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李家的風雪還沒歇,土屋的院門就被擂得震天響,王氏孃家兩個壯實的兄弟推門進來,手裡還攥著磨得發亮的麻繩。
素芬聽見靜,猛地從炕上爬起來,赤著腳就往窗邊沖,可那木杠抵死的門,哪裡是單薄子能撞開的。
不過片刻,兩個漢子就沖上炕,一左一右架住的胳膊,力道大得碎骨頭似的。
素芬瘋了似的掙紮,嗓子本就嘶啞,此刻喊出來的聲響破得像被爛的布:“放開我!我不嫁!你們不能這麼我!”
李老栓立在炕邊,臉沉得像結了冰的河麵,隻對著兩個弟沉聲道:“麻利點,給換上嫁,別誤了顧家接親的時辰。”
王氏捧著一大紅的布嫁進來,紅著眼眶上前,手想去替素芬解那破舊的夾襖,卻被素芬狠狠甩開手。
素芬瞪著,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怨與恨,字字泣:“別我!這嫁是給死人穿的,我不穿!”
“囡,別犟了。”王氏的聲音抖得不樣子,抬手抹了把淚,“穿上吧,好歹是場親事,別讓旁人再看笑話。”
兩個漢子不耐煩,也不顧素芬的掙紮,蠻力扯開的夾襖,將那紅嫁套在了上。
大紅的料子襯著慘白如紙的臉,襯著眼底死寂的灰,竟著說不出的淒厲。
發髻被草草挽起,頭上簪了支紅紙糊的釵,素芬像個提線木偶,被人架著,踉踉蹌蹌出了土屋。
院門口,顧家的花轎早已候著,棗紅的轎落了層薄雪,敲鑼打鼓的聲響裹著風雪,在冷清的山裡炸開,格外刺耳。
看熱鬧的鄉鄰圍了一圈,頭接耳的閑話順著風雪飄進素芬耳裡,字字誅心。
“這李家丫頭真是好命,名聲敗這樣,還能嫁個家底厚實的老顧頭。”
“可不是嘛,聽說老顧頭米麪鋪子就有兩間,往後吃香的喝辣的,哪裡還用愁?”
“就是可惜了,流過孩子的二手貨,也不知道能不能給顧家添個後。”
“管呢,老顧頭不嫌就,總比在李家被人脊梁骨強!”
素芬的子僵得厲害,牙齒死死咬著下,腥味在裡蔓延開來。
被人架著往花轎走,腳下的布鞋踩在雪地裡,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李老栓跟在一旁,對著鄉鄰拱手賠笑,裡反復說著“勞煩各位鄉親”,半點沒看一眼。
花轎的簾布被掀開,素芬被人狠狠推了進去,轎門落鎖的那一刻,終於癱坐在轎板上,捂著臉,無聲地哭了。
外麵的鑼鼓聲、嬉笑聲、風雪聲混在一起,了最刺耳的嘲弄,蜷在狹小的轎子裡。
花轎搖搖晃晃,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便停在了顧家門前。
素芬被人扶著下轎,抬眼便見顧家氣派的青磚院墻,見那掛著紅綢的米麪鋪子,也見了立在門口的老顧頭。
老顧頭約莫五十來歲,麪皮黝黑,滿臉的褶子,鬢角已染了霜,穿著一藏青的棉袍,看見素芬被扶著過來,臉上扯出幾分笑意,嗓門洪亮,對著院裡院外的賓客喊:“人到了!都進屋落座,今兒個大喜,管夠酒!”
賓客們鬨笑著應和,簇擁著素芬進了屋。顧家的堂屋寬敞,擺了好幾張八仙桌,爐火燒得旺,暖烘烘的熱氣裹著香撲麵而來,竟是李家從未有過的熱鬧。
素芬被按在主位上,老顧頭坐在旁,糙的手拍了拍的手背,笑得憨厚:“素芬,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別怕,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素芬猛地回手,別過臉去,不肯看他。老顧頭也不惱,隻笑著對眾人道:“孩子臉皮薄,大夥莫怪。”
不多時,後廚就端上了菜,最惹眼的,便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豬燉條。
五花燉得爛,油鋥亮,條吸飽了,晶瑩剔,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鉆。這在窮苦年月裡,已是頂頂好的吃食,賓客們頓時驚呼起來,筷子紛紛往盆裡。
“我的娘,老顧頭真是大方!這豬燉條,平日裡逢年過節都吃不上幾口!”
“素芬這丫頭,真是走了大運!嫁過來就有這福分,往後日子差不了!”
一個婆子夾了一大筷子條,咂著,對著素芬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又幾分刻薄:“素芬妹子,你可得惜福啊。這年頭,像你這般況的,能尋著顧老哥這樣的人家,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旁人想當這二手貨,還沒這命呢!”
這話一出,滿堂的賓客都跟著笑,哄鬧聲裡,盡是不加掩飾的戲謔與輕視。
素芬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指節泛白,那滾燙的香鉆進鼻腔,竟讓一陣反胃,胃裡翻江倒海的疼。
爹孃為了不值錢的臉麵,便將許給眼前這個能當爹的男人,那些話,像針一樣,狠狠紮進的心口。
老顧頭聽見這話,眉頭皺了皺,抬手敲了敲桌子,對著那婆子道:“嫂子,今兒個是我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做什麼。素芬是我明正娶的媳婦,往後在顧家,誰敢嚼舌,就是不給我老顧麵子。”
婆子訕訕地笑了笑,連忙改口:“是我笨,說錯話了。顧老哥疼媳婦,素芬妹子有福。”
老顧頭這才作罷,轉頭給素芬夾了塊五花,放進碗裡,聲音溫和:“吃點吧,一路凍著,補補子。往後咱顧家不缺吃的,保準讓你頓頓都有吃。”
素芬看著碗裡那塊油亮的,看著滿堂賓客艷羨又嘲弄的目,看著老顧頭那張壑縱橫的臉,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這一生,所求的不過是能自己做主活一回,可到頭來,卻被爹孃著,嫁給一個素昧平生的老頭,靠著旁人施捨的一口飽飯,茍延殘。
緩緩抬起頭,目掃過滿堂的人,掃過那熱氣騰騰的豬燉條,最終落在老顧頭上,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顧大叔,你娶我,不過是想找個能生養的人,替顧家傳宗接代。我嫁過來,不過是被無奈,不由己。這飯,我吃不下。這福,我也消不起。”
滿堂的哄鬧聲驟然停了,所有人的目都落在素芬上,驚愕、詫異,還有幾分看好戲的玩味。
老顧頭臉上的笑意僵住,看著素芬眼底那抹不肯低頭的犟勁,沉默了片刻,終究是嘆了口氣,放下筷子,沉聲道:“我曉得你心裡委屈,也曉得你不願。可事已至此,嫁都嫁過來了,何必再犟。我老顧這輩子不懂怎麼哄人,也不懂什麼甜言語,隻曉得待人實在。你跟著我,我定不會讓你凍挨,往後的日子,慢慢過,總能過順的。”
素芬沒再說話,隻是端起碗,將那碗溫熱的米飯,一口一口,機械地往裡塞。米飯噎得嚨生疼,淚水卻再也落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