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 第249章

天剛矇矇亮，巷子裏還飄著薄薄的晨霧，連賣早點的攤子都剛支棱起來，素芬就拎著那隻舊藤箱，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藤箱裏裝著幾件換洗衣裳、許先生送的幾本書冊，還有她在館子裏打工賺的銀錢。

她沒叫醒李樹根，也沒跟屋裏的兩個娃道別。娃們還在熟睡，她怕一開口，眼淚就忍不住落下來。

走到院門口時，她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屋門，指尖輕輕摩挲著藤箱的搭扣，心裏默唸著等學成歸來，一定好好補償娃們，好好守著這個家。

她隨即咬了咬牙，轉身踏入晨霧裏，朝著城門口的方向走去，這一路，她要獨自走半個多時辰，再搭上去城裏的騾車。

屋裏，李樹根其實早醒了。

他躺在炕上，聽著素芬輕手輕腳收拾、開門、離去的動靜，始終閉著眼，沒吭聲。

直到院門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猛地睜開眼，望著斑駁的屋頂，狠狠嘆了口氣，心裏又堵又酸，卻還是抹不開麵兒，不肯去送一送。

日上三竿，巷子裏熱鬧起來，李樹根才起了床，開啟香皂鋪的門板，擺好皂角與成品香皂，卻沒半點做生意的心思，蹲在鋪子門口的青石板上，悶頭抽著旱煙，煙圈一圈圈往上飄，遮住了他眼底的落寞。

隔壁雜貨鋪的張嬸端著飯碗出來，瞧見他孤零零蹲在門口，湊上前搭話：“樹根，今兒咋沒見素芬？她不來開店了？”

李樹根狠狠吸了口煙，把煙袋鍋子往青石板上磕了磕，語氣裏帶著一股子不耐煩，還有掩飾不住的怨氣：“進城了！瞎折騰去了！”

“進城？進城幹啥去？”張嬸愣了愣，扒了口飯，滿臉好奇。

“讀書進修，說要當啥教書先生！”李樹根扯著嗓子，聲音裡滿是不屑，跟鄰裡街坊說起這事，半點情麵都沒留，“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家裏倆娃不管，鋪子也丟給我一個人，非要往城裏跑，讀那些沒用的書，純粹是瞎胡鬧，不顧家！”

這話剛落，一旁納鞋底的王婆也湊了過來，搭著話茬：“哎喲，素芬那丫頭，看著溫順，心思倒野得很！婦道人家，守著男人孩子，把家裏打理好，比啥都強，跑去城裏讀書，哪是咱們這小戶人家的女人該乾的事，真是折騰。”

“可不是嘛！”李樹根順著話頭，越說越氣，像是要把心裏的憋屈全倒出來，“我天天起早貪黑看鋪子，養活倆娃，她倒好，認了幾個字，心就飄了，眼裏壓根沒有這個家，沒有我和娃！我攔也攔了，勸也勸了，半點用沒有，非要走，隨她去，看她能折騰出啥名堂！”

“那她這一去，要多久纔回來啊？”張嬸又問。

“一年！說是要讀一年書，讀完還要去山裏教書，指不定到時候見了城裏的世麵，都不願回來了！”李樹根說著，又抓起旱煙袋，狠狠抽了一口，眉頭擰成一團，“我就沒見過這麼心硬的女人，娃都這麼大了，還這麼不顧家，整天想些不切實際的，真是……”

他嘴上罵得凶，數落著素芬瞎折騰、沒心沒肺，可說著說著，聲音卻低了下去，眼底的火氣消了，隻剩無奈和牽掛。

王婆撇了撇嘴，納著鞋底嘆道：“女人家還是要以家庭為重，素芬這般，確實太任性了，樹根你也不容易，一個人撐著家，夠累的。”

“累也沒法子，攤上這麼個媳婦，能咋辦。”李樹根耷拉著腦袋，語氣蔫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般激動，隻是默默看著往來的行人，心裏盼著素芬在城裏能平安，又惱她這般決然離去。

而此時的素芬，已經搭上了去往城裏的騾車。

騾車顛簸在土路上，揚起陣陣塵土，她坐在車板上，抱著藤箱，望著家鄉街巷漸漸遠去。

騾車緩緩駛離小鎮，朝著繁華又陌生的城裏而去。

進城的騾車顛簸了大半日，終於停在進修學堂的門口。

素芬拎著舊藤箱，站在朱漆大門前，望著門內青瓦白牆、書聲琅琅的院落，心裏既緊張又歡喜，抬手理了理身上洗得發白的布衫，才邁步走了進去。

學堂是新式模樣，有寬敞的課堂，整齊的課桌，還有專門給外地學員備的宿舍。

素芬按著先生的指引，找到位於西側的女生宿舍，推門進去時，屋裏已經住了兩個人。

靠窗的床鋪鋪著鮮亮的綢緞被褥，擺著雕花木箱，一個穿著洋布旗袍、燙著捲髮的女子，正對著小鏡子抿胭脂，眉眼精緻，卻透著一股驕矜勁兒。

她便是同宿舍的姚曼麗，父親是城裏的綢緞商，家境優渥，來學堂不過是混個資歷，日後好嫁個體麪人家。

聽見動靜，姚曼麗抬眼掃向素芬，目光落在她破舊的藤箱、打補丁的布衫上，眉頭瞬間蹙起，眼神裡滿是鄙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對著身旁另一個女同學低聲嘀咕，聲音卻故意放大，剛好能讓素芬聽見：“哪兒來的鄉下婆子，也配進咱們學堂讀書，瞧這一身窮酸氣，別是走錯地方了吧。”

素芬臉色微微一紅，攥緊了藤箱把手，卻沒跟她爭執，隻是默默走到角落裏僅剩的空床鋪前，放下行李。

這床鋪簡陋，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床薄棉被，連個像樣的箱子都擺不下，跟姚曼麗的床鋪比起來，天差地別。

身旁另一個女同學叫秀琴，性子怯懦，不敢搭話，隻偷偷對著素芬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往心裏去。

素芬放下東西，剛要整理被褥，姚曼麗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慢悠悠開口：“你叫什麼名字？打哪兒來的？看著可不像是城裏的小姐。”

素芬抬頭，語氣平和有禮，守著鄉下人的本分：“俺叫素芬，從城外小鎮來的，家裏開了個小香皂鋪。”

“喲，還是做小買賣的。”姚曼麗掩唇輕笑，語氣裡的譏諷更濃，“我還以為來這兒讀書的，都是體麪人家的小姐，原來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了，也不知道先生是怎麼收的人。”

素芬抿了抿唇，壓下心裏的不適，低聲道：“俺是靠自己攢錢來讀書的，想好好學知識，跟家境沒關係。”

“讀書？”姚曼麗像是聽見了笑話，彎腰拿起素芬放在床邊的舊書，那是許明軒送的課本，邊角都已磨損，她隨手翻了翻，嫌棄地丟回床上，“就你這破書，也能叫課本？我爹給我買的都是洋版新書，你呀，怕是連字都認不全，還想來學堂混日子，別到時候考試不及格，被先生趕出去，丟我們宿舍的人。”

秀琴在一旁急得不行，小聲勸道：“曼麗，你別這麼說，素芬也是來讀書的，大家都是同學。”

“同學？我可沒有這麼窮酸的同學。”姚曼麗甩開秀琴的手，斜睨著素芬，“我告訴你，在這宿舍裡，凡事都得聽我的，你的床鋪佔了我放東西的地方，往後打掃衛生、開啟水的活，都歸你乾，要是敢不聽話，有你好果子吃。”

素芬看著她驕橫的模樣，終於忍不住，挺直脊背反駁：“床鋪是先生安排的，打水打掃都是輪流來，俺憑什麼都乾？大家都是來讀書的，你不該這般看不起人。”

姚曼麗沒想到這個鄉下丫頭敢頂嘴，臉色一沉，伸手推了素芬一把：“反了你了！敢跟我這麼說話？知道我爹是誰嗎？得罪了我，我讓你在學堂待不下去！”

素芬被推得踉蹌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穩，心裏又氣又委屈，卻知道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能跟她起正麵衝突，隻是咬著唇，眼神堅定地看著她：“俺沒得罪你，隻是想好好讀書，你若是非要刁難俺，俺也不會任你欺負。”

姚曼麗見她這般硬氣，一時語塞，冷哼一聲，甩下一句“咱們走著瞧”，便扭著腰回了自己的床鋪，心裏卻暗暗記恨上了素芬，打定主意要給她個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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