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帷幕。
“你瘋了?”朱淋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無法遏製的驚愕,“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王景天不敢動我。”張帆的回答很平靜,他摩挲著手中的麒麟玉佩,那冰冷的觸感讓他異常清醒。
“他是不敢,但那個黑袍人呢?那些‘掘墓人’呢?”朱淋清上前一步,試圖讓他認清現實,“他們設下這個局,就是為了引出你。聽雪閣,現在一定是龍潭虎穴!”
“你錯了。”張帆抬起頭,穿過交錯的樹影,望向那座燈火通明的閣樓,“他們不是在等我,是在等我的血。他們給了我‘鑰匙’,就是想讓我自己去開門。”
他攤開手,那枚麒麟玉佩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東西,是一把鑰匙?”朱淋清的認知再次被重新整理。
“也是一個標記。”張帆補充道,“我拿著它,在他們眼中,就如同黑夜裡的火炬。躲不掉的。”
“那更不能去!”朱淋清的語氣強硬起來,“我們可以離開這裡,回聽雪樓,從長計議。把這些情報告訴樓主,她會有辦法!”
“來不及了。”張帆搖頭,“‘古神之貪’,‘埋葬世界’……這不是一個門派,一個家族能對抗的。我必須親眼看看,他們到底在圖謀什麼。”
“你這是在送死!”
“我爺爺已經死了。”張帆打斷她,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兩人之間,“他是天醫,我也是。這血脈,是恩賜,也是詛咒。我躲不掉,也逃不了。與其被動地等著他們找上門,不如我自己去把他們的墳墓……挖開看看。”
朱淋清沉默了。她從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有些散漫的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那不是衝動,而是在認清了命運的殘酷後,選擇的唯一反抗。
“好。”她吐出一個字,不再勸阻,“守衛怎麼辦?聽雪閣是王家禁地,防衛是整個王府最森嚴的。”
“你留在這裡,我自己……”
“你一個人?”朱淋清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連王府的路都不認得。彆廢話了,守衛我來引開。你看那邊。”
她指向東邊,那是王府前院的方向。“一炷香之後,前院會起火,大部分保鏢都會被調過去。通往聽雪閣的路上有三隊巡邏,兩明一暗。我會解決掉那隊暗哨,剩下的,你自己小心。”
“你怎麼……”張帆有些意外。
“聽雪樓的人,不止會殺人。”朱淋清沒多做解釋,她從懷裡取出一個極小的竹哨,放在唇邊,卻並未吹響。她隻是用手指在哨孔上快速地按動了幾下,發出一連串幾乎微不可聞的氣流聲。
做完這一切,她把竹哨收好,對張帆說:“一炷香。時間一到,不管我回沒回來,你立刻行動。記住,你的時間不多。”
說完,她身形一晃,如同一隻夜梟,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裡。
張帆獨自站在原地,攥緊了玉佩。他沒有去想朱淋清的身份,也沒有去想她用什麼方法調動人手。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那座閣樓上。
那裡,藏著一切的答案。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張帆的心跳,和著黑暗中不知名的蟲鳴,構成一種詭異的節拍。
突然,東邊院牆的上空,一抹火光衝天而起!
緊接著,是雜亂的呼喊聲和銅鑼被敲響的急促噪音。
“走水了!前院走水了!”
“快去救火!”
大批保鏢舉著火把,如同一條條火龍,朝著前院的方向湧去。
就是現在!
張帆不再猶豫,身形如狸貓般竄出,貼著牆根的陰影,朝著王府深處那座孤高的閣樓潛行而去。
路上的巡邏保鏢果然少了大半,剩下的兩隊也行色匆匆,顯然心係前院的火情,警惕性降到了最低。張帆憑借著遠超常人的感知,輕易地避開了他們。
很快,聽雪閣的輪廓便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它比遠處看起來更加宏偉,三層飛簷,氣派非凡。閣樓周圍是一片空地,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樹木,隻有兩名如同雕塑般的保鏢,守在朱漆大門的兩側。
他們的氣息沉穩悠長,遠非外麵的普通保鏢可比。
張帆伏在一座假山後,皺起了眉。這兩人,根本沒有被火情驚動。強闖,絕無可能。
他下意識地握住了懷裡的麒麟玉佩。
那股熟悉的排斥感再次出現,但這一次,排斥的物件,似乎是閣樓本身。
張帆心中一動,拿出玉佩。
當玉佩暴露在空氣中的一刹那,守在門口的兩名保鏢像是被無形的針刺了一下,身體同時僵直。他們茫然地對視一眼,彷彿在確認什麼。
隨後,其中一人開口:“時辰到了,換崗。”
另一人點頭:“走。”
兩人邁著僵硬的步伐,轉身離開,自始至終,都沒有朝張帆藏身的方向看一眼。
張帆屏住呼吸,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緩緩起身,走到大門前。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銅鎖。他沒有鑰匙,但他想起了黑袍人的話。
他舉起麒麟玉佩,慢慢靠近銅鎖。
沒有鑰匙插入鎖孔的清脆聲,玉佩隻是輕輕地碰觸了一下鎖身。那把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銅鎖,便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哢”聲中,自行彈開了。
門,開了。
一股陳腐中夾雜著詭異甜膩的氣味,從門縫裡湧出。
張帆推開門,走了進去。
閣樓內,並非他想象中的藏書萬卷或是富麗堂皇。一層空空蕩蕩,隻有一圈燭台,幽幽地燃燒著,將牆壁上斑駁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正中央,是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階。
寒氣,正是從那地底深處升騰而上。
張帆順著石階往下走,每一步,都感覺空氣裡的壓力在成倍增加。那股甜膩的氣味也愈發濃鬱,讓他聞之慾嘔。
石階的儘頭,是一間寬闊的密室。
密室中央,供奉著一尊雕像。
那雕像約有一人高,非金非玉,通體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黑色,表麵布滿了蚯蚓般扭曲的符文。雕像的形態無法用任何已知的生物來形容,它彷彿是無數生物在極度痛苦中被強行扭合在一起的產物,充滿了褻瀆與不祥。
而雕像的“頭部”,那個最核心的位置,赫然烙印著一個印記。
那個印記,與當初“上使”死後,在他麵板上浮現的印記,一模一樣!
張帆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雕像的基座。那裡,壓著一卷東西。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捲事物。
入手,是一種介於皮革和紙張之間的詭異觸感,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彈性”。
他緩緩展開。
那不是紙,也不是獸皮。
是人皮。
皮卷之上,用一種鮮紅如血的顏料,書寫著一行行扭曲的文字。那文字並非當世任何一種,卻像是擁有生命一般,每一個字,都在向他的腦海中灌注著其代表的含義。
……所謂仙道,乃竊神之偽名。所謂飛升,乃巫契之終焉……
……天醫血脈,上古巫神遺落凡塵之種,是為‘薪’,亦為‘引’。其血,可喚醒沉睡之契,可點燃蛻凡之火……
……怨念為柴,魂魄為膏。聚萬靈之精粹,取鮫人之怨,燃修士之本源,可築登神之梯……
……火燃,神降。爐鼎之軀殼,將成古神複蘇之新宮。舊世之血肉,皆為新神降臨之祭品……
一段段破碎而瘋狂的記述,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尖刀,捅進張帆的認知裡,將他過去所知的一切攪得粉碎。
仙道?飛升?
全是假的!
這個世界所謂的修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驚天騙局!
所謂的修仙者,不過是那些“古神”精心飼養的“爐鼎”,是他們用來複蘇降臨的容器!
而天醫血脈,就是點燃這場饕餮盛宴的火種!
“掘墓之引”……原來引的不是寶藏,而是死亡!是為那個沉睡的“古神”,引來一場可以吞噬整個世界的盛宴!
王家,聽雪樓,乃至天下所有追求仙道的修士,他們窮儘一生追求的,不是永生,而是在為某個不可名狀的存在,準備一副完美的軀殼!
一股無法抑製的惡寒,從他的尾椎骨直衝頭頂。
他終於明白,爺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為什麼會那樣絕望。
他看到的,就是這個真相。
就在這時。
“嗒。”
一個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的石階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