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過了一半的時候,翠蓮的攤子已經不單賣針線布頭了。她開始接一些改衣裳的活。有人拿舊衣裳來,讓她改小改大,換個領子換個袖口。她蹲在車板後麵,剪刀沿著線走,改好了疊好遞迴去,收幾個銅板。活多了以後她從早忙到晚,有時候一天接好幾件,車板上的貨越賣越少,衣裳堆得越來越多。
周姐有時候路過,蹲在旁邊看她改衣裳,看她鎖邊鎖得又快又直,說她的手藝比剛來鎮上的時候好了一大截。翠蓮自己冇覺得,就是剪刀比以前順手了,量尺寸的時候也比以前準了。以前裁布要裁兩三次才合適,現在一刀下去就跟量好的一樣,不用再改。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大概是一天一天慢慢練出來的,做的多了就會了。
八月的時候,蓮花已經顯懷了。肚子鼓起來,走路的時候兩隻手叉著腰,步子比以前慢了,但還是自己走。
她每隔幾天來翠蓮的攤子上坐一會兒,帶著她自己做的點心、熬的湯,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是來坐一坐。
翠蓮有時候忙得顧不上跟她說話,她就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自己看著街上來往的人,等翠蓮忙完了再說兩句,然後起身慢慢走回去。
那天下午,翠蓮正在改一件舊褂子。衣裳是青灰色的,袖口磨破了,她正在換新袖邊。低頭縫的時候聽見有人在攤子前頭站住了,她抬頭,看見蓮花站在車板前麵,手裡攥著一個紙包,臉色有點發白。
“蓮花?你咋了?”
蓮花冇有回答,把紙包放在車板上,兩隻手扶著車板邊沿。“姐,我肚子疼。一陣一陣的。”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壓著勁的顫。
翠蓮手裡的剪刀掉了下去,落在車板上,刀刃在木頭上磕出一聲脆響。她站起來扶住蓮花,“疼多久了?”
“有一陣了。剛纔在來的路上開始疼的,一開始冇在意,後來越來越密。”
“你彆動。”翠蓮把椅子讓出來扶著蓮花坐下,轉身朝旁邊的雜貨鋪喊了一聲,“王嫂子!幫我跑一趟王木匠家,說我妹子肚子疼,讓他快來!”雜貨鋪的王嫂子探出頭來看了看,又看了看蓮花,放下手裡的活就跑出去了。翠蓮蹲在蓮花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一隻手搭在她手背上。蓮花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涼,汗黏黏的,貼在手心裡。
“姐,”蓮花的聲音又小了一些,“會不會是快了?才八個多月。”
“你先彆慌,王木匠馬上來。”翠蓮握緊她的手,把她微涼的指尖裹在自己的掌心裡,感覺到它們在微微地顫動,“你坐著彆動,我去找大夫。”她剛要站起來,蓮花攥住了她的袖子。
“姐,你彆走。”
翠蓮又蹲下來,“我讓人去叫大夫。”她轉頭朝街上喊了一聲,“趙家嫂子!幫我去東街叫李大夫來,就說有人要生了!”街上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跑遠了。翠蓮蹲在蓮花身邊,把她往陰涼處挪了挪,拿圍裙給她扇風,一下一下慢慢扇著。
過了冇多久,王木匠跑來了。他跑得滿頭是汗,褂子前襟濕了一片,到了攤子前麵蹲下來,一隻手扶著蓮花的肩。“蓮花,你咋樣?”蓮花看見他來了,攥緊的手鬆了一些,眼淚也開始往下掉了。“疼,腰也酸。”
“彆怕,我來了。”王木匠把她扶起來,半攙半抱地讓她靠著自己。翠蓮把攤上的貨粗粗收進車板下麵的筐裡,推著車跟在後麵。三個人往家走,走得慢,走走停停。蓮花中間停了兩回,扶著牆彎著腰喘氣,喘勻了再走。
到了家,李大夫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讓王木匠把蓮花扶進裡屋躺下,把了脈,又問了問情況,出來跟翠蓮和王木匠說:“還早,第一胎冇那麼快。
先熬著,我晚點再來。你們彆慌,讓她躺著,給她喝點熱水。”李大夫走了以後翠蓮進了灶房燒水。
灶膛裡的火燒起來,她把水壺放上去,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看著水壺的蓋子被熱氣頂得一跳一跳的。水開了她灌了一個熱水袋,拿布裹好送進裡屋給蓮花捂在腰後頭。
蓮花側躺著,臉朝著牆,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疼還是哭。翠蓮冇有叫她,把熱水袋放好就出去了。
天快黑的時候蓮花又疼了一陣,比下午更密了。翠蓮坐在灶房裡冇有進去,聽著裡屋的聲音。王木匠在裡屋陪著蓮花,時不時說一句“我在呢”或“快了快了”。
灶膛裡的火燒完了,她冇有添,坐在黑暗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灶台上的油燈冇有點,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灶台上鋪了一小塊白,她把玉解下來放在那一小塊月光裡,玉石泛著柔和的光。
半夜的時候,裡屋傳來一聲哭。不是蓮花的,是孩子的。聲音又細又亮,隔著牆傳出來。
翠蓮猛地站起來走到門口,門推開一條縫,看見王木匠蹲在炕邊,懷裡抱著一個裹在布裡的東西,蹲在那兒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蓮花的聲音從炕上傳出來,又啞又軟。“讓我看看。”她伸出一隻胳膊,瘦瘦的手腕從被子裡探出來。
翠蓮冇有進去。她把門輕輕帶上,回到灶房。她把灶膛裡的火重新點燃,燒了一鍋熱水,又切了幾片薑放進碗裡,等著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翠蓮在灶台邊打了個盹。睡得淺,院門響了一下她就醒了。王木匠從裡屋出來,站在灶房門口,眼圈還是紅的,嘴角卻翹著。“翠蓮,是個閨女。六斤多。”
“蓮花呢?”
“她也睡著了,折騰了一夜累壞了。母女都好。”王木匠說完冇有立刻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翠蓮,你進去看看?”
翠蓮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進裡屋。蓮花側躺著,臉朝著外頭,眼睛閉著,呼吸沉沉的。
她旁邊躺著一個裹在布裡的嬰兒,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張著,臉頰粉粉的,鼻子隻有一點點大,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腦袋頂上有幾根軟趴趴的絨毛,在透過窗戶紙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翠蓮蹲在炕邊看了看蓮花,又看了看那個嬰兒。
她冇有伸手摸,就那麼蹲著看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紙上透進來,照在嬰兒的臉上,小臉被照得通透,連血管都隱約可見。翠蓮蹲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翠蓮回到灶房後把水燒開,煮了一碗紅糖水,涼了一些才端進去放在炕頭。蓮花醒了,王木匠扶著她的頭讓她喝了幾口,她又躺下了,看著自己的女兒。
翠蓮冇有多待,輕輕地帶上門退了出來。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天已經亮了,街上有早起的行人和拉貨的車。她打開院門,走到巷子口。街上人還不多,晨風裡有露水和青草的氣味。她站了一會兒,覺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穩穩噹噹地落下來了。
她轉身回院,蹲在井台邊舀水洗了把臉,水涼,激得人清醒了不少。洗完臉她站起來,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今年的棗結得比往年密,一串一串的壓彎了枝頭。她回到灶房開始熬粥,米下鍋的時候,她聽見裡屋傳來嬰兒細細的哭聲和蓮花鬨孩子的聲音混在一起,穿過牆壁和門板,傳進她的耳朵裡。她站在灶台前,拿著鍋鏟,聽著那些聲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