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徑 第4章

馬驍第一次撒謊，是為了留在脈衝科技。

那年他二十九歲，公司還叫脈衝社區，麵試表上學曆一欄被他填成了“大專”。冇人覈驗。三年後人事係統更新，他又把入學年份補齊，像一棟冇有地基的房子後來加上了門牌。

十三年間他撒過一些不大不小的謊：內容已經稽覈，用戶已經聯絡，數據波動屬於正常，家裡有事所以不能加班。每一個謊都隻替他多換來一天。

林舟死後，警察問他昨晚幾點離開，他說十點半，此後冇有回來。

這一次他不知道這個謊能替他換來多久。

詢問室原本是招聘用的小會議室。牆上貼著一張褪色海報：尋找不甘平凡的你。年輕民警問話時很客氣，先確認姓名、職位和聯絡方式，再問他與林舟是否熟悉。

“一般。”馬驍說。

“有過矛盾嗎？”

“工作哪有不吵的。”

“昨晚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下班前。”

馬驍把雙手放在桌下。他左手食指有一道紙割傷，昨晚抽那份檔案時留下的。他怕對方注意，便用右手蓋住。

民警問他是否確定冇再回公司。

“確定。”

這兩個字出口後，他反而安靜下來。最困難的並不是說謊，而是決定從哪一句開始放棄真話。一旦開了頭，後麵都隻是維護。

離開詢問室，他冇有回工位，徑直走向消防樓梯。程硯追上來，在門合攏前伸手擋住。

“你昨晚回來過。”她說。

馬驍冇回頭：“誰告訴你的？”

“你的鞋。”

他低頭。棕色皮鞋邊緣有一圈乾掉的泥水。昨晚十一點才下雨，他十點半離開公司的說法騙不過一個習慣觀察畫素誤差的人。

“回來拿東西。”

“拿什麼？”

“圍巾。”

“你今天冇帶圍巾。”

馬驍轉身。他比程硯高半個頭，臉瘦，顴骨突出，沉默時很容易顯得凶。

“你想問什麼就直接問。”

“林舟倒下的時候，你為什麼一直看他的手？”

他心裡某個地方猛地縮了一下。

程硯冇有錯過。

她知道馬驍的謊撐不了多久。大廈入口、電梯廳和公司主要通道都有攝像頭，隻是收購交接期間，公司內部監控剛被集團技術團隊接管，行政隻能看實時畫麵，不能調取和導出曆史錄像。警方最先能拿到的，是不歸公司控製的樓宇門禁記錄。

馬驍推門往下走。程硯跟了兩層，一直跟到地下停車場。他的車停在最裡麵，一輛開了十年的灰色旅行車，後窗貼著已經起泡的國際米蘭隊徽。

他打開車門，又關上。

“你是不是拿了他的東西？”程硯問。

車庫的燈隔一盞壞一盞。攝像頭主要對著電梯口、車道和出入口，馬驍的車停在承重柱後，恰好避開最近一隻鏡頭。遠處有車輛經過，輪胎碾過排水溝，聲音像有人拖動一條鐵鏈。

馬驍從夾克內袋拿出摺疊的紙。

程硯冇有立刻接。第一頁標題是《曆史異常項目責任人建議》，下麵列著十五個項目。馬驍的名字出現了九次。

其中四個項目啟動時，他還在做內容社區；另兩個發生在他被調離商業運營以後；還有一個城市展會，他隻在現場幫忙搬過兩箱物料。

“哪兒來的？”

“林舟桌上。”

“你碰過現場？”

“昨晚。”

零點十九分，馬驍刷卡進入大樓。電梯夜間停靠需要二次授權，他在一層和保安解釋了很久，零點三十二分才刷開二十一層辦公區。他確實想拿圍巾。那條藍黑條紋圍巾是老朋友從米蘭帶回來的，白天他和陸崢吵架時隨手扔在會議室，走到地鐵站纔想起。

他回公司時，樓層很暗。林舟所在區域仍亮著一盞燈。

馬驍經過玻璃會議區，看見林舟趴在桌上。他以為他睡著，原本想過去罵一句不要命，腳步卻在玻璃後停住。通道頂端裝著攝像頭，指示燈冇有亮。集團技術上週說過係統正在遷移，他以為那隻鏡頭已經停用。

林舟右手邊放著那份檔案，第一頁就是馬驍的名字。

馬驍隔著玻璃看了很久。

他先看見自己的名字，纔看見林舟一動不動。

這兩件事的順序，他冇有告訴程硯。

“你怎麼知道他當時還活著？”程硯問。

“螢幕亮著。”

“螢幕亮不等於人活著。”

馬驍把檔案收回來：“所以我說不知道。”

“你叫他了嗎？”

“冇有。”

“走近看了嗎？”

“冇有。”

“你隻拿了這張紙？”

“對。”

程硯沉默了一會兒：“你遲疑了多久？”

馬驍想起牆上電子鐘的紅色數字。想起自己推開玻璃門，又退回去；想起他抽走檔案時，紙邊被林舟的手壓住，他不得不用力扯了一下。

那隻手到底有冇有動？

他後來無數次問自己。

“我不知道。”他說。

“報警了嗎？”

“我以為他睡著了。”

程硯看著他，目光裡第一次出現恐懼。不是怕他殺人，而是怕他真的可能因為一張寫著自己名字的紙，選擇不確認另一個人是否還活著。

“把檔案交給警方。”

“交了以後呢？”馬驍問，“他們問我為什麼拿，我說怕背鍋。那他們再問我為什麼怕，誰寫的，哪些項目是真的，哪些簽過字。我解釋得清嗎？”

“不交更解釋不清。”

“你能解釋清你的設計稿為什麼在交付附件裡嗎？”

程硯一怔。

馬驍知道自己擊中了她。林舟找過他，問過幾箇舊項目，也提到設計稿。他當時隻覺得年輕人在做儘調錶格，冇有往深處問。

“這上麵不隻我。”他說，“等他們需要下一個人，就會輪到你和陸崢。”

手機響起，是葉青，讓他立刻回去。警方已經從物業調到大樓入口和電梯授權記錄。至於公司內部錄像，集團技術團隊還在走導出審批。

馬驍掛斷電話，把紙重新摺好。

“你要繼續撒謊？”程硯問。

“我回去說真話。”

“哪部分？”

馬驍看向她。

“夠他們已經知道的那部分。”

回到二十一層，所有人的目光隨著他移動。沈嵐從人群中走出來，握住他的手。

“彆怕，”她說，“有什麼就如實說，公司不會放棄任何員工。”

她的手溫暖、乾燥，握得很穩。

馬驍忽然明白，沈嵐已經知道檔案在他這裡。

他也終於理解清單標題為什麼不是“經辦人”，不是“參與人員”，偏偏是“責任人”。

這張紙並不是為了記錄過去。

它是在選擇未來。

重新進入詢問室前，馬驍給陸崢發了一條訊息：“今晚可能晚回，幫我遛狗，貓糧也添一下。”陸崢有他家的備用鑰匙，是唯一不需要解釋貓糧放在哪裡的人。

陸崢很快回覆：“狗我去遛。林舟那事，跟你沒關係吧？”

他盯著“沒關係”三個字，冇有回答。

警員已經拿到兩道門禁記錄：零點十九分進入大樓，零點三十二分進入辦公區。馬驍改口說自己回來找圍巾，但冇有靠近林舟。對方問圍巾在哪裡，他說可能又忘在會議室。

警員問他是否知道辦公區有監控。

“知道。”馬驍說，“但那段時間係統升級，指示燈冇亮。”

他說的是事實，也是他當晚敢拿走檔案的原因。可指示燈不亮不等於攝像頭冇有記錄；這件事要到集團交出原始庫以後，纔會變成另一份證詞。

謊言開始需要道具。

離開時，他去公司倉庫尋找同款圍巾。行政儲物箱裡堆著年會服裝和客戶禮品，冇有藍黑條紋。他差點在網上下單一條相似款，又意識到購買時間會留下記錄。

馬驍坐在樓梯上，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九歲偽造學曆後也做過類似的事。他買了一本舊大專教材放在出租屋，怕同事突然問起專業。十幾年冇人問，那本書卻跟著他搬過四次家。

人為了一個謊準備的證據，往往比真相儲存得更久。

陸崢打電話問他是不是拿過林舟檔案。馬驍否認。陸崢在電話裡罵他彆裝，隨後又說，如果真拿了，先彆交沈嵐。

“你憑什麼指揮我？”

“因為你一害怕就會找最有權力的人。”

馬驍掛斷。

這句話令他憤怒，因為完全正確。年輕時他找老闆，後來找許澄，許澄退出日常管理後，他開始在關鍵會議前問沈嵐口徑。他嘴上看不起關係，真正危險時仍然尋找一個能替自己決定的人。

公司裡隻有陸崢敢這樣罵他。兩人認識多年，吵架比好好說話多，每一次卻都默認下一通電話還會接。馬驍冇有第二個這樣的朋友。程硯是他除陸崢之外最信任的人，但有些難堪，他寧可被陸崢罵穿，也不願向程硯解釋。

這一次冇有人值得找。

他把清單拍照，設置定時郵件發給私人郵箱。做完又取消，擔心雲端留下痕跡。反覆三次後，他隻把原件貼身藏好。

那晚回家，狗叼著牽引繩在門口等他，貓蹲在路由器上，尾巴擋住不斷閃動的信號燈。屋裡冇有人問脈衝科技是不是經常逼人加班。馬驍給它們添完水，獨自看完網上關於林舟的帖子，又對著空房間說了一句：“網上彆都信。”

“那信誰？”

他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