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 第167章

瓷片還散在地上，血珠滴在泥地上，暈開一小點暗紅。

素芬臉上的香粉被淚沖得花一道白一道，卻半點怯意都沒了。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字字咬得清楚：“這日子，我過不下去了。我要跟新生離婚。”

“離婚”二字一出口，李新生先是一怔，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撐著柺杖冷笑：“離婚？你一個婦道人家，離了我李家，你喝西北風去？”

李家阿媽胳膊還疼著，一聽這話，立馬跳腳撲上來，指著素芬的鼻子尖罵：“你個喪良心的小娼婦！我們李家娶你回來，是讓你守著我兒子過一輩子的！你敢提離婚？傳出去，我們李家還要不要做人！”

素芬不退反進，迎著她的指頭，冷聲道：“做人？你們把我當人看過嗎？天不亮我就起來挑水、洗衣、做飯，伺候老的，伺候小的，還要伺候你這個在外頭偷人的殘廢男人。我是你們李家買回來的牛馬，不是你們家的媳婦！”

“你還敢提周妹！”李新生氣得柺杖一頓，傷口又扯得疼，“我告訴你，你想走，門都沒有！這家裏裡裡外外全靠你撐著，你走了，誰給我端屎端尿？誰給我娘洗衣做飯？誰去掙錢養家？”

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

素芬聽得心涼透底。

李家阿媽也跟著撒潑，往門檻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嚎：“大家快來看啊！媳婦要拋夫棄母啦！要跟人私奔啦！我們李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素芬冷冷看著她唱作：“你儘管喊。喊破喉嚨，我也不回來了。”

李新生見她鐵了心，臉色一沉，惡狠狠道：“沒有媳婦說離就離的道理！隻要我不點頭，你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就算你跑到天邊，我也能把你抓回來！到時候，打斷你的腿，看你還怎麼跑！”

素芬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婚，我離定了。從今天起，我素芬，不再是李家的牛馬。”

夜裏頭，村裡連狗叫聲都沒了。

素芬摸黑收拾了個小布包，隻裝了幾件換洗的衣裳、攢下的私房錢。她輕手輕腳摸到門邊，隻想趁著天黑，從這個吃人的李家離開。

手剛碰到門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李新生拄著柺杖，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傷口還纏著破布，臉色在昏暗中陰晴不定。他沒像白天那樣暴跳如雷，反倒壓著嗓子詢問素芬。

“素芬……你真要走？”

素芬背對著他，手一頓，冷聲道：“讓開。”

李新生卻一步步挪過來，柺杖戳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竟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想去碰她的肩膀，語氣裏帶著幾分平日裏從沒有過的柔情：“這麼多年夫妻，你就一點情分都不念？我知道，是我不對，我不該罵你，不該跟周寡婦拉扯……你別走，往後我改，我好好待你，咱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他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白天那個自私、罵她下賤的男人，全是假的。

素芬隻覺得一陣噁心從心底翻上來。

她猛地轉過身，避開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李新生，你別來這一套。你不是捨不得我，你是捨不得一個免費伺候你、給你當牛做馬的人。”

李新生臉上的表情一僵，還想再裝：

“我是真心——”

“真心？”素芬笑出聲，笑得發苦，“你的真心，是給周寡婦買東買西，是回家罵我發騷，是把我當牛馬使喚。現在我要走了，你纔想起說軟話？晚了！”

他見軟的不行，眼神瞬間陰下來，伸手就想去抓她的手腕，想把人強行留住：“我不準你走！今天你哪兒也不能去！”

素芬早有防備，猛地往後一退，順手從牆角抄起一根劈柴的粗木棍。

木棍攥在手裏，沉得踏實。

李新生一愣，還以為她跟從前一樣，隻會哭、隻會忍、隻會受著。他放軟聲音，還想最後挽留：“素芬，別鬧了，過來……”

素芬眼都不眨，舉起木棍，狠狠一棍砸在他身前的地上！

“砰——”

木屑四濺，嚇得李新生猛地一縮。

素芬握著木棍，橫在身前，眼神狠得嚇人，一字一頓：“再過來，我就打斷你的腿！”

李新生臉色煞白，不敢置信：“你、你敢打我？”

“我敢。”素芬聲音穩得沒有一絲顫，“從前我忍你，是我傻。現在我醒了。你再敢攔我，我就打死你這個窩囊廢！”

她舉著木棍，一步步逼上前。

李新生腿本就不利索，又怕她真動手，嚇得連連後退，柺杖都差點扔了，再也沒了半點淡定的模樣，隻剩驚慌：“你瘋了……你真瘋了……”

素芬沒再看他一眼。

她握著木棍，拉開門閂，一頭紮進漆黑的夜裏。

屋裏，李新生癱坐在地上，望著空蕩蕩的門口。

素芬剛衝出李家大門沒幾步，身後就傳來一陣輕而急的腳步聲。

“娘——”

是大根。

大根跑得很急，棉襖釦子都開了，頭髮亂糟糟的，帶著哭腔：“娘，你真要走嗎？你不要我了嗎？”

素芬腳步猛地頓住，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素芬回過身，蹲下來，伸手輕輕摸著他凍得發紅的臉，聲音壓得低，卻字字真切：

“大根，娘不是不要你。”

“那你為啥要走？”大根眼淚啪嗒掉下來，抓住她的衣角，“我爹罵你，我奶凶你，我幫你罵回去，我幫你幹活，你別丟下我……”

素芬鼻子一酸，眼淚差點落下來。

她把孩子輕輕抱住，拍了拍他的背，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大根，你聽娘說。這李家，娘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娘會死在這兒的。”

大根似懂非懂，緊緊抱著她的腰，哭得發抖：“那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素芬鬆開他，抹掉他的眼淚，語氣堅定，“你還小，夜裏冷，路又黑，娘現在連自己去哪兒、吃什麼都不知道，帶著你，隻會讓你跟著受苦。”

她握住孩子凍得冰涼的小手，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你乖乖在這兒等著。等娘找到活兒乾，有地方住，有飯吃，一定回來接你。”

“真的？”大根睜著淚眼看她。

“真的。”素芬點頭，“娘說話算話。等我站穩了腳，就回來接你，到時候，咱們再也不回李家，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臉色，咱們自己過。”

大根咬著嘴唇，抹了一把眼淚，硬是點了頭：“嗯……我等娘。我聽話，我不鬧，我好好吃飯，好好長大，等娘來接我。”

素芬心裏又疼又酸，最後摸了摸他的頭：“乖。好好活著，等著娘。”

她不敢再多留，怕一留就走不了了。

素芬站起身，攥緊了手裏的木棍，一頭紮進漆黑的夜色裡。

大根站在巷口，小小的身影縮在寒風裏，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一邊抹眼淚，一邊小聲唸叨：“娘，我等你……你一定要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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