資料庫正在自我加密!”蘇曼琪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不,它在收縮!它正在把所有關於‘裂痕’的資訊,全部壓縮回這個問號裡!”
螢幕上,那個黑色的問號像一個貪婪的黑洞,將所有的資料流吞噬殆儘,最後隻剩下它自己,孤零零地懸浮在全息投影的中央。
“它在保護自己。”千刃的手始終按在刀柄上,“或者說,它在等待一個它認可的答案。”
鷹眼深深地看了張帆一眼,帶著她那些剛剛經曆“係統升級”的下屬,默默地退出了研發中心。
她知道,接下來的對話,已經超出了界限管理局能夠參與的範疇。
“張帆哥哥……”零扯了扯張帆的衣角,小臉上滿是擔憂,“它好固執……它覺得,如果你不說出你是誰,你就不配看它的傷口。”
張帆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零的頭發。
“醫生看病,不需要先跟病人做自我介紹。”
他話音剛落,手掌中的《概念藥典》光芒大盛。
“我,是舊物修複所的醫生。”
張帆的聲音,通過概念藥典的增幅,化作一道七彩的洪流,直接撞向那個黑色的問號。
轟——
整個飛船都震動了一下。
螢幕上的黑色問號劇烈地扭曲、掙紮,彷彿在抵抗張帆給出的這個定義。
“我是來治病的,不是來答題的。”張帆繼續加大了概念權重的輸出,“你的問題,等你病好了,自己去找答案。”
黑色問號的反抗越來越弱,最終,它不甘地閃爍了幾下,化作一道黑光,重新融入了螢幕背景,消失不見。
“這就……完了?”烈風有點不敢相信,“我還以為要打一架呢。”
“它隻是暫時縮回去了。”朱淋清推了推眼鏡,她的係統已經恢複正常,“它提出的問題,代表了它的核心邏輯。我們沒有回答,等於繞過了它的防火牆。但問題本身,還在。”
就在這時,蘇曼琪的緊急警報再次響起,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銳。
“警報!全球範圍出現新型超大規模概念汙染!”
全息螢幕瞬間切換,一張世界地圖浮現出來,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從每一個人口密集的城市亮起,並以恐怖的速度連線成片。
“汙染型別:未知。擴散速度……已突破測量上限!”蘇曼琪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所有城市的社會功能正在以秒為單位停擺!”
鷹眼的通訊請求幾乎在同一時間切了進來,她的背景畫麵裡,無數的警報燈瘋狂閃爍。
“張帆!出大事了!”她語速極快,“一個叫‘命運導航’的網路程式,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瞬間覆蓋了全球網路!”
“所有人,隻要開啟它,就能看到自己未來人生的每一個細節!從明天早餐吃什麼,到下週會不會感冒,再到……什麼時候死,怎麼死,一清二楚!”
飛船內,一片死寂。
“這他媽……”烈風半天憋出一句話,“這不是好事嗎?”
“好個屁!”鷹眼直接吼了回來,“東海市交通委剛剛報告,三分鐘內,全城百分之九十的公共交通司機離崗!因為他們看到自己未來十年都會準點上下班,沒有一天出錯,他們覺得沒意思,不乾了!”
“我們的人去勸,司機直接把導航結果甩他臉上:‘我勸你彆勸了,導航裡寫著呢,你今天勸我一個小時,一句話都說不通,最後你被我氣走了。既然結果都定了,我們還費那勁乾嘛?’”
“中央商務區,所有正在談判的合同全部中止。因為雙方都看到了合同未來的所有收益和風險,一點懸念都沒有,大家覺得簽不簽都一樣。”
“醫院裡,外科醫生放下手術刀,因為他看到了手術的全部過程,病人會完美康複。他覺得既然結果是好的,他做不做這個動作,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完了……”朱淋清喃喃自語,“這不是停擺,是‘意義’的集體蒸發。當過程失去一切神秘感,存在就隻剩下一個蒼白的結果。”
一種巨大的、名為“宿命感”的灰色陰雲,正在籠罩整個星球。
“張帆哥哥……”零的身體開始發抖,翠綠的瞳孔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她指著那張布滿紅點的世界地圖。
“那裡……有一個東西……不是地球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它好老,好硬,像一塊石頭……它在吃……它在吃大家心裡‘明天可能會不一樣’的念頭!”
“自由意誌。”張帆吐出四個字。
《概念藥典》自動翻開,一行行診斷結果緩緩浮現。
病症名稱:命運預知症
【病因:當‘可能性’被完全剝奪,‘存在’將失去所有重量。】
【並發症:群體性意義耗竭。】
張帆的腦海裡,突然回響起那個“原始見證者”空洞的聲音。
“你也是它的碎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若隱若現的瓷器裂痕,又感受了一下胸口那顆黑色的第二心臟。
“終結者。”張帆突然開口。
一直安靜待在角落裡的終結者,機械眼紅光一閃。
“指令接收中。”
“啟動最高階彆宇宙事件對照庫,檢索關鍵詞:命運、預知、時間晶體。”
終結者的身體開始發出輕微的嗡鳴,海量資料流在它體內奔騰。幾秒後,它給出了答案。
“檢索完成。匹配到宇宙試煉協議第101條:終極資格認證。”
終結者的聲音毫無波瀾地在船艙內響起。
“認證目標:測試一個新生文明,是否具備超越既定因果,創造‘全新可能性’的資格。”
“認證失敗的後果是什麼?”張帆問。
“文明將被判定為‘非成長性變數’,其所在的宇宙象限將被從‘可變曆史’中移除,歸檔為‘已完成的封閉故事線’。”
“說人話!”烈風吼道。
“成為曆史書裡的一頁,永遠翻不過去。”千刃替它做了總結。
“我們成了地球文明的畢業考考官?”朱淋清感覺有些荒謬。
“不。”張帆搖了搖頭,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我們是考生。和地球一起。”
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團隊。
“最後的考題來了。”
張帆的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烈風!”
“在!”
“這個‘命運導航’一定有物理載體,一個能量核心。用你的混沌原核,把整個地球當成一個黑盒子,去感知裡麵那個最‘不合群’的能量點!把它給我找出來!”
“好嘞!”烈風興奮地捏了捏拳頭,他早就等不及了。
“朱淋清!”
“我在。”
“這個‘命運’的邏輯,看似完美,但一定是建立在某種我們還沒理解的因果律上。我要你用儘所有算力,去破解它,找到它的演算法漏洞!哪怕隻是一個悖論也行!”
“明白!”朱淋清的金色概念手臂上,無數複雜的邏輯符文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構建、推演。
“千刃。”
千刃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宿命論’這個概念,是所有問題的根源。它像一座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等我找到它的山體結構,我要你……”
“一刀劈開。”千刃替他說完了後半句,手中的短刀發出一聲輕鳴。
“零,”張帆最後看向懷裡的女孩,“你什麼都不用做,待在我身邊,保護好你自己。這次的敵人,你的歌聲可能會成為它的養料。”
零懂事地點了點頭,但抓著張帆衣角的手更緊了。
部署完一切,張帆深吸一口氣。
“蘇曼琪,把飛船開到的心軌道。”
“什麼?”蘇曼琪愣住了,“的心?那裡的溫度和壓力……”
“執行命令。”
烈風閉上眼睛,胸口的混沌原核像雷達一樣瘋狂轉動,掃描著整個星球的每一寸角落。
幾分鐘後,他猛地睜開眼睛,臉上露出混雜著痛苦和興奮的表情。
“找到了……我操……這玩意兒藏得真他媽深!”
他指著全息地圖上的一個點,那個點在不斷下沉,穿過地殼,穿過地幔,最終,停在了整個星球的最中心。
“地球的的心熔爐裡……”烈風的聲音都有些變調,“那裡……有一顆東西……它不是能量,也不是物質……它本身……就是‘時間’。一顆扭曲的、正在瘋狂跳動的……時間晶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