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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掛出的第一個月，除了引來幾個好奇張望、不明所以的街坊探頭探腦，以及偶爾有客人指著牌子詢問“老闆你這還招學徒？工錢怎麼算？”被陳硯搖頭拒絕外，並無任何符合他內心期待的人出現。他並不急躁，依舊每日熬湯，靜坐，觀察。隻是心緒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懸置和篩選。
“能嘗世間百味，獨缺一味者。”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隱含著他自己經曆的核心：必須擁有極其敏銳、甚至超越常人的味覺（或某種通感）天賦，同時又必須內心存在一個明確的、關鍵的、與“罪”或“缺失”相關的空洞或傷痕。前者是能力的門檻，後者是承接這份沉重“傳承”的動機與基礎。二者缺一不可。
漸漸地，一些因木牌而來的、自認為符合條件，或單純被這古怪要求吸引的人，開始登門。他們成了陳硯“尋徒”過程中的過客，也讓他對“誰能繼承”這個問題，有了更具體的思考。
第一個登門者，是一位自稱“朱先生”的美食家。 他五十歲上下，衣著考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帶著高級餐廳和雪茄混合的氣味。他是聽餐飲圈的朋友提及這個古怪的“清湯館”和更古怪的“覓徒啟事”，特意前來“瞧瞧”。
“陳師傅是吧？”朱先生坐下，冇有點湯，而是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狹小簡陋的店麵，語氣帶著上等人特有的、禮貌的優越感，“鄙人對美食略有研究，舌頭還算靈光。不敢說嚐盡世間百味，但五大洲的珍饈，倒也領略過七八。米其林三星主廚的祕製醬汁，我嘗一口，能說出其中十三種香料和大概配比。勃艮第的特級園，我能盲品出村莊和大致年份。聽說您在找能嘗百味的人？不知，我算不算？”
陳硯給他端了一碗平日熬的基礎清湯，什麼也冇說。
朱先生微微蹙眉，似乎對這碗“清水”不甚滿意，但還是出於教養，拿起勺子，舀起少許，送入口中。他閉目，舌尖在口腔內緩緩攪動，如同品鑒頂級葡萄酒。
片刻，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湯……有點意思。雞骨是散養走地雞，豬骨是黑豬筒骨，火候是文火慢燉六小時以上，撇浮沫至少三次。水是過濾的軟水。冇有多餘香料，隻用了薑和蔥去腥，但薑的品種是雲南小黃薑，香氣更足而辣味柔和。鹽是海鹽，回口有微甘。老闆，功底很深啊！”
他的分析精準得近乎儀器。確實是個味覺天賦超常的人。
陳硯靜靜聽完，問：“朱先生，您從這湯裡，嚐到了什麼？”
朱先生一愣，隨即笑道：“嚐到了食材的本味，火候的功夫，還有老闆您的……嗯，一種極簡的追求？一種對食物本真的尊重？”
他說的是“味道”，是“技術”，是“理念”。是“物”的層麵。
陳硯搖搖頭，指著牆上的“嚐到什麼是你的因果”，緩緩道：“我問的是，您自己從這湯裡，嚐到了什麼‘因果’？或者說，您人生中，可曾有過一味，是您無論如何也嘗不到、捉摸不透，卻始終耿耿於懷的？”
朱先生臉上的笑容淡去，眉頭皺起，似乎覺得這個問題荒謬又冒犯。“陳師傅，我是來談您招學徒的事。品味是科學，也是藝術，但扯到人生因果，是不是太玄虛了？我嘗不到的味道？以我的閱曆和味覺數據庫，不敢說全知，但大部分已知的味道，我都有記錄和參照。”
“您追求極致的‘知’，而非‘解’。”陳硯看著他，目光平靜卻透徹，“您需要的是一個更大的實驗室，更精密的儀器，更豐富的食材庫，去填滿您的‘味覺地圖’。您不需要我這裡缺失的‘一味’，您需要的是已知的‘萬味’。”
朱先生臉色有些不好看，他覺得被一個開破爛小店的人輕視了。“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你這‘獨缺一味’，是什麼玄之又玄的東西？”
“對您而言，或許是。”陳硯不再多言，拿起抹布開始擦拭本就乾淨的檯麵，送客之意明顯。
朱先生拂袖而去，覺得碰到了一個故作高深的瘋子。
第二個來訪者，是一位姓吳的女士。 她四十出頭，形容憔悴，戴著一頂柔軟的帽子，遮住了因化療而稀疏的頭髮。她是聽病友說，這裡有位師傅的湯“很特彆”，能勾起一些遙遠的回憶，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來的。看到門外的木牌，她猶豫了很久才進來。
“老闆，我……我得了癌，在化療。”吳女士的聲音很輕，帶著病人特有的虛弱和氣短，“嘴巴裡整天是苦的，金屬味，吃什麼都冇味道，甜的嘗著是苦的，鹹的嘗著是澀的。我……我就是想，在我……之前，能不能再嘗一次，真正草莓的味道？我小時候，家門口有片草莓田，初夏的時候，自己摘的，在衣服上擦擦就吃，那個甜，那個香……”她說著，眼圈紅了，聲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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