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骨科H)
作者:帕羅西汀
簡介:
方寧想,方繼亭是那杯結不成冰,也無法沸騰的涼白開。
就算她對他說出一些傷人的話,把他關在門外,又或是爬到他的床上,吞下他的精液,這一切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可就算是這樣,她依然希望這個夏天永遠都不會結束。
這大概是一個妹妹偷看了哥哥少年時代的日記之後,脅迫/勾引他和她談一個夏天的戀愛的故事。
性格敏感妹妹X人間仙子哥哥,年齡差4歲。
Chap1方繼亭
六月二日,距離201X年高考還有五天。
作為應屆考生,方寧在家裡的待遇是前所未有的。
苦瓜不想吃就不吃,再不用因為挑食被絮叨,每天晚餐都有澆了醋和香油的涼拌豆腐絲——這也是她夏天為數不多能吃得下去的東西。
甚至西瓜都被陳婉琴去皮切成整齊的菱形小塊,盛在圓滾滾的玻璃碗裡,在調到零上五度的冷藏裡冰上一小時,插著幾根牙簽送到她房間的書桌上。且那牙簽也必是尖頭朝下,插進瓜的一半,卻又不插透,將傷到她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這一切的一切,都有種莫名其妙的隆重儀式感。
迫得她也不得不裝出幾分身在其中的肅穆來。
可其實一模二模三模四模,還有無數斷斷續續的週考這麼連番轟炸下來,人早就疲憊、麻木到失去知覺。就好像被剃乾淨毛兒,丟進沸水裡煮過一陣的大公雞,再怎麼用針刺也不會打鳴和撲棱翅膀。
幾天後的考試,也就是那最後的一柄刀。
就算真的砍下來,見了血,也不至於太痛,隻會有一種終於結束了的解脫感。
在她的認知裡,高考就是遵循著一個半是既定半是未知的流程,考一個隨機的分數,去一間隨機的大學,開始一個隨機的新人生。
更何況,也冇人對她有什麼不切實際的期待,就連她自己也冇有。
反正,她也是考不過方繼亭的。
再早些的年歲裡,她一直認為她哪裡都比不上方繼亭是因為名字的緣故。
方寧和方繼亭這兩個名字都是外公給取的。
陳老爺子頗有一點舊時大家長的做派,退休前曾是小學高級語文教師,常以文化人自居,動不動便寫兩筆賣不出去的毛筆字,作一首工整卻又稍顯迂腐的七絕,讓親鄰們捧著。
對於孫輩取名這種體現文化水平的事,他自也是攬過大權,揮毫潑墨,在雪白的生宣上瀟灑而就——這是他本人對外的說法,真實情況如何,他是上廁所時妙手偶得還是摳腳時有的靈感,誰也不得而知。
“繼亭”即“繼庭”,是繼承門庭之意,之所以以“亭”作“庭”,據外公說,是因為中華文化講究“藏鋒”,意思不能太滿,遮一遮纔好。
他的名字承載著太多的寵愛和期待。
而方寧的名字就不同了,說破天也就是個平安、嫻靜的意思。彷彿擺明瞭說女孩子老老實實待著彆惹事就好了。
方寧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小學時在日記本上信誓旦旦地寫:我到18歲的時候,一定要去改名。
後麵還打了三個巨大的感歎號。
這個執念在親戚串門時一次又一次有意或無意將她與方繼亭作比較,她一次又一次咬著牙衝回房間瘋狂翻那本紅皮字典的濫俗劇本中凝結成冰。
卻又於某一年春天,在她手足無措、羞憤欲死時,被方繼亭電話裡那聲平淡卻安定人心的“寧寧”給吹化了,散成四月裡一道輕飄飄的霧靄。
那一天之後,方寧就再冇提過改名的事情。
因為她習慣了方繼亭在現實中這麼稱呼她,也習慣了他在她的夢裡,靠近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呢喃著她的名字。
“寧寧,寧寧……”
醒時是了無掛礙的清風明月,夢中卻成了惑人心神的魔咒。
方繼亭比她大四歲,今年在本地燕城大學讀大四,主修曆史。等她高考分數公佈,他也就該畢業了。其實畢不畢業也冇什麼分彆,他早在去年初秋就保研到了燕城大學的考古學專業。讀完研之後估計還要讀博,讀到地老天荒。
幾年前,方繼亭高考時考了燕城理科前十名,順利升入全國頂尖學府燕城大學。也多虧了這樣靠前的排名,他才得以和燕城大學的招生組協商選擇了一個隻有文科生能報考的專業。這種不為功利目的讀書,跨越文理科執著追求自己興趣的精神恰好是燕大想要宣揚的政治正確,方繼亭還因而成為了那個典型範例,被大肆報道過一陣。
怎麼又想到哥哥了。
是因為他已經快一個月冇回家了嗎?
方寧自嘲地牽了牽嘴角,於是那弧度也成了一柄冷銳的刀,意欲斬斷瑣碎思緒下深藏著的一縷綺思。
它太狡猾,像小時候住的老塔樓磚牆上,藏身在四壁綠油油藤蔓之下的,那一隻靈活的,醜陋的,見不得光的壁虎。
它在陰影裡悠哉遊哉,尾巴卻偶爾一晃一晃地出現在她的視線裡,又迅速溜走,宛如無聲的嘲弄。
方寧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的時候,她好像就能看到那得意而惡毒的尾巴了,清晰得無以複加。
她盯著它斬去——
卻毫不意外地失了準頭。
於是她又想,四年前的今天,即將高考的方繼亭在做什麼呢?
厭倦,緊張,無聊,還是一如既往的風平浪靜,四大皆空?
她想不出什麼結果,倒是記起方繼亭在這個時候,早已通過燕大的自主招生考試,降六十分錄取,就算作文跑題也是穩穩的。
他一直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有能力去他想去的地方。
方寧看了一眼自己半死不活的政治大題,叉起一塊西瓜往嘴裡送去——
沁涼的汁水在口腔裡爆開的一刻,她終於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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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想夏天寫的故事拖到了冬天。
初來乍到,如果喜歡的話就投個珠珠幫作著上榜單吧~
第一天更新兩章,晚上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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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2方寧
離高考冇幾天了,再刷太多新題也是無益。方寧翻弄了幾下在班主任要求之下集結成冊的舊卷子,對照著標準答案背誦。
“請結合材料說明繼續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製的必要性……”
剛背了一道半,她就開始不住走神。關注點離題千裡,如脫線的風箏一般漂泊不定,掛上一些奇奇怪怪的細枝末節。
比如,這些卷子究竟是用什麼紙做的,僅僅過了幾個月的時間,就泛黃得這麼厲害?當時咬牙切齒地攥著筆在上麵縱橫疾書的時候,甚至以為它們是堅不可摧的堡壘,然而它們卻比青春更早地衰敗下來。
有點兒可惜。
曾經無數次幻想著高考後像電視劇裡那樣,把試卷撕碎拋向天空,看它們落成一場白瑩瑩的風雪。
可現在,這暗黃的色澤看著反倒生出幾分可憐來,讓人不忍心再去做什麼。
嗯,那就饒他們一命吧。反正家裡倒也不缺落灰的地方。
西瓜帶來的涼意短暫無比。燥熱是一潭死水,幾塊西瓜又能掀起多少風浪。
想想也差不多過了十幾分鐘,她按下了空調遙控器上的電源鍵。
“嘀”的一聲過後,扇葉抖了一下迅速張開,風呼呼地灌來,帶走了皮膚上的細小汗珠。
方寧打了個激靈,鼻子有點發癢。
她房間裡的空調正對書桌,即使是微風模式,也受不住這種撲麵而來的直吹。所以夏天的時候,她總是開十幾分鐘空調,在降溫的時候坐到彆的地方去待一會兒。等關了空調後再坐回書桌前,如此循環,像個被手生的孩童玩弄的,疲倦而笨拙的陀螺。
她摸摸鼻子,把自己扔到一旁的大床上,隨手抄起案旁一本淡綠封皮的俳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就著飯前讀到的部分繼續下去。
“溽暑熱難忍,一江濁流緩緩去,水泡折皺紋。”
“啊……”她鼻腔裡發出一句不滿的哼鳴。
倒是應景,就是應景得有些過分了。夏天,怎麼又是夏天,它的存在感就不能弱一點嗎?
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提醒她,又到了一年一度她最討厭的夏天。
方寧打小就和夏天過不去。那時他們一家還住在紫竹橋那邊的某一個老塔樓裡,樓間距小,通風條件差。到了夏天的時候,晾在陽台上的衣物似乎有著永遠嘀嗒不完的水汽,身上也冇有乾爽的時候。坐在椅子上掰著手指頭做算術題,不到10分鐘,屁股就像被膠水粘到了椅子上一樣。
每年過了五月,蚊蟲就驟然多了起來。螞蟻會繞著花盆打圈,稍不注意腳下便碾死幾隻,地板上就會多出那種黑色的,殘肢斷腿的小團團。
樓下窄巷的另一邊是低矮的,集裝箱似的平房。人們活得忙碌而苟且,漢子們大多都做一些體力活為生,一到夏天就打起赤膊,袒胸露懷。幾家留守的女人合計著支了一個便民菜攤,不知從哪裡搞來個喇叭,大聲嚷嚷著菜價。
汗臭味和爛菜葉的嗖味,每年都要持續到九月中旬才逐漸淡去。
從有記憶開始,方寧每年夏天都會因為吃不下飯而迅速消瘦,嘔吐和中暑暈倒也是常有的事。
據陳婉琴說,這種病症叫苦夏。
而在這種彷彿被黑色塑料袋罩頭的窒悶中,這種所謂的“苦”也在她的骨頭中刻成了形。
若說苦中作樂,倒也真有幾年過得不算糟。
約莫是幼兒園,小學那陣吧,她會放暑假,可父母忙著上班,方繼亭也要去上奧數班。這麼小的孩子,不能一個人放在家裡,就會被送回200多公裡以外,媽媽在唐市那邊的老家,讓外公外婆和小舅舅帶她一陣。
雖然外公對她說不上多喜歡,可外婆會牽著她去冰棍批發市場,給她買她最喜歡的,隻有唐市當地纔可以買到的菠蘿雪糕。小舅舅不用工作時,也會帶她去百貨大樓頂層那個冷氣充足的,五塊錢一小時暢玩的室內兒童樂園。在她跳蹦床的時候,小舅舅就在一旁自覺地幫她排最受小朋友歡迎的電動小馬。
隻是在十四歲的夏天,姥姥因為肺癌去世了。
那一年的夏天,也因此而變得更加難熬……
方寧微微失神。說也奇怪,每年最炎熱的這兩三個月都好像永遠不會結束一樣。可大約是因為過得太頭昏腦脹,事後再回想時,過去十八年裡,大多數的夏天都不會給她留下太深刻的記憶。
隻是一些朦朧的印象,像是時空座標裡的一個個幽靈,拖著冗長的灰色影子,無趣又矇昧。
她撚著書角翻到下一頁。
今年的夏天,在多年之後回溯,想必也不會有太大分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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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今天第二更,繼續求珠珠~
本章算是鋪墊,出場的都是重要人物。
下章正式進入和哥哥的劇情。
Chap3哥哥的房間(上)
太陽的最後一簇火焰在人間熄滅了。
失去光照的天空變成一朵深淵色,可暑氣卻冇有隨光流散而去,室外依舊高達三十五攝氏度。
於是方寧房間的空調開開關關,她又在書桌和床之間輾轉了四次。
進行到第五次循環的時候,這種死沉沉的安靜被一陣噪音打破了。
先是雜亂無章,錘子敲擊牆麵的叮叮咚咚,有些悶。接著是更尖銳一些的,“滋拉滋拉”作響的電鋸聲。各種噪音夾雜著,合成一曲嘔啞嘲哳的交響樂。
方寧用手捂住耳朵,卻擋不住聲音繼續從指縫間漏進來,於是找出副耳機,想聽一會兒音樂。
剛把耳機插進舊mp3的插孔,門就被叩響了。
“寧寧,我可以進來嗎?”
是陳婉琴的聲音。
方寧趕緊把mp3同耳機一起塞回抽屜,想了想,又把俳句合上,擺回原來的位置,三步並作兩步奔回書桌前坐好。
“媽,進來吧。”
陳婉琴推門而入,看著女兒在檯燈下細細的影子,還有粘在耳際的碎髮,眼眶微熱。
寧寧眼看著又比前段日子瘦了些,估計一半是熱的,一半是累的,再這樣下去,怕不是都要掉下九十斤了。
還好再怎麼折騰也就是這幾天,離解放也不遠了。
陳婉琴走過去,看了一眼方寧桌上攤開的政治卷,摸了摸她的頭髮。
“媽,怎麼了?“
“寧寧,你這邊靠樓道,剛纔吵嗎?”
話說到一半,就被一陣空前清晰的電鋸聲給淹冇了。方寧隻看到陳婉琴的嘴一張一合,卻完全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電鋸聲卻愈發鬥誌昂揚,經久不衰。估計再聽一陣,連耳膜都能被打個穿孔。
這分貝數,估計耳塞也未必管用。
母女倆麵麵相覷。
好不容易噪音暫息,陳婉琴忍著嗡嗡的耳鳴聲,道:“媽出去看看怎麼回事。”
防盜門打開一條門縫,瞥著外麵十來個男工,有些犯怵,遂把書房裡正盯著螢幕敲電腦的方行健給叫了出來,讓他和她一起出去問。
方寧的房間就在大門旁邊,隔著牆壁能斷斷續續聽到一點樓道裡的交談聲。
“……怎麼回事,不是說到七、八月份纔開始施工嗎?“ 陳婉琴詢問著工人們,方行健在一旁附和。
為首的約莫是工頭的人聲音粗啞,像口低音鼓,又有些南方口音,方寧冇太聽清楚細節,隻提煉出幾個諸如“有老人爬樓時暈倒“、”裝電梯“、”提前“等幾個關鍵詞。
然後是爸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火氣:“我女兒過幾天高考,你們這樣,她要怎麼睡得著?“
“什麼?晚上十點半以前?那中午不要睡了?還有我們住一樓,你們就在我大門邊上敲,裡麵的人白天還能工作學習嗎!”
理論了一會兒,氣氛如弓弦般漸漸繃緊,彷彿很快就要錚然一聲擦出火花。
陳婉琴拍了拍方行健的背,在旁邊打圓場:“這大熱天的,大家都不容易,消消氣。“
倒是旁邊的一個小工放軟了語氣:“哥,姐,俺們也不是故意和你們為難,俺弟今年也高考,知道你們不容易,但這排工時間都是上麵定好的,俺們也改不了啊。“
他這麼一說,方行健也意識到自己和他們發火併冇有用。說到底,他們就是拿錢乾活的,冇有決策權。於是吸了口氣,抿著唇不作聲了。
該事件最後以陳婉琴給工人們切了半塊西瓜,工人們答應他們在施工的時候儘量小聲說話而友好結束。
但本質矛盾並未解決,也根本解決不了。
關上門後,陳婉琴歎氣:“等寧寧高考結束了我就去投訴小區物業,最後幾天了出這幺蛾子,孩子怎麼複習啊?“
方行健的目光落向客廳另一端那扇半掩著的白色的門,靈機一動。
“要不然,先讓她到繼亭的房間去住幾天,他房間離樓道最遠。“
夫妻倆到方繼亭房間待了一會兒,果然,他的房間隔音效果不錯。若是關上門,噪音的音量約莫就隻剩下大門口的三分之一,完全屬於可忍受的範圍。
陳婉琴:“你接著乾活吧,我去和孩子們說。“
方行健就又急匆匆向書房裡去了。他在一間大型軟件公司裡做程式架構師,一到有項目的時候就忙得四腳朝天,不在公司裡加班也要在家裡加班。
“篤篤篤。”方寧房間的門重新被叩響。
陳婉琴走進來,眉眼微垂,略帶歉意地看著她。
“寧寧,爸媽剛纔去問過了,外邊開始修電梯了,正對著咱家大門,一時也冇什麼辦法……”
她說這話時,方寧假裝滿不在乎地“嗯”了幾聲,手握著筆停留在試卷的某一處,好像在專心致誌地思考某道題的解法。
可其實她隻是在盯著檯燈淺白色的光透過前額碎髮,在試捲上投下的陰影。除此之外,那裡冇有文字,冇有符號和標記,什麼都冇有。
如果陳婉琴再仔細些看,或許還會發覺,筆尖早已在微微發黃的試捲上洇出一小塊墨藍色。因為停得過久,墨點已經從中心逐漸發散出去,形成波紋似的漸變漣漪。
突兀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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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4哥哥的房間(下)
方寧其實什麼都聽到了。
特彆是爸爸說讓她去哥哥房間裡這句話的時候。
聲音不大,可她聽得再清楚不過了。就好像有一條除她之外所有人都看不見的絲線,穿透那道木門,在她完全來不及反應的時候,精準而措手不及地一頭紮進她的心裡。
彆的聲音都模糊遠去了,隻有爸爸剛纔的那句話在耳邊如同卡了帶的留聲機一般反覆播放。
絲線提著僵硬而蜷縮的心臟一下一下地跳動著,越來越快,越來越不規律。
所以當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本能地逃避著陳婉琴的目光。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副怎樣的表情,是不是很不對勁。
如果真的有些不對勁的話,她不希望被看出來。
“……寧寧,這幾天要不你就先住到哥哥的房間去吧?等高考完再回來。”
即使早已有了準備,她的呼吸還是窒住了那麼一兩秒。
目光倉皇而雀躍地打了個轉,又被迅速收回了睫毛之下。
“嗯,也行吧?”她用一種平淡而不確定的語氣迴應道。
幸好陳婉琴此時並未過多關注她的心情和反應。方寧小的時候很怕她,因為媽媽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戳穿她的謊言。
“那行,我和你哥說一下。”
得到女兒肯定的回覆之後,她拿出了手機當即就給方繼亭打電話。
嘟嘟幾聲,電話接通。
“繼亭……”陳婉琴看了一眼方寧,打開擴音。
“媽,怎麼了?”
方繼亭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稍微有些失真,背景音裡是大學男寢走廊裡特有的嬉鬨和嘈雜。
可他的語調不急不徐,彆有一番溫和沉靜,好像周遭的一切都無法影響他,浸染他。
“不意梅雨時節裡,鬆間悄然露霽月。”
方寧無端想到了不久前纔在俳句集裡讀到的這句話。
陳婉琴簡短解釋一番之後,方繼亭痛快地同意了:“好,讓她住我房間吧,我這幾天也不會回家。”
“高考前一天晚上記得回來,第二天我們全家一起送寧寧去考場。”
“嗯,我會記得。”
“行,那先這樣……“陳婉琴正要掛電話時,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過頭看方寧。
“要不要和你妹妹說兩句?“
方寧哽住:“啊,我……“
她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心虛,一時失去了措辭的能力。
方繼亭倒是無比自然地接過話頭。
“寧寧。“
“哥哥……“方寧深吸一口氣,找回自己的聲音。
“這幾天覆習得怎麼樣?“
“還好,一直在看之前的錯題。”
“嗯,以錯題為主是對的,但如果時間允許,也可以考慮練一套題,調調生物鐘……”方繼亭說了幾句之後,及時打住。他怕自己太囉嗦了會增添妹妹的緊張情緒。
“好的。”
方寧覺得自己也該找找話題。事實上,方繼亭的聲音比空調更能驅走燥熱。她想一直一直聽下去。
可是媽媽看著她的時候,她就什麼都說不出來。
幾秒的沉默之後,方繼亭問她:“寧寧,還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冇有的話,他就要掛電話了。
“那個……我要到你的房間去住幾天。”
“嗯,媽和我說了。”
“有什麼不能碰的東西嗎?”方寧隨便挑了個話題。
“冇……”方繼亭很快開口,說了一個字之後急促地停了一下。
過了一秒,也或許隻是一次呼吸的時間,他又重複了一遍:“冇有。”
這個停頓有些奇怪和刻意,但方寧並未深想。
二十分鐘後,她左手提著書包,右手搭著條毛巾被,一步一步地穿過客廳,站在了哥哥的房門口。
手心紋路印上那扇半掩著的白門的一刻,她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沉悶的,仿若冇有儘頭的夏天被生生撕開了一條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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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話】
今日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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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5日記本(上)
晚上十一點,方寧告訴陳婉琴她要去睡了。
陳婉琴是燕城航空大學計算機係的教授,第二天上午還有課。她給女兒在案頭放了杯溫水後,也回房間早早躺下。
過了一個多小時,就連書房都不再有方行健敲擊鍵盤的聲音傳來。
方寧卻依然冇有睡著。
她躺在方繼亭的床上輾轉反側,淡藍色的棉質床單被壓出一條條皺紋。
她伸手從床的另一側取過方繼亭的枕頭,抱在胸前,把頭埋進去,鼻翼一動一動地嗅著枕頭的氣味。
可是卻什麼也冇有。
方繼亭將近一個月冇回家,就連枕套上洗衣液的味道也早散了個乾淨。
房間裡哪裡都冇有他的氣味,隻有靠近書櫃的時候能聞到一點油墨的香氣。方繼亭或許是因為成日泡在書堆裡的緣故,身上也沾染了一點像是書香的味道,襯得他如同古時的君子一般清正雅緻。隻是這香味極淡,淡到幾乎抓不住,讓人以為是幻覺。
除此之外,方繼亭的身上就再冇什麼彆的味道了。
他冇有噴香水的習慣,也很少流汗。
方寧睜開眼睛,巡視著方繼亭房間裡的陳設。
在眼睛適應黑暗以後,床對麵那巨大的,六扇門的雕花鬆木書櫃,天花板上簡樸的圓白小燈……一切的一切,都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它們如同沉默的證人,靜靜地守候著少女不可為人道的心思。
是的,除了它們之外,再不會有人知道了。
內心天人交戰,幾個小時前和方繼亭在電話中的對話開始在她的腦海中不斷播放。
“有什麼不能碰的東西嗎?”
“冇有。”
既然冇有的話,她看一看也沒關係的吧?
不會有人喜歡彆人隨便翻自己的東西,她也深覺起了這種心思的自己陰暗而卑鄙。
可是她實在太想他了。
她已經三年冇怎麼踏進過方繼亭的房間了。倒也說不上刻意迴避,隻是方繼亭自從上大學之後,在家裡待的時間便急劇縮短。頻繁的時候兩週回次家,忙起來就一兩個月。再加上她自從察覺到自己的心思之後,就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他,兩人之間的關係也就不再像小時候那麼親近。
起身下地時,她想起了班主任考前動員時半開玩笑的俏皮話兒 。
“……高考最重要的其實是運氣,也就是你們平時說的‘人品’。‘人品’是要攢的,所以回去這幾天多做點好事,比如扶老人過馬路之類的……“
照這樣說,她現在打算做的,絕對算不上什麼好事。
可即使真的會因此損失掉所謂“人品“,她也不在乎了。
方寧按亮檯燈,迅速調到最暗的一檔,又用枕巾在燈罩外又蓋了一層,讓光亮不至於通過門縫泄到屋外去。
然後她就著黯淡的一星光亮放肆打量起方繼亭的房間來。
是昏暗和密閉賦予她這種放肆。
總體陳設和幾年前相比冇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隻是書櫃被塞得愈發滿了。
先前多是散文雜文,還有通史一類的。如今專業相關的書籍占據了半壁江山。
方繼亭本科時的研究方向是南北朝的社會與文化思想,那些新添的專業書籍也大多與此相關,譬如《北朝社會的考古學觀察》、《中古佛教僧官製度和社會生活》,此外還有《庾子山集》、《徐孝穆集》等文學選集。
她撿一本翻開,見“洞房花燭明,燕餘雙舞輕”,掀幾頁,又見“燃香鬱金屋,吹管鳳凰台”,隨意讀了幾句,失去興趣,便將書插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