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的裁縫鋪開了兩個多月,慢慢有了幾個回頭客。常來的是一個姓孫的老太太,六十來歲,個子矮矮的,走路有點駝背,說話嗓子啞,像有痰堵著。她每個月來一回,有時候改一件褂子,有時候裁一條褲子,有時候就是來坐坐,跟翠蓮說幾句話。孫老太太話多,坐在鋪子裡的椅子上,能從她閨女說到她外孫,從她外孫說到她家養的雞,雞下了幾個蛋她都要數一遍。翠蓮不嫌她話多,她來了就給她倒碗熱水,一邊乾活一邊聽她說,偶爾應兩句。孫老太太走的時候總會往櫃檯上放幾顆糖,說是給她外孫買的,多出來的給翠蓮。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翠蓮正在鋪子裡鎖一件棉褲的邊,爐子燒得旺,屋裡暖洋洋的。門被推開了,冷風灌進來,翠蓮抬頭看見孫老太太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進門先跺了跺腳,把鞋底上的泥蹭在門檻邊。“翠蓮,我來取上回那件棉襖,改好了冇有?”翠蓮放下針線站起來,從櫃檯後麵的架子上取下那件疊好的棉襖遞給她。孫老太太接過去抖開看了看,又在身上比了比,翻過來看了看領口的針腳,又翻了翻袖口的邊,“改得正好,比我想的還合身。”
翠蓮幫她穿上了,孫老太太伸伸胳膊抬了抬肩,袖口長短正好,腰身也不緊不鬆。她照著櫃檯旁邊掛的那麵小鏡子來回看了幾眼,“這鎖邊走得好,比我以前那個裁縫強。”她把棉襖脫下來疊好放進布袋子,在櫃檯前麵坐下了,端起了翠蓮給她倒的熱水。
“翠蓮,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前兩天有人來鎮上打聽你。”
翠蓮手裡的剪刀頓了一下。“什麼人?”
“一個男的,三十來歲,瘦瘦的,看著不像本地人。他在街口雜貨鋪問王嫂子,說認不認識鎮上開裁縫鋪的翠蓮。王嫂子冇跟他說多話,讓他來問問你自己。他又冇來,在街上轉了一圈就走了。”孫老太太喝了一口水,放下碗,“王嫂子讓我跟你說一聲,怕是什麼不三不四的人來找麻煩。”
翠蓮重新拿起剪刀,沿著布料邊緣裁了下去,哢嚓一聲,布邊齊整地裂開。“他長什麼樣?”
“王嫂子說瘦高個,臉色發白,穿一件灰夾襖,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眉眼。聽口音不像是咱們這邊的。”
翠蓮在腦子裡把認識的人過了一遍。馬六不會再來找她了,她說得夠清楚了。柳大林寫了那封信說不會再來了,他這個人膽子小,寫了信就算數。孫耀祖在村裡看孩子,連村都不怎麼出了。老泰山死了,公公也死了。她想不出來還有什麼人會來打聽她。
“可能是路過問路的。”翠蓮說,“我這鋪子開了冇多久,知道的人不多。”
孫老太太見她不想多說,也冇有再追問。她又坐了一會兒,說家裡還有事,提著布袋子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翠蓮,你要是一個人害怕,晚上讓你男人來接你。天黑路短的,有個男人陪著踏實。”
“他每天都來接我。”翠蓮說。
孫老太太點了點頭走了。門關上了,翠蓮站在櫃檯後麵,手裡捏著剪刀冇有動。她的腦子還在轉,把那些人的臉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每一個都排除了。她又拿起剪刀繼續裁布,布裁好了疊起來放在案板一角,拿起下一塊。她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麵催著她,剪刀沿著布麵走得穩穩的,可她心裡頭並冇有表麵上那麼穩。
晚上週大勇來接她的時候,翠蓮把這事跟他說了。周大勇正在門口拍打自己衣裳上的灰,聽了以後放下手,“誰?”
“不知道。王嫂子說的,一個瘦高個男人,在街口打聽我。”
周大勇想了想,“可能是買布料的人。你開鋪子有人打聽很正常。”
“王嫂子說他轉了一圈就走了,冇進來。”
周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冇有讓翠蓮看出他內心有任何波動。“走就走了,估計是路過。明天我讓王嫂子再留意著,要是那人再來,我去會會他。”他把圍巾遞給她,“走吧,回家吃飯。天冷,彆想太多。”
翠蓮接過圍巾圍好,鎖了鋪子的門。兩個人並排往家走,街上的燈籠在風裡晃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她走了一陣,步子漸漸跟周大勇的步子合到了一個節奏上,一步踩實了,下一步也就跟著邁出去了。
回到家周大勇生火做飯,翠蓮蹲在灶台邊剝蒜。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的臉,她的眼睛看著火苗,手裡的蒜一瓣一瓣剝好了放在碗裡,動作平緩,像是那種被什麼事勾起來的不安正一點一點往下沉,沉到了一個不礙事的地方,再翻不上來了。
第二天翠蓮照常開門,爐子生起來,案板擦乾淨,把昨天裁好的佈擺好等著客人來取。上午來了兩個主顧,一個來取改好的褲子,一個來扯布做圍巾。翠蓮量布裁布收錢,該說說該笑笑,忙了一上午。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把早上剩的饅頭在爐子上烤了烤,就著一碗熱水吃了。吃到一半有人推門進來,翠蓮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灰夾襖的男人站在門口,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眉眼。她放下饅頭,手擱在案板上。“你找誰?”那人抬起頭來,把帽簷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張瘦長的臉。翠蓮看了兩秒,認出來了。是柳大林。他站在門口冇有再往裡走,先開口說了一句:“嫂子,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我真的不來煩你了。那天路過鎮上,想著跟你認個錯,走到街口又不敢進來,轉了一圈就走了。”翠蓮冇有接話,他也冇有再多說,往後退了一步,伸手把門帶上了。腳步聲在門外響了幾下,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