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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徑 第8章

作者:唐蕊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6 00:52:45

林葦最後一次見弟弟,是三個月前。

林舟回石家莊參加外婆葬禮,隻請到一天假。席間手機響了十幾次,他躲到院子裡開會,回來時菜已經涼了。母親埋怨他一年賺不了多少錢,工作倒像國家大事。

林舟說,等公司被收購就好了。

林葦問:“收購了能給你漲工資?”

“不一定。”

“那好在哪兒?”

“至少換一撥人管。”

“新來的就不傻?”

林舟低頭回訊息,過了一會兒才說:“總不能每撥都一樣吧。”

當時表妹在旁邊笑他,說這話跟盼下一任皇帝差不多。林舟也笑了,手機一響,又端著半碗已經涼透的湯去了院子。

所有人都把“以後就好了”當作一句冇有成本的話。

現在林葦坐在脈衝科技的接待室裡,看行政把弟弟留下的物品一件件擺在桌上:門禁卡、充電線、半包紙巾、便利店小票、一本寫滿數字的筆記本。

冇有錢包,冇有手機,冇有揹包,也冇有藥。

手機由警方保管。錢包可能在包裡。包冇人知道去了哪裡。

“他每天都背一個黑色雙肩包。”林葦說,“前麵有反光條。”

行政檢視清單:“現場冇有登記。”

“誰登記的?”

行政看向葉青。

葉青說:“早上封現場的時候,集團安全和行政一起清點。電腦被單獨拿走了,其他東西按工位登記。”

“一個天天揹著的包,冇人看見?”

行政小姑娘低聲說:“也可能昨晚帶走了。”

林葦問:“人還在公司,誰替他帶走?”

小姑娘立刻不說話了。她隻是臨時被叫來交接遺物,入職不到半年,連林舟坐在哪一排都要看平麵圖。現在家屬每問一句,她都覺得像在問自己。

沈嵐坐在林母身邊,像家裡一位能做主的遠房親戚。她安排了酒店、車和熱飯,又親自聯絡殯儀服務。每一件事都無可挑剔。

她甚至記得林母血糖高,讓行政買粥時彆放糖。林母哭得說不出話,她就把紙巾抽出來摺好,放到老人手邊,不直接塞進手裡。

“阿姨,您現在什麼都不用操心。”沈嵐說,“林舟是團隊的人,公司不會不管。”

林葦聽見“團隊的人”,抬頭看了她一眼。

弟弟活著的時候,請一天假都要在院子裡開會。現在死了,忽然成了團隊的人。

林葦因此更加警惕。

真正悲痛的人通常隻能做一件事。能同時做十件事的人,多半有彆的目標。

“你昨晚見過我弟嗎?”她問。

“下午見過。晚上我出去見客戶。”

“幾點離開?”

“七點多。公司都有記錄。”

“你知道他有心臟病嗎?”

沈嵐眼睛紅起來:“不知道。如果知道,我絕不會讓他加班。”

林葦問:“他昨晚為什麼加班?”

“最近在做交割材料,大家都比較忙。”

“誰讓他做的?”

“工作是團隊正常安排。”

“誰安排?”

沈嵐聲音仍然很輕:“具體任務可能是高妍或者唐蕊在跟。林舟也有一些自己想覈實的曆史問題。”

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回答裡出現了四個人,唯獨冇有她自己。

林母聽見這句話,哭得更厲害。她開始責怪兒子不告訴公司,不按時回家,不肯考公務員。人無法責怪死亡,隻能責怪死者生前每一個可以假設的選擇。

林葦握住母親的手:“他一直按時吃藥。”

“你怎麼知道?”沈嵐問。

“處方是固定的,我每個月幫他續藥、取藥。”

林葦在醫院藥房工作。林舟十八歲做過心臟消融手術,此後偶有心律失常。常用藥裝在棕色小瓶裡,瓶蓋內側貼著她寫的服用時間。不是急救神藥,也不能保證阻止每一次發作,但他從不離身。

去年林舟回家,林葦發現藥少得比預期快,以為他發作頻繁,逼著他去複查。後來才知道,他嫌原包裝太大,把一個月的量分裝在辦公室、揹包和床頭。

“你那公司是野外求生嗎?”她當時問。

林舟說:“有時候差不多。”

她罵了他一頓,又給每個小瓶都貼上時間。現在桌上隻有一顆藥,瓶子和包一起不見了。

“桌邊發現過一顆白色藥片。”葉青說。

她剛進門,手裡拿著現場補充記錄。清潔工回憶,早上曾撿到一顆藥,後來不見了。

“什麼樣?”林葦追問。

葉青描述了大小和中間切痕。

“就是他的。”

“可能隻是掉出來。”沈嵐說。

“藥瓶在包裡。藥為什麼會單獨掉在桌下?”

冇人回答。

林葦要求檢視公司監控。韓啟勝解釋係統升級導致部分時段缺失,但集團正在恢複。

“這麼巧?”

“技術故障冇有主觀選擇。”韓啟勝說。

“人有。”

韓啟勝皺了下眉:“家屬心情我們理解,但現在不能把正常技術故障直接和員工死亡聯絡起來。監控不是醫療係統,也不可能識彆一個人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林葦說:“我冇問它會不會看病。我問少的那一段去哪兒了。”

“正在恢複。”

“什麼時候恢複?”

“要看技術排查進度。”

“也就是不知道。”

韓啟勝正要解釋,葉青插進來:“恢複結果和原始說明都書麵給家屬。今天先說遺物。”

她說完,把缺失物品重新寫了一遍:黑色雙肩包、棕色藥瓶、錢包。

沈嵐看著那張紙,冇有提出補充。

林葦拿出手機,展示弟弟昨晚十一點四十四分發來的訊息。

“這兩天要是有公司的人聯絡你,先彆回答,跟我說一聲。”

林葦回:“出什麼事了?”

林舟說:“冇事,明天說。”

下一條在四十分鐘後:“包被人拿走了,藥應該還在裡麵。我先要回來,晚點說。”

再下一條冇有發送成功,隻留下一個旋轉的灰色圓圈。

葉青問能否把訊息轉給警方。林葦同意,但拒絕發給公司。

沈嵐一直盯著第二條。

“他有冇有說包去哪兒了?”她問。

林葦抬起頭:“你為什麼先問包?”

沈嵐頓了一下:“藥不是在包裡嗎?先找到包,藥才能找到。”

解釋合理,甚至體貼。

林葦冇有繼續追。她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接待快結束時,行政拿來一份物品簽收單,讓林葦在“遺物已經全部移交”下麵簽字。

“冇有全部。”

“這是係統模板。”

“那就改。”

行政為難地看葉青。葉青拿筆劃掉“全部”,手寫“已登記部分”,又在旁邊加上三項尚未找到的物品。

沈嵐說:“林醫生很仔細。”

“死人家屬一般都會仔細一點。”

屋裡靜了幾秒。

林母輕輕拽女兒袖子,示意她彆這樣說話。林葦還是簽了,字寫得很慢,確保最後一筆冇有壓到葉青補寫的內容。

晚上,警方允許家屬進入林舟租住的公寓。房間很小,餐桌被電腦和檔案占滿。冰箱上貼著交割倒計時,數字“7”被紅筆圈住。

臥室抽屜裡有三隻空藥瓶,日期連續。最新一瓶應該還有半瓶藥。

林葦在垃圾桶裡找到一張揉皺的預約確認,時間是兩天後。機構叫“心岸支援中心”,頁麵最醒目的位置印著“心理與職業支援”。

母親看見,立刻問兒子是不是抑鬱。

“我就說他最近不對。過年回來也不愛說話。”

“他從小就不愛說話。”林葦說。

“那為什麼去心理中心?”

“下麵寫著勞動權益谘詢。”

“是不是公司欺負他了?”

林葦冇有回答。母親需要一個能立刻理解的原因:生病、失戀,或者被壞領導欺負。可林舟留下的東西不是一個原因,是許多說不清的小事堆在一起。

林葦把紙展開。最下麵一行小字寫著:服務項目——職業壓力與勞動權益谘詢。

有人如果隻拍標題,完全可以把它解釋成另一件事。

她又檢查弟弟電腦。需要密碼。桌麵旁有一支銀色鋼筆,筆帽刻著“被看見”。

母親說這是沈總送的,林舟一直捨不得用。

“他跟你說的?”

“他發照片了。說領導送的,讓他好好寫東西。”

林葦找到那張照片。林舟把鋼筆放在辦公桌上,配文隻有一句:“領導開始鼓勵我多記錄了。”

母親當成表揚,回了三個鼓掌表情。

林葦看著“多記錄”三個字,忽然覺得這份禮物不像獎勵,更像一個不太高明的玩笑。

林葦旋開筆桿。裡麵冇有墨囊,而是一枚很小的存儲卡。

卡裡隻有一個加密壓縮包,名稱是一串日期:從沈嵐進入脈衝科技那天開始,到林舟死亡前一天結束。

壓縮包旁邊有一份未加密的目錄。二十七個項目按年份排列,後麵是林舟覈查時留下的短備註:缺合同、待覈回款、附件名稱不一致。最後三項的狀態欄都寫著“材料不足,待覈”。

林葦把存儲卡取出,重新裝回筆裡。

她先給認識的律師打了電話,冇有說檔案內容,隻問撿到死者留下的公司材料應該怎麼辦。

律師說:“彆轉發,彆改,也彆拿公司電腦打開。先保留原物,做一份取得過程記錄。是不是證據,不是你自己判斷。”

“公司問呢?”

“說你在整理遺物。”

“警方呢?”

“如實說。但你最好先把物品來源、發現時間寫清楚,免得以後誰都說不清。”

林葦掛斷電話,用自己的手機拍下鋼筆原狀、房間位置和時間。她做這些不是因為懂調查,隻是醫院裡所有藥品交接都要留痕。到了弟弟這裡,她能想到的仍然是最熟悉的辦法。

母親問她發現了什麼。

“什麼也冇有。”她說。

這是她第一次對母親撒謊。

她終於理解弟弟為什麼冇有選擇直接報警或舉報。證據並不會自動保護擁有它的人。證據隻會讓更多人開始決定,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林母睡下後,林葦一個人整理房間。衣櫃隻有三件襯衫,兩件公司發的衛衣,抽屜裡放著尚未拆封的生日蠟燭。林舟二十七歲生日那天值夜班,家人寄來的蛋糕由同事分掉,他隻拍了一張照片。

電腦旁有一本記賬冊。每月工資到賬後,房租、藥費、給母親的轉賬、信用卡還款排列整齊,最後剩餘通常不到三千。林葦翻到最後一頁,才知道弟弟為什麼總問獎金什麼時候發。

他不是急著買房,也冇有欠下什麼見不得人的錢。

記賬冊後麵夾著一張寵物醫院的繳費單。不是他的,是替馬驍墊付的狗疫苗費,三百二十元。旁邊寫著:“馬驍說下個月給,大概率忘,記得提醒。”

再翻一頁,是公司樓下咖啡廳的兩杯咖啡。備註:“程硯請了一杯,另一杯陸崢冇喝,說像洗杯水。”

林葦以前幾乎冇聽過這些名字。弟弟每次回家隻說公司、項目、領導,好像具體的人不值得帶回生活裡。現在他們從一筆三百二十元、一杯冇喝的咖啡和幾句零散備註裡冒出來,比公司慰問信上的“優秀員工”更像他活過的證明。

林葦又找到幾張集團招聘頁麵截圖。林舟標記了數據合規、商業分析和審計支援崗位,備註所需能力。他並非臨時想進集團,已經準備半年。

其中一頁寫著:“大公司也會騙人,但至少騙人要走流程。”

林葦不知道該笑還是哭。

她還是笑了一下。很輕,剛出來就斷了。

母親在臥室問:“你跟誰說話?”

“冇有。”

“是不是小舟同事?”

“不是。”

林葦合上記賬冊,第一次意識到以後不會再有人從北京發來一句“姐,藥快冇了”。她過去總嫌弟弟隻在需要續藥時找自己,現在連這種訊息也冇有了。

母親在臥室夢中喊兒子小名。林葦走進去,替她蓋好被子。床頭放著公司送來的慰問金和沈嵐名片。母親醒來問沈總是不是好領導,隻有她一直陪著哭。

林葦說:“現在不知道。”

“人家對我們這麼好,你彆總懷疑。”

她冇有爭。受害者家屬並不會天然站在真相一邊。悲痛最重時,任何能安排酒店、殯儀館和一頓熱飯的人,都會暫時比證據可靠。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沈嵐發來訊息,問阿姨睡了嗎,明早想吃什麼,殯儀館的車已經安排好。

林葦回:“睡了。清淡一點就行,謝謝。”

她冇有因為懷疑沈嵐就拒絕這些安排。母親需要睡覺,第二天也需要吃飯。調查可以慢慢做,老人今晚不能一直坐在陌生城市的客廳裡哭。

訊息發出去以後,沈嵐很快回了一個擁抱表情。

林葦盯著那個表情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扣在桌上。

林葦把銀色鋼筆放進口袋。她決定在破解資料前繼續接受沈嵐的幫助,也繼續觀察她。

這讓她感到不潔,卻也第一次接近弟弟生前的處境:一邊依賴某個人,一邊儲存用來摧毀對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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