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跑調的搖籃曲,像一隻溫熱的手,把他從冰冷的王座上往後拉。
另一股力量,那段來自賽費羅斯的、代表著“寂滅”的混亂程式碼,卻像一根撬棍,狠狠撬動了王座的根基。
完美,即脆弱。
那個強大的意識僵住了。
它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念頭”,會同時被“守護”和“毀滅”兩種截然相反的概念拉扯。
“這頓飯,我吃。”張帆的“念頭”發出波動,“但選單,得我來定。”
他主動張開自己的意識,不再是抵抗,而是吞噬。
他一口吞下了那代表著“終極平衡”的宏大意識,也一口吞下了那段代表“終極錯誤”的寂滅程式碼。
嗡——
他所在的這片絕對的“無”,坍塌了。
……
“希望號”艦橋。
“頂不住了!”烈風的嘴角溢位鮮血,他周身的混沌風暴被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擠壓得不成形狀,“左邊是把所有東西拆成零件的,右邊是把所有零件直接格式化的!這他媽怎麼防!”
他身旁,千刃的刀身發出細微的哀鳴。
他可以斬斷連線,但他無法斬斷“分解”和“抹除”這兩個概念本身。
它們不是通過“連線”來發生作用的。
“秩序壁壘完整度百分之十七!”朱淋清的聲音透著一股金屬般的冷靜,“烈風,收縮風暴範圍,集中保護艦首!千刃,放棄多點斬擊,守住引擎的法則穩定!”
“我們快沒有‘我們’了!”蘇曼琪看著螢幕上希望號不斷被“擦除”又被“分解”的結構圖,聲音帶著哭腔。
“他會回來的。”朱淋清一掌拍在主控台上,注入最後的力量,“他說了,讓我們看好病房。”
就在這時,那道將張帆吞噬的光門,毫無征兆的,開始擴張。
它不再是一個“門”,而是像一塊被滴入水中的墨,迅速暈染開來,把周圍的空間全部變成了那種純粹的“無”。
所有攻擊,無論是來自“看守者”的分解之光,還是來自“群星議會”的寂滅魚雷,在接觸到這片區域的瞬間,便被同化,消失得無影無蹤。
賽費羅斯艦隊的旗艦上,賽費羅斯猛地站起身,臉上那病態的笑容凝固了。
“看守者”那純粹的光之人形,也停止了攻擊,靜靜地懸浮在太空中。
在那片暈開的“無”的中央,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他像一個無法被定義的幻影。
前一秒,他還是張帆的模樣,穿著破損的作戰服。
下一秒,他的身軀就化作一片旋轉的星雲,星雲中有星辰生滅。
再下一秒,星雲又坍縮成一個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散發著讓人靈魂凍結的死寂。
生,滅,混沌,秩序,自由,宿命……
所有對立的概念,都在他身上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和諧地共存著。
“那是什麼?”烈風看著那個身影,體內的混沌之力竟然停止了暴走,轉而產生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老大……”朱淋清的嘴唇顫抖著。
千刃握著刀柄的手,鬆開了。
他從那個身影上,感受到了一股超越了“道”的終極“理”。
賽費羅斯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幾秒鐘後,他臉上的驚愕,轉為了狂熱的喜悅。
他看到了。
在那個身影變幻莫測的形態中,占據主導地位的,是那股純粹的、至高的“寂滅”氣息!
那個調律者,失敗了!
他沒能駕馭“寂滅”,反而被“寂滅”所吞噬、所同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賽費羅斯張開雙臂,發出了震動整個艦隊的狂笑,“成功了!終於成功了!”
他對著那個身影,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最古老的禮節。
“恭迎‘寂滅’歸位!”
他身後的無數戰艦,也隨之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意念。
“恭迎‘寂-滅’歸位!”
另一邊,“看守者”的光芒劇烈閃爍。
它從那個身影上,感受到了另一種讓它不安的東西。
是“生”與“混沌”的無限可能性。
這比張帆之前展現出的任何力量,都更加危險,更加不可控。
“清除……必須清除……”
宏大的意念,化作一道比之前強橫百倍的淨化光柱,射向那個剛剛誕生的“平衡奇點”。
光柱在距離那個身影還有上百公裡的時候,就憑空消散了。
彷彿草稿紙上的一條線,被橡皮擦輕輕抹去。
那個在“生”與“滅”之間不斷變幻的身影,終於穩定了下來。
他重新變回了張帆的模樣。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釋放任何能量,但整個戰場的時間和空間,都彷彿被凍結了。
他的左眼,是深邃的灰色,倒映著宇宙的終結。
他的右眼,是璀璨的金色,孕育著萬物的初生。
賽費羅斯抬起頭,狂熱地看著他,等待著這位“寂滅之神”降下神諭,將這個肮臟的宇宙徹底清零。
“看守者”也凝聚起全部的力量,準備發動下一次更徹底的“格式化”攻擊。
張帆動了。
他沒有看賽費羅斯,也沒有理會“看守者”。
他的目光,穿過了戰場,穿過了無數廝殺的星球,落在了那個星係最核心的、被兩股力量爭奪的“原點”上。
他緩緩抬起手,彷彿要觸控那片虛空。
“小蘇。”他的聲音,同時在艦橋內,和每個人的意識裡響起。
平靜,溫和,像是在自己家的手術室裡,跟助手要一把手術刀。
“在……在!”蘇曼琪一個激靈,從震撼中驚醒。
“把‘原點’的坐標,給我標出來。”
“是!”
一道金色的標記,出現在了艦橋的主螢幕上,也出現在了張帆的視網膜裡。
那個坐標點,像一個不斷流血的傷口,正在汙染著整個宇宙的底層程式碼。
它既是“創生之源”,也是“萬惡之初”。
張帆邁開了腳步。
他無視了賽費羅斯那狂熱的眼神,也無視了“看守者”那如臨大敵的姿態。
他就那麼一步一步地,穿過凍結的戰場,走向那個星係的核心。
每一步落下,他腳下的虛空都會浮現出翠綠的生機,然後又迅速被漆黑的死寂所取代,最終歸於一種混沌的灰色。
賽費羅斯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感覺自己像個在機場苦等偶像的狂熱粉絲,結果偶像下飛機後,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去了隔壁的停車場。
“神……您要去哪裡?”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和不安。
張帆沒有回頭。
“看守者”的光芒閃爍,傳遞出警告的意念:“止步!‘原點’的錯誤,不容觸碰!”
張帆依舊沒有停下。
他已經走到了戰場的中央。
他看著那個還在不斷釋放出混亂與仇恨的“原點”,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看著一張結構複雜但病理清晰的ct片。
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存在的耳朵裡。
“好了。”
“主治醫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