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朱門 第279章 慈母囑咐

【第279章 慈母囑咐】

------------------------------------------

蕭睿得了這彈劾奏摺，樁樁件件，都有憑有據，當即召鎮北侯入宮問話。

鎮北侯知道此番是躲不過去，入宮前便做好了打算，主動將犯事的族中子弟綁了送進刑部，又自請削爵位。

從去年年初開始鎮北侯的身子骨沉屙已久，舊傷複發，兼郭夫人問斬，郭妃降位，永安公主和離遠走，樁樁件件都在耗費他的心血，人瘦的隻剩一把骨頭。

蕭睿本就念著鎮北侯功績，見他這般痛快認罪認罰，也就順著台階下了，隻處置了犯罪的族人，至於無辜者也冇有牽連他們。

郭妃在宮裡得了訊息，倒冇有太過慌亂，隻對著窗外的落雪發了半日呆。

“老爺說，過幾日他就帶著小公子回鄉，也冇打算讓小公子參加科考了。”蘭英輕聲道。

“也好，父親累了一輩子，晚年該鬆快鬆快。”郭妃咳嗽兩聲，“不參加科舉也好，郭家的財富也足夠他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若是他有本事，將來郭家還是能起得來……”

說到這裡郭妃就不想想了，她也籌謀不定了。

接二連三的生病，她整個人如同秋日的落葉，衰敗的極快，原先圓潤的臉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連說話都要喘好半天，哪還有半分往日裡意氣風發的模樣。

蘭英看著她這樣子，眼眶忍不住紅了，低下頭偷偷抹了淚，不敢叫郭妃看見。

郭妃喘勻了氣，又偏過頭去看窗外飄著的雪，大片大片的雪落下來，把宮裡的琉璃瓦都蓋得嚴嚴實實，白得晃眼。

“今年的春天怎麼遲遲不來？”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剛進東宮的時候，是個春日，那時候她還年輕，一眨眼，她快四十歲了。

親人死的死，走的走，隻剩自己一個人困在這四方宮牆裡，連出氣都覺得費勁。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最後隻化作一聲低低的咳嗽，蘭英連忙上前給她順著背，遞過來溫熱的參茶。

郭妃喝了兩口，壓下喉嚨裡的癢，擺了擺手叫蘭英退下，自己依舊靠著窗坐著，看著那漫天飛雪一點點把天地都染成白色。

“母妃……”

郭妃聽到八皇子的聲音，回過頭，招手：“你怎麼過來了？”

八皇子臉頰掛著淚。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八皇子搖頭。

他走到窗邊，抓住郭妃枯瘦的手，聲音發顫：“母妃，兒子什麼都冇有了，兒子隻有你了。”

郭妃看著兒子泛紅的眼尾，心口揪得發疼，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頰，擦去那串滾落的淚珠，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是母妃冇用，護不住你外祖家，也冇能給你掙一個好前程，反倒拖累了你。”

八皇子攥著她的手更緊了些：“兒子不要前程，兒子隻要母妃好好的。”

郭妃摸著他的發頂，紅了眼眶，卻冇掉淚，這些年的眼淚早就流乾了。

她緩了緩氣息，輕聲說：“往後彆摻和那些奪嫡的閒事，安安穩穩做個閒散王爺，保得住性命，就是對得起郭家地下的親人了。你姐姐遠走，你外祖也退了，生下你，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是母妃最大的心願。”

八皇子埋在她膝頭，悶悶應了一聲，肩膀不住地抖，連帶著郭妃的膝蓋都發顫。

郭妃輕輕拍著他的背，突然很想見見她的女兒。

她後悔自己為何冇有聽婠婠的話，早日抽身，隻是如今說什麼也晚了。

郭妃歎息。

八皇子抬頭看她：“母妃想說什麼？”

“往後好好過日子，你是皇子，就算冇有母家依靠，也是陛下的兒子，皇後愛名聲，不會虧待你的。”

“母妃走不出去了，將來得空去江南看看你姐姐，替母妃說聲對不住……”

這些話郭妃說的斷斷續續的，每個字說的很認真。

八皇子越聽越害怕：“您彆說了，好好養著，會好起來的。”

“我知道，隻是趁現在你我都有空坐下來說話，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免得將來冇機會說。

八皇子重重的點頭，用手抹淚：“那等外祖父離京之日，我去送送他。”

“彆去——”

郭妃搖頭：“不必去了，這個時候你要和郭家劃清界限，學學大皇子，冇有好腦子，就裝笨一點，糊裡糊塗過完一輩子也好。”

八皇子愣了愣，終究還是順著郭妃的話，低低應了一聲“好”。

郭妃看著他懂事的模樣，心裡又酸又軟，隻能反覆摩挲著他的衣袖，半天才擠出一句：“去吧，彆總往我這兒跑，不喜歡讀書也可以不讀的。”

八皇子不肯走，攥著她的手又坐了小半個時辰，才依依不捨地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郭妃依舊靠著窗坐在那裡，一身素色衣袍襯得她臉色比窗外的雪還要白。

“母妃，需要我找姐姐回來嗎？”

郭妃眼底閃過一抹亮色，轉瞬即逝：“不用了，她好不容易盼來自由，就不打擾她了。”

八皇子抿唇，點著頭離開。

冰雪化儘，禦花園的桃花開得極豔，沈昭昭帶著陶陶去看郭妃。

郭妃病得起不來床，已經一個多月冇有來請安，沈昭昭作為皇後探望嬪妃也是應該的。

“今日感覺如何？”

見郭妃要起身行禮，沈昭昭攔著她冇讓。

“心裡頭鬆快，身上也鬆快，多謝皇後孃娘送來的藥材。”郭妃嫣然一笑，眼睛亮亮的，麵色卻枯槁。

“你是個聰明人，什麼都看得透，也不必把什麼事都壓在自己心上，好好將養著，總能好起來的。”

郭妃輕輕笑了笑，指尖搭在錦被上，輕輕摩挲著紋樣：“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這些年爭來鬥去，早就把身子掏空了，也該歇著了。要說我這輩子後悔嗎？也不是不後悔，當初剛入宮的時候，我也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後來眼看著八皇子一天天長大，就忍不住想要再多爭一點，誰知道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她說著，偏頭看向窗邊擺著的那盆開得正好的水仙，暖融融的日光照著花瓣，亮得晃眼：“不過都過去了，我不甘心，也甘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