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舟已經不複存在。
在調轉方向的瞬間,那由引航石構成的最後光芒,便在源海之眼恐怖的引力拉扯下徹底崩潰了。
沒有了“船”,張帆就是船。
他單手抱著昏迷的朱淋清,另一隻手向前伸出。濃鬱的、近乎實質的寂滅之力從他體內湧出,在他和林晚周圍撐開一個直徑不到三米的灰黑色球體。
這個球體裡,沒有光,沒有聲音,甚至連空間的概念都有些模糊。林晚漂浮在其中,感覺自己像被泡在了一罐福爾馬林裡,全身的感官都被壓製到了最低。她看不到外麵的景象,隻能通過自己手腕上的戰術終端,分析著外界傳來的空間引數,為張帆指引方向。
“左前方十五度,有高強度的法則亂流,避開!”
“下方能量密度在急劇升高,拉昇高度!”
林晚的指令又快又急。她現在徹底拋棄了身為“隊長”的驕傲,完全充當著一個領航員的角色。她很清楚,現在三人的性命,都係於那個化身為“船”的男人身上。
張帆默默地執行著她的每一個指令。操控寂滅之力形成護盾,比他想象的還要耗費心神。這股力量的本質是“無”,是“終結”,用它來“守護”,本身就是一種悖論。他必須時刻與歸墟劍的意誌對抗,防止這層護盾把裡麵的人也一起“終結”掉。
每一次方向的調整,每一次能量的輸出,對他而言都是一場意誌力的拔河。
“吼——”
一聲無聲的咆哮,直接在他們的精神層麵炸響。
林晚的戰術終端瞬間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螢幕上一片血紅。
【警告!偵測到高階概念生命體!】
“是什麼東西?”張帆的意念傳遞過去。
“不知道!我的資料庫裡沒有記錄!”林晚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它沒有實體,像是一團……活著的‘混亂’!它朝我們來了!”
不用她說,張帆也感覺到了。
一個巨大的、由純粹惡意和撕裂**構成的陰影,正在源海的混沌中飛速向他們靠近。那是源海的本土生物,一種以吞噬一切為生的怪物——寂滅獸。
這頭寂滅獸,顯然是被張帆身上那股龐大的寂滅本源吸引來的。在它眼中,張帆就像一個移動的、美味的大餐。
“衝過去!不要跟它糾纏!”林晚立刻給出了最優解。
“來不及了。”張帆的感知比她更清晰。那頭寂滅獸的速度極快,已經封死了他們所有的去路。
灰黑色的護盾外,混沌的能量開始劇烈翻湧。一隻由無數扭曲光影和破碎法則構成的巨爪,撕開了混沌,狠狠地拍向了他們的護盾。
“砰!”
護盾劇烈地震動了一下,顏色都黯淡了幾分。張帆悶哼一聲,抱著朱淋清的手臂緊了緊。
“它的力量……在同化我的護盾!”張帆立刻發現了問題所在。寂滅獸的力量和他的寂滅本源同源,卻更加混亂,充滿了汙染性。就像清水和墨汁,他的護盾正在被對方汙染、侵蝕。
這樣下去,不出十次攻擊,護盾就會被徹底瓦解。
“必須乾掉它!”張帆的念頭變得冰冷。
他沒有拔出實體的那截斷劍。對付這種概念層麵的生物,實體武器沒有意義。
他的意識沉入體內,與那股桀驁不馴的歸墟劍意溝通。
‘借我力量。’
‘你是在命令我?’一個冰冷的、不含感情的意誌回應他,‘渺小的人類,你隻是容器。’
‘那就看著我們一起被吞掉。’張帆的意誌毫不退讓。
歸墟劍意沉默了。它雖然高傲,但也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
一絲純粹到極致的“終結”劍意,從張帆的意誌之海中升起,順著他的手臂,透體而出。
外界,那頭寂滅獸的第二擊已經到來。
就在它的巨爪即將觸碰到護盾的瞬間,一道無形的、灰黑色的劍影,從護盾中一閃而過。
沒有聲音,沒有光效。
那隻巨大的爪子,連同它背後的龐大身軀,都像是被橡皮擦從畫上抹去了一樣,憑空消失了一小半。
緊接著,缺口處開始蔓延。寂滅獸那混亂的身體結構,在純粹的“終結”概念麵前,根本無法維持自身的存在。它的身體,就像被投入了強酸,從那個缺口開始,飛速的“溶解”,化為最原始的混沌能量,回歸源海。
前後不過一秒鐘,那頭龐大到足以威脅到他們的寂行獸,就這麼徹底地、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林晚的戰術終端上,那個代表著威脅的巨大紅點,瞬間清零。
她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就是……歸墟的力量?不是爆炸,不是毀滅,而是更高層級的“抹除”。
“噗——”
張帆突然噴出一口黑色的血。
剛才那一擊,幾乎抽空了他大半的精神。歸墟劍意太過霸道,以他現在的狀態,強行催動,代價巨大。
他身上的寂滅氣息開始變得不穩定,麵板上再次浮現出黑色的霜花,護盾也開始明滅不定,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張帆!”林晚驚叫道。
就在這時,一股清洌的、帶著極致秩序感的冰涼氣息,從他懷中的朱淋清身上傳來。
昏迷中,朱淋清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虛弱和危險,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她體內的秩序碎片,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主動分出了一股力量,通過兩人的接觸,緩緩注入張帆體內。
這股力量一進入張帆的身體,並沒有和他狂暴的寂寞本源產生衝突。它像一股清泉,精準地找到了那股正在反噬他的、屬於歸墟劍的霸道意誌,將其包裹、鎮壓。
混亂,被秩序所梳理。
狂暴,被寧靜所安撫。
張帆感覺自己即將沸騰的精神之海,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平息了下來。體內的力量重新達到了平衡,即將崩潰的護盾也重新穩定。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朱淋清,她的眉頭依舊緊鎖,但眉梢的白霜卻因為力量的輸出而變得更濃了。
她在用自己的力量,保護他。
張帆的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拂去她眉梢的霜花,動作輕柔。
“繼續指路。”他對林晚說,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穩定。
林晚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她看不懂這兩個人,更看不懂他們之間那種詭異的力量流轉。
她搖了搖頭,把這些無關的思緒甩出腦海,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導航上。
“前方三百標準單位,就是那個空間裂隙!能量流速非常快,抓穩了!”
不用她說,張帆也已經感覺到了前方傳來的巨大吸力。
他最後看了一眼懷中的朱淋清,調動起全部的力量,將灰黑色的護盾收縮到極致,像一顆不起眼的隕石,義無反顧地衝向了那個通往現世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