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爺被帶走之後,鎮上的日子並冇有立刻歸於平靜。那些與他有往來的人,在街上的腳步變快了,在巷口碰見了翠蓮也不會停下來說話,像是一些剛剛被鋸斷的枝丫,斷口還留著新鮮的木茬。翠蓮每天照常開門鎖門,在案板前剪裁縫補,把那些落下來的碎片從她的日常裡掃出去。她以為最冷的一段已經過去了。
那天上午,鋪子裡來了一個人。穿著一件簇新的青布長衫,料子厚實,袖口冇有毛邊,腳上是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一看就是新上腳的。他進門的時候先站在門口,把鋪子裡的每一麵牆都看了一遍,目光在架子上那幾匹布上停了一下,又在翠蓮的案板上停了一下,然後纔對上她的眼睛。翠蓮抬起頭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眉眼周正,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可那笑意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審視。
“你是翠蓮老闆娘?”他開口說話,字音乾淨,冇有本地口音。
“我是。你做衣裳?”
“不做衣裳。我是趙老爺的遠房表弟,姓孫。從前在魯西那邊做買賣,前些日子才聽說我表兄出了事。”他走到櫃檯前麵,伸手在櫃檯的木麵上劃了一下,像在試灰塵的厚度。“老闆娘,我表兄在鎮上的產業,被縣衙封了一部分。錢氏搬去了縣城,空出來的那間偏院,我想盤下來做買賣。我來是想問問老闆娘,那間院子您有冇有想法?”
翠蓮放下剪刀,走到櫃檯前麵站定。“趙家的產業怎麼處置,跟我冇有關係。你要盤院子,去找縣衙。”
“找過。”姓孫的把手收回來,兩隻手交叉搭在身前,“縣衙說那間偏院的地契上寫的是錢氏的名字,可錢氏已經去了縣城,暫時冇有回來簽字的打算。縣衙又說了,您在趙家的事裡頭是個關鍵人物,讓我先來跟您打個招呼。”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冇有離開翠蓮的臉,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
“我不認識錢氏。我隻是替她傳了幾次話。地契在她手裡,她要賣要租,她自己會決定。”翠蓮站回案板後麵,重新拿起了剪刀。“孫老闆,你要是做衣裳,我給你量尺寸。要是來探口風的,你現在可以走了。”
姓孫的站在櫃檯前麵冇有動。他看了翠蓮幾秒,嘴角那個笑又深了一些。“老闆娘,我在魯西那邊做買賣的時候,也見過不少像你這樣硬氣的女人。她們通常撐不過三年。不是被人扳倒的,是自己累垮的。”他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後,“地契的事不急。你慢慢考慮。”他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合上,翠蓮站在案板後麵,剪刀握在手裡好一陣才重新沿著線裁了下去。
中午的時候周大勇來接她,翠蓮把這事說了。周大勇蹲在灶台邊烤手,聽完之後冇有立刻接話,先把掌心翻過來讓灶膛的火烘著指縫。“他姓孫,從魯西那邊來的?”
“他說是趙老爺的表弟。”
“趙老爺在魯西那邊姓劉。他表弟姓孫,不姓劉?”翠蓮把剪刀放下了,“他在撒謊。他不是趙老爺的表弟。他是衝著趙老爺剩下的東西來的。”
“那他跟趙傢什麼關係?”翠蓮把案板上的布收進櫃子裡,“可能什麼關係都冇有。他隻是聽說趙家倒了,想來分一口。這種人比趙老爺更好應付,他不認識我,也不認識鎮上的人,他冇有根。”
周大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彆讓他紮下根來。”
下午的時候姓孫的又在街上轉了一圈。翠蓮從鋪子窗戶裡看見他從街東頭走到西頭,進了兩家鋪子又出來,跟賣菜的王嫂子說了兩句話又走了。王嫂子的目光在姓孫的走遠之後追著他的背影看了許久,然後她拐進了翠蓮的鋪子,把門關嚴了。“翠蓮,剛纔那個穿青布長衫的,你認識?”翠蓮正在案板前鎖一條褲邊,頭也冇抬,“他說他是趙老爺的遠房表弟,姓孫。”
“他說了?他跟我說他是縣裡來的布商,想找鎮上的人合夥開鋪子。”王嫂子在爐子邊坐下來,“他還問你的事。問你是哪年開的裁縫鋪,鋪子是誰的,租的還是買的。我冇跟他說。”翠蓮把褲邊的最後一針鎖完,咬斷線頭。“他還在查我。他在鎮上待不了幾天就會走,他這種人,有便宜占就留下來,冇有就走。”
天黑以後翠蓮冇有直接回家,先繞到趙家大院那麵偏牆外麵站了一會兒。院牆被貼上了縣衙的封條,白紙黑字,在暮色裡格外顯眼。她站在封條前麵看了一會兒,看見錢氏住過的那扇窗,窗紙破了,風從破洞灌進屋裡,吹得窗紙呼噠呼噠響。她聽了一會兒那聲音,冇有靠近那扇窗,也冇有多看院牆,轉身沿著巷子走了。
她沿著暮色中的巷子往回走,腳步不快不慢,青磚地麵被最後一縷天光照著,泛著淺淺的灰色。姓孫的今天在鎮上轉了一圈,跟王嫂子搭了話,那隻是一個開始。明天他可能會去布料鋪子,後天他會去問保長的兒子。他把網撒下去,等著看魚會不會撞進來。翠蓮推開院門的時候,灶房裡的燈已經亮了,光從窗戶紙上透出來,暖黃色的一小片。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片暖黃色的光,隔著窗紙看著灶膛裡火光晃動的輪廓,站了一會兒才推門走進去。周大勇正在灶台前盛飯,看見她進來把一碗飯放在桌上,熱氣從碗裡往上冒,把燈的光線蒸得軟了一些。“明天我哪兒也不去,在鋪子裡坐著。”翠蓮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熱湯,湯的鹹香順著喉嚨往下淌,把嗓子眼那口濁氣衝散了。她把碗放下,用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嚼完嚥下去之後纔開口說了一句:“你明天去鎮上打聽一下姓孫的在哪兒落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