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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你自己。”
紙條上的字跡，像帶著溫度，又像淬著冰，烙在陳硯的掌心。他站在冰櫃滲出的冷氣和身後罈子散發的陰冷之間，感覺自己被撕扯成了兩半。一半是滔天的罪惡感，是弟弟空洞的眼窩，是弟弟軀體在鍋中翻滾的畫麵，是“美味”這個念頭帶來的永恒恥辱；另一半，則是這輕飄飄的五個字所暗示的、遙不可及的可能——一種他根本不配擁有、也不敢奢望的平靜。
然而，這紙條從何而來？是“陳墨”人格最後的饋贈？是老蔡設下的又一重心理陷阱？還是他精神徹底崩潰前的幻覺？
他踉蹌著，將紙條塞進口袋，轉身看向地上的罈子和散落的調查筆記。林芬，老蔡的妻子，一個追尋真相卻可能因此喪命的記者。她的骸骨被丈夫封存在廚房地下，她的骨灰被製成了“墨”。而老蔡，用這墨，書寫著兩個人的救贖劇本。
陳硯必須去找老蔡。不是去質問，而是去確認。確認這閉環的最後一環，確認這出扭曲戲劇的另一個主角，是否也和他一樣，在深淵中仰望著一線不可能的光。
他冇有收拾廚房的狼藉，隻是將林芬的筆記本和那些證據收好，塞進一個帆布袋。然後，他洗了把臉，看著鏡中那個眼窩深陷、胡茬淩亂、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傍晚時分，他再次走向“老蔡麪館”。這一次，他冇有絲毫猶豫，直接推門而入。銅鈴鐺發出單調的響聲。
店裡冇有其他客人。老蔡依舊坐在收銀台後，聽到鈴聲抬起頭。看到是陳硯，他渾濁的眼睛裡冇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種深沉的、瞭然的疲憊。他空蕩的左袖管，靜靜地垂著。
“打烊了。”老蔡沙啞地說，聲音平淡。
“我知道。”陳硯走到收銀台前，隔著斑駁的木檯麵，與老蔡對視。“我見到阿芬了。”
老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臉上冇什麼表情。“哪個阿芬？”
“林芬。你妻子。”陳硯一字一句地說，同時，將帆布袋放在檯麵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老蔡的目光落在袋子上，又緩緩移回陳硯臉上。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舊時鐘單調的“滴答”聲。空氣彷彿凝固了。
終於，老蔡歎了口氣，那歎息悠長而沉重，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陷入了更深的泥沼。他慢慢站起身，用僅存的右手，從櫃檯下拿出一塊“暫停營業”的小牌子，走到門口掛上，然後拉下了捲簾門。店內光線頓時昏暗下來，隻有後廚門簾縫隙透出一點微光。
他走回收銀台，冇有看陳硯，而是從櫃檯下摸索著，拿出一瓶廉價的散裝白酒和兩個小小的陶瓷杯。他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推到陳硯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讓他皺緊了眉，咳嗽了幾聲。
“坐。”他說，聲音更啞了。
陳硯在他對麵坐下，冇有碰那杯酒。
“她……都告訴你了？”老蔡盯著空酒杯，彷彿在問杯子。
“我自己找到的。在豐年樓廚房地下。”陳硯說，聲音乾澀。
老蔡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劇烈的痛楚，隨即又被麻木覆蓋。“你……挖出來了？”
“挖出來了。罈子。骨頭。筆記本。”陳硯每說一個詞，都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冰冷的事實。
老蔡的肩膀垮了下去，整個人縮在椅子裡，顯得更加蒼老、渺小。他伸出右手，捂住臉，良久，發出一聲像受傷野獸般的、壓抑的嗚咽。
“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阿芬……”他喃喃道，眼淚從指縫滲出，“她那麼聰明，那麼固執……非要查什麼食品安全，查什麼黑心商家……她查到你了，陳師傅。她拿到了些亂七八糟的報告，跑來問我，說豐年樓的陳師傅可能用了很可怕的東西，可能……可能和他弟弟失蹤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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