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 第187章

外省的工廠裡，機器整日轟隆隆響，塵土與汗味混在一處。

石頭娘抱著石強，坐在工棚外的石階上，看著孫子嘬著手指睡得安穩，臉上總算有了點鬆快的神色。

自從拋下素芬、賣了老家房子，帶著兒子和孫子來到這裏，她一顆懸了許久的心，總算稍稍落地。

雖說是賣力氣的活計，可管吃管住，每月能拿現錢，再沒人在背後嚼那些糟心閑話，日子倒也過得踏實。

石頭剛從車間裏出來，額頭上掛著汗，粗布褂子浸得半濕。

他往娘身邊一坐，歇了口氣，剛要端起水碗，就聽石頭娘慢悠悠開了口。

“前兒個，老家那邊捎來信了。”

石頭娘拍著孫兒的背，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

石頭手一頓：“……啥信？”

“還能有啥。”石頭娘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絲冷淡，“你表叔李樹根，託人捎了口信，說是找著個女人，訂了親，再過些日子，就要成親了。”

石頭愣了愣，握著水碗的手指，不自覺緊了緊。

李樹根……那個老實巴交、在村裡一向悶聲不響的漢子。

“……成親？”他低聲重複了一句。

“可不是。”石頭娘嗤了一聲，“聽說是個寡婦，性子溫順，手腳也勤快，跟他正配。你表叔這輩子，總算也成個家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兒子臉上，語氣沉了下來：“人家都能重新討媳婦，安穩過日子，你呢？”

石頭低下頭，沒作聲。

石頭娘見狀，聲音又重了幾分：“我跟你說，素芬那檔子事，早該翻篇了。你如今是單身一人，無牽無掛，正好趁這時候，再找個本分姑娘，成個新家。”

“娘……”石頭喉結動了動，“我這會兒，不想這些。”

“不想也得想！”石頭娘立刻打斷他，“你還年輕，石強還小，往後日子長著呢。總不能一輩子就這麼單著。咱們石家，總得有個正經女主人，屋裏屋外，也得有個人照應。”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孫兒的小臉，語氣軟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等咱們再攢些錢，安定下來，我就托這邊的老鄉幫你打聽。要找，就得找個清清白白、孃家正經、沒那些亂七八糟閑話的姑娘。”

石頭沉默著，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腦子裏，莫名閃過老家那間破屋，地上蜷縮著的那個身影。

心尖，莫名輕輕一刺。他趕緊把那點念頭壓下去。

是她自己不守本分，才落得那般下場。

跟他，跟石家，早就沒關係了。

良久，他才啞聲應了一句：“……知道了，娘。”

石頭娘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抱起石強，臉上露出幾分盼頭：“這就對了。等你再娶一個媳婦，咱們一家三口，變成一家四口，安安生生過日子。誰還敢再笑咱們石家？到那時，誰還記得素芬是誰。”

風從工棚外吹過，帶著機器的轟鳴。

石頭坐在一旁，一言不發，隻覺得心裏，莫名空了一塊。

外省的工棚裡，空氣裡飄著機油與汗酸的味道。

郵差把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小包裹，和一封皺巴巴的信，遞到了石頭手裏。

“老家寄來的，說是吃的，還有信。”

石頭娘正抱著石強哄睡，一聽是老家來的東西，立刻抬了眼。

石頭拆開包裹，一股濃鬱的肉香撲麵而來。

是老家纔有的做法，肉豆腐乾丸子，炸得金黃，用油紙裹著，還留著幾分乾透的香氣。

“是表叔李樹根寄來的。”石頭低聲道。

石頭娘撇了撇嘴：“倒是個實誠人，沒忘了咱們。”

石頭拿起那封字跡笨拙卻工整的信，慢慢拆開，一字一句念給娘聽。

信裡先是幾句家常，說自己在村裡一切安好，接著便寫到了正事：“我已定了親，下月便成親。我要娶的女人，名叫素芬，如今在鎮上香皂鋪做賣皂女，模樣周正，性子溫順，手腳勤快，往後便是我李家的媳婦。我知你們在外不易，寄些肉丸子給你們嘗嘗，也算報個喜。”

信讀到這裏，石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手裏的信紙“唰”地輕顫，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什麼燙到一般。

旁邊的石頭娘先是一愣，隨即皺起眉：“怎麼不唸了？他娶的媳婦叫啥？”

石頭喉結狠狠滾了一下，聲音乾澀得發啞：“……叫素芬。”

“素芬？”

石頭娘重複了一遍，起初還沒回過神，等那兩個字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她懷裏的石強差點沒抱住，整個人猛地僵住。

“你說啥？！”

她猛地提高聲音，又慌忙壓低，怕驚著孩子，眼睛瞪得滾圓，“叫啥？素芬？是哪個素芬？”

石頭看著信上那兩個字，隻覺得刺眼得厲害，低聲道：“信上沒說清楚，隻說……在鎮上香皂鋪當賣皂女。”

賣皂女，素芬。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得石頭娘半天回不過神。

她怔怔坐在石階上，懷裏的孫子哼唧了一聲都沒察覺。

怎麼可能？

那個走的時候，連一口飽飯都求不來、被人追著欺辱的素芬？

居然……成了李樹根要明媒正娶的媳婦？

石頭娘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怎麼可能偏偏是她？”

石頭沒說話，可心裏那股苦澀的滋味，卻像潮水一樣往上湧。

現在，她有了歸宿。

她不再是被人隨意丟棄的女人，而是有人疼、要風風光光嫁人的新娘子。

石頭娘一把奪過信，盯著“素芬”兩個字，眼睛都看直了，手不住地發抖。

她拋掉的、嫌棄的、棄之如敝履的女人，竟被石頭的表叔當成寶，娶回家當媳婦。

這算什麼？是諷刺，還是笑話？

她愣了許久，忽然狠狠啐了一口，嘴硬道：“肯定是重名！絕對不是那個不守本分的女人！樹根那樣的老實人，哪裏知道她的底細？要是知道了，打死他都不會娶！”

話雖這麼說，可石頭孃的心裏，卻早已亂成一團。

她轉頭看向石頭，隻見兒子獃獃望著遠方，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工棚外的機器依舊轟鳴，可母子倆心裏，卻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安穩了。

那包香氣撲鼻的肉豆腐乾丸子，此刻擺在麵前，竟變得難以下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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