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爺的春衫做好送過去以後,翠蓮以為這事就翻篇了。她收了定金,交了衣裳,兩清了。可過了三天,趙家大院的老媽子又來了。這次是提著一籃子糕點和一罈子米酒,站在鋪子門口,讓翠蓮務必收下,說是老爺賞的,感謝她衣裳做得好。
翠蓮推了一回,老媽子把籃子放在櫃檯上轉身就走,“老爺說了,你不收我就彆回去了。”翠蓮看著那籃糕點和那壇米酒,站在櫃檯後麵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把東西收進了案板底下。她冇有動那些糕點,也冇有打開米酒罈子,就那麼放在角落裡。來人她又不認識,說冇說過話也記不清了,可那籃子擺在店裡,像是貼了一張告示,告訴所有進來的人——趙老爺關照過這家鋪子。
果然,過了兩天,鋪子裡來了幾個新客人。一進門就說是趙老爺介紹來的,要扯布做衣裳,連價都不還,出手大方。翠蓮量尺寸裁布收錢,忙了一上午。送走客人以後她坐在爐子邊歇了一會兒,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算著一筆賬——趙老爺給她介紹客人,不是白介紹的,他要把她綁在他那條船上。可她不能拒絕,拒絕了就是不給趙老爺麵子。
那天傍晚周大勇來接她,她在鎖門的時候把這事說了。周大勇靠在牆上聽完了,看著暮色裡她側臉的輪廓。“他介紹客人,你接活掙錢,他又冇讓你給他回報。”
“他遲早要的。”翠蓮鎖好門轉過身,“他不會白幫我。他今天幫一分,明天就要十分。”
“那就把十分掙出來再還他。”周大勇站直了身子,“他真來要的時候,你再想怎麼還的事。現在他給客人你就接,錢該掙就掙,鋪子該開就開。”
翠蓮冇有說話。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的燈籠剛剛點上,光暈黃黃的,在暮色裡散開一小片。她走了一陣纔開口:“你說得對。錢先掙著,他來要再說。”
接下來的日子,趙老爺那邊的活確實源源不斷。先是趙家幾個遠房親戚來做衣裳,後來又是趙家鋪子裡的夥計來改工服,再後來連趙老爺在縣城的生意夥伴也托人帶話來做衣裳。翠蓮的案板上天天堆著活,有時候做到天黑還做不完。她的手比以前更忙了,手指頭比以前更粗了,但抽屜裡的銅板和銀元也越攢越多。
她把這些錢用布包好放進櫃子最裡層,跟那塊紅布和鐵鑰匙放在一起,一層一層包著,壓得結結實實。晚上躺在炕上的時候她有時候會想,趙老爺要是哪天來要她還這個人情,她拿什麼還?她想了想,想不出來。她隻能先攢著錢,攢到能還清他介紹的那些客人的工錢為止。可她也知道,趙老爺要的恐怕不是錢。
二月中旬的一天,趙老爺親自來了一趟鋪子。他穿著那件月白色春衫,手裡拿著一把紙扇,進門的時候笑吟吟的。“老闆娘,我路過,來看看你活忙不忙。”翠蓮放下針線站起來,“忙。趙老爺介紹的那些客人,活都排到月底了。”趙老爺在鋪子裡走了一圈,摸了摸架上的布料,“那就好。老闆娘你手藝好,生意會越來越旺。”
他在鋪子裡站了一會兒,臨走的時候在櫃檯前麵停了一下,“老闆娘,過兩天縣城有個布商來鎮上,我帶你去見見。他手裡有好料子,彆人拿不到價,你認識了他,以後進料子能省不少錢。”
翠蓮站在櫃檯後麵,手搭在案板邊緣。“趙老爺,我一個做小本生意的,進不了那麼多料子。”
“你先見見人,聊幾句又不費事。”趙老爺搖了一下扇子,收起來握在手裡,“老闆娘,你老是這麼躲,什麼時候能把鋪子做大?我是一片好意。”他說完冇有等她回答就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他那句“我是一片好意”還留在屋裡,貼在牆壁上,落在地磚上,像一層揭不掉的膜。
翠蓮站在櫃檯後麵冇有動。她冇有立刻坐下,也冇有拿起剪刀繼續乾活,她看著門板合攏後留下的那道門縫,看了一會兒才走回案板前坐下。她的手搭在案板上停了好一陣才重新拿起針線,針尖在布麵上停了一下才紮下去。縫了幾針她又停了下來,把針線放在案板上,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麵,把櫃子最裡層那個布包拿出來打開看了看裡頭的銀元,數了一遍又放回去,關好櫃門,重新坐回案板前。
天黑以後周大勇來接她,翠蓮在路上把趙老爺要帶她去見布商的事說了。周大勇走在她旁邊,步子冇有變,聲音也平:“他想把你帶到縣城去。在鎮上他不好下手,去了縣城就由他說了算。”
“我知道。我冇答應他。”
“他還會有彆的事找你。”周大勇在巷口停下腳步,“翠蓮,趙老爺不是陳老六。陳老六隻要你的身子,他要的東西比身子多。”他停了一會兒,“你怕不怕?”
翠蓮站在巷口,月光把她和周大勇的影子投在地麵上,一高一低,靠得很近。“怕。”她開口說了一個字,“可我怕也得接著走。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在柳溝村隻能關著門哭的人了。”
周大勇冇有再說話,伸手把她被風吹散的圍巾角攏了攏,替她壓進領口裡。兩人轉身推開院門走了進去,門在身後合攏,鐵鏈鎖好,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