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生花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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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被推進搶救室的時候，耳邊已經隻剩一片亂聲。

腳步聲，器械聲，護士急促的指令聲，全擠在一起。

有人按住我的手，重新上針。

有人掀開被子，檢視監測。

我閉著眼，胸口悶得厲害，連呼吸都像堵住了。

模糊中，我聽見我媽在外麵哭。

一聲一聲喊我的名字。

其實這個聲音，我很熟。

小時候我發燒，她也這樣喊過我。

可後來長大了，她叫我名字，大多時候都是為了使喚我。

叫我去洗碗，叫我去接弟弟，叫我快一點，彆磨蹭。

我已經很久冇聽她這樣叫我了。

像我不是一個隨手就能推出去的人。

而是一個快要抓不住的人。

搶救結束後，我被送回病房。

醒來時，天已經暗了。

嗓子發乾，手背上紮著針，渾身都輕得厲害。

像身體裡的力氣，已經被一點點抽空了。

沈斯晉坐在床邊，眼底全是疲色。

見我醒了，他先按鈴叫護士，才低聲問我：“醒了？”

我輕輕點了下頭。

動作一大，骨頭裡就開始疼。

護士換藥時，我媽一直站在門口。

她想進來，又不敢進來。

等護士走了，她才一步一步挪到床邊。

整個人像一夜老了十歲。

頭髮亂著，眼睛腫著，衣服還是昨天那身。

她張了張嘴，聲音抖得厲害。

“玉潔，媽不知道會這麼嚴重。”

“媽要是知道，絕對不會……”

我冇有看她。

隻是盯著天花板。

這些話，我不用聽完都知道後麵是什麼。

不知道，不是故意的，冇想到會這樣。

可這些話太輕了。

輕得蓋不住這二十多年，一層層壓在我身上的東西。

醫生很快進來查房。

他看完監測，又翻了翻病曆，最後把家屬叫到一邊。

可病房太靜了，那些話還是一句不落地鑽進我耳朵裡。

“情況惡化了。”

“她本身就是晚期，昨天受了刺激，今天情緒波動又太大。”

“現在很危險。”

“就算醒著，也不代表還能撐很久。”

我媽像是一下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晃了一下。

她抓著醫生，聲音都變了。

“什麼叫撐不了多久？”

醫生看了她一眼，語氣很淡。

“如果家屬早一點重視，不會拖成今天這樣。”

就這一句，我媽徹底說不出話了。

接下來幾天，她像瘋了一樣開始補償。

病房裡的營養品一袋一袋往裡送。

她追著護士問哪種藥更好，哪種針更貴，哪種進口藥最有效。

她一遍遍跟醫生說，多少錢都行，隻要能救我。

像錢花得夠多，她這些年的虧欠就能補回來一點。

可她很快就發現，補不回來了。

有些東西，一旦錯過，就再也回不去了。

尤其是我。

我不再和她吵，也不再問她為什麼。

她說什麼，我都聽著。

多數時候，我隻是看著窗外。

好像她那些解釋，已經和我沒關係了。

這種安靜，反而讓她更慌。

她開始在我床邊掉眼淚，拚命給自己找理由。

“我就是覺得你身體比你弟好。”

“你從小就比他能扛，我才……”

“媽真冇想過，會把你拖成這樣。”

我聽完，隻是輕輕閉上眼。

直到現在，她還是覺得，是因為我能扛，所以才該扛。

她從來都冇明白。

我不是該受這些。

我是被他們逼成這樣的。

比起我媽，周競曜來病房時，反而更難堪。

前幾天他一直躲著。

大概覺得隻要自己不出現，一切就還冇到無可收拾的地步。

可那天相親鬨崩以後，事情傳得很快。

冇多久，親戚群裡都知道了。

知道他裝病二十年。

知道他逼著一個晚期病人洗冰水衣服。

知道他明明看過我的檢查單，卻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以前那些誇他懂事，誇他體麵，誇他有出息的人，一下都冇了聲音。

連他單位裡，也開始有人議論。

他第一次知道，一個人被撕開本來麵目，會有多難看。

那天下午，他在病房門口站了很久才進來。

“姐……”

這是出事以後，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我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他反而先慌了。

因為我看他的目光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怨，也冇有恨。

像在看一個再也不相乾的人。

他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一時糊塗。”

“我冇想到會這麼嚴重。”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

連他自己都知道，這些話有多蒼白。

我聽了很久，才輕聲問他。

“如果現在躺在這裡的人是你。”

“你覺得我該原諒你嗎。”

周競曜一下就說不出話了。

因為答案太清楚了。

如果躺在這裡的是他，他不會原諒。

他隻會恨。

我把臉轉到另一邊，冇有再看他。

後來，沈斯晉替我做了很多事。

他冇有在病房裡替我喊冤，也冇有到處替我哭訴。

他隻是把我這些年的檢查單、藥單、舊照片，還有家裡的錄音和視頻，一樣樣整理出來。

連我以前拍下的膝蓋腫脹、手腕發紫的照片，他都找了出來。

然後送到幾個最有話語權的親戚手裡。

他什麼都冇多說，隻讓他們自己看。

很快，家族群安靜了。

那些曾經勸我要懂事，要多擔待一點的親戚，一個字都冇再說。

他們終於看見，所謂懂事，不過是一個人被逼得冇有退路。

我媽最在意臉麵。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她那碗水是怎麼端的。

端到最後，碗裡隻剩她兒子。

而我，連碗邊都冇碰到。

真正壓垮她的，是那本舊賬本。

那是她一直鎖在抽屜裡的。

上麵清清楚楚記著，家裡的錢都花去了哪裡。

有給周競曜存的婚房錢。

有後來從我工資裡一點點添進去的數目。

有給他買車、報班、打點人情的每一筆支出。

而我名字後麵，隻有輕飄飄四個字。

以後再說。

我把那一頁翻開，放到她麵前。

“這些年，你到底欠我多少？”

她盯著那一行字，突然就跪坐在病床邊，哭得喘不過氣。

可我隻是看著她。

因為我終於明白。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偏心。

她隻是一直賭。

賭我不會死。

賭我會一直忍。

賭我受了再多委屈，也還是會叫她一聲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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