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傳了五六天,像冬天的風,看不見在哪,可吹到臉上都是涼的。翠蓮走在街上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人看她一眼就移開,有人看完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幾句,有人在背後笑一聲,等她回頭就又安靜了。她冇有停下來跟任何人爭辯,該乾什麼乾什麼,鋪子照開活照接。可她知道那些話已經像種子一樣在鎮上紮了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長出什麼來。
正月十八那天下午,鋪子裡來了一個男人。三十來歲,黑臉膛,肩膀寬,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沾著灰泥,看著像是乾粗活的。他進門的時候先搓了搓手,站在櫃檯前麵往裡張望了一圈,“老闆娘,聽說你這兒做衣裳?”
“做。你做什麼?”翠蓮放下剪刀站起來。
“做件褂子。”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動了動,“你手藝怎麼樣?彆做出來穿不出去。”
“你先量尺寸,試了就知道。”
翠蓮拿了尺子走過去給他量肩寬臂長。男人站得不直,身子微微朝她這邊斜著,她量肩寬的時候他的胳膊動了一下,手蹭在她手背上。翠蓮把手縮回去,“你彆動,量不準。”
“老闆娘,你手真軟。”男人說,嘴裡的熱氣噴在她臉側,“你男人不在家?”
翠蓮退後一步,把尺子收起來。“你量好了。三天後來取。”
男人冇有走。他靠在櫃檯邊,兩隻手撐在櫃檯上,“老闆娘,我聽說你以前那個村的人都誇你活兒好,人也好。我早就想來找你了,一直冇空。”
“你聽誰說的?”
“街上的人都在說。”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黃牙,“說你待人熱絡,跟誰都處得來。”
翠蓮把手裡的尺子放下,放的位置離剪刀近了一些。“你是我店裡的客人。要是來做衣裳的,就等著,三天後來取。要是來說閒話的,你現在就走。”
男人看著她,歪了一下頭,臉上的笑收了收。“老闆娘,你脾氣倒不小。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你急什麼?”
“我不跟不熟的人開玩笑。”翠蓮站在案板後麵,手搭在剪刀旁邊,“你走不走?”
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嘴角又咧開了,“行,我走。三天後來取。”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冇有帶上,風吹進來,翠蓮走過去把門關嚴了。她站在門後聽見腳步聲往街口方向去了,不是賀先生那種不緊不慢的步子,是粗重的、帶著一股蠻力的大步。她把手從剪刀上移開,重新回到案板前坐下,拿起那塊裁了一半的布繼續沿著線剪。
傍晚回家的時候翠蓮把這件事跟周大勇說了。周大勇正在給馬添草料,手裡的草叉停在半空,“他叫什麼?”
“不知道。冇問名字,黑臉膛,穿舊棉襖,袖口有灰泥。”
“明天我去鋪子裡坐著。”周大勇把草叉放下拍了拍手,“三天後他來取衣裳,我當麵給他。”
三天後那個男人來取衣裳的時候,周大勇正坐在鋪子裡的椅子上。他今天冇有出車,換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坐在爐子旁邊,手裡端著一碗水,看著門口。門被推開了,黑臉膛的男人走進來,看見周大勇坐在裡麵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翠蓮身上,“老闆娘,我來取衣裳。”
翠蓮從架子上取下疊好的褂子遞給他。男人接了衣裳冇有馬上看,又看了一眼周大勇,“這是你男人?”翠蓮嗯了一聲,冇有多說。男人把褂子抖開看了看,捲起來夾在胳肢窩底下,掏了銅板放在櫃檯上。“衣裳做得不錯。下回還來。”他轉身走了,這次冇有多留,出了門就往街口方向走了,步子比上回快了不少。周大勇把水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出了巷子口,才關門回來。
“他下次不會來了。”周大勇說。翠蓮正在數櫃檯上那幾個銅板,冇有說話,把銅板收進抽屜裡,關上了抽屜。
又過了兩天,王嫂子來鋪子裡串門,進門先跺了跺鞋底上的土。“翠蓮,那個姓陳的後來又來找你了冇有?”
“姓陳的?誰?”
“就是那個黑臉膛的,大高個,陳老六。他是個瓦匠,前幾年死了婆娘,一直打光棍。”王嫂子在爐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那天從你鋪子裡出去以後在街上跟人說,說你態度好,量尺寸的時候手軟。劉婆娘聽見了又在街口說了半天的嘴,說你的鋪子不正經。”
翠蓮正在案板前裁剪一塊布,剪刀沿著線走冇有停。“他說的跟我沒關係,嘴長在彆人身上。可你要是在街上聽見有人傳閒話,你替我說一聲——他量尺寸的時候動手動腳,我讓他站直了他才規矩。傳錯了話我訛我,我不乾。”
王嫂子看著她笑了一下,“你倒是變了。以前你聽見這種話隻會躲,現在知道回了。”她站起來拍了一下膝蓋,“行,我替你說。你忙吧,我走了。”
王嫂子走了以後翠蓮把裁好的布疊好放在一邊,又拿起另一塊布鋪平了量尺寸。量完劃線的時候她的剪刀冇有停過,沿著粉筆畫的線一路裁到底,布邊齊齊地裂開,冇有一絲偏斜。她放下剪刀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暗了,爐子裡的炭火泛著暗紅的光,她在案板前站了一會兒,把案板收拾好,鎖了門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她家院牆外麵,靠著牆站著,低著頭。她放慢了腳步,走近了幾步纔看清是一個婦人,穿著一件灰布棉襖,手裡攥著一條圍巾。那婦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翠蓮認出來了,是劉婆娘。她站在牆根底下,像是專門在等她。
“翠蓮,”劉婆娘開口了,聲音不大,“我來跟你說一聲,那些話是有人讓我說的。”
翠蓮站在兩步遠的地方,冇有往前走。“誰?”
“姓賀的。他走之前來找過我,給了我兩塊銀元,讓我把你在鎮上的名聲搞臭。”劉婆娘搓了一下手裡的圍巾,臉在暮色中皺成一團,“他說你不是正經人,說你以前在村裡就跟好幾個男人不清不楚。他說讓我在街口把這話散出去,最好讓鎮上的人都聽見。”
翠蓮站在那裡冇有動。她把劉婆娘說的話默唸了一遍,又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纔開了口:“他讓你說你就說了?”
“兩塊銀元呢,夠我買半年的菜了。”劉婆娘低下頭搓了搓圍巾的一角,“我來跟你說一聲,那些話以後我不說了。你讓王嫂子彆來找我男人告狀了,他昨天打了我一頓,說我不省心。”
“我冇有讓王嫂子去找你男人。”
“反正你管好你的人,彆讓她來我家門口晃。”劉婆娘把圍巾往肩上一搭,轉身走了,腳步急,像是怕再留下來會多說出什麼來。翠蓮站在巷子裡看著她走遠,黑暗中的身影冇走多遠就融進了夜色中,看不清楚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推開院門走進去,閂好門,站在院子裡冇有進屋。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把那些伸向夜空的分枝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剪紙貼在天上。她看了一會兒,低頭進了灶房,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光亮起來照著她的臉,她的表情在火光裡暖了一下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