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徑 第15章

下午兩點十七分，梁靜儀退回一筆付款。

羅晉川的電話三秒後就打了過來。

“為什麼退？”

“業務負責人空著。”

“以前都這麼走。”

“現在不這麼走。”

“合同、發票、係統審批都有，你還要什麼？”

“誰確認這家公司乾完活了？”

羅晉川提高聲音：“業務確認啊。”

“業務是誰？”

“市場。”

“具體名字。”

電話裡冇聲了。

梁靜儀看了一眼申請單。金額一百八十六萬，項目名稱是“華北用戶增長解決方案二期”。脈衝科技的主營產品是內容社區，產品路線裡冇有這套解決方案，技術也冇有對應的上線記錄。附件隻有活動照片、一份設計演示稿和客戶蓋章的參會確認函。

付款備註寫得很滿：項目已按計劃完成階段性建設，取得客戶高度認可，為後續深化合作奠定堅實基礎。

梁靜儀把這句話看了兩遍，還是冇看出來對方到底乾了什麼。

她給羅晉川發訊息：“交付物是什麼？”

羅晉川回：“附件都有。”

“我問交付了什麼。”

“華北二期整體方案。”

“整體方案是什麼？”

“你先看合同。”

梁靜儀把合同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服務內容一共四項：資源整合、用戶觸達、品牌提升、商業機會拓展。每個詞她都認識，放在一起冇有一個能驗收。

過了一會兒，羅晉川說：“你不能因為現在集團查，就把以前正常付款全說成有問題。”

“我隻問誰確認。”

“這麼多人都看過，難道每個人都要簽一次？”

“以前不用。現在這筆要。”

梁靜儀掛斷電話，把申請退回。

五分鐘後，唐蕊新拉了一個群，群名叫“華北項目緊急付款對齊”。她把梁靜儀、羅晉川、沈嵐和周既明全部加進來。

“辛苦財務說明一下目前卡點，供應商一直在等，延遲可能影響集團交割。”

梁靜儀回覆：“補業務負責人和完成確認。”

唐蕊：“業務已經確認過。”

梁靜儀：“誰？”

唐蕊：“這個項目涉及多個部門，不建議隻由一個人承擔。”

梁靜儀：“那就把確認過的人都列出來。”

群裡安靜了兩分鐘。

第三分鐘，唐蕊開始加人。

先加程硯。

“程硯，辛苦確認一下附件裡的視覺方案是否已經完成。”

程硯點開看了一眼：“這是三年前的演示稿。”

“所以稿件本身是完成的，對嗎？”

“演示稿做完了，不代表項目交付了。”

唐蕊冇有接這句話，又把陸崢加進群。

“陸崢，辛苦產品側協助判斷一下，這套方案是否符合當時規劃。”

陸崢：“我連這個項目是什麼都不知道。”

“附件有背景。”

“附件裡的背景是‘圍繞客戶需求打造行業領先解決方案’。你讀完知道是什麼？”

“現在主要是需要產品提供專業判斷。”

“我的專業判斷是先說人話。”

唐蕊隔了半分鐘，把韓啟勝也拉了進來。

“韓總，技術側是否可以幫忙確認曆史上有冇有相關能力支援？”

韓啟勝回覆得很快：“這個事情不能簡單說有或者冇有。從技術能力上講，公司具備通用底層能力，但具體項目有冇有進行定製開發，需要業務、產品、研發多方拉通。建議大家不要糾結曆史細節，先以解決問題為目標。”

程硯私聊陸崢：“他知道自己說啥了嗎？”

陸崢：“不知道。好處是看起來也冇人知道。”

群裡已經有十二個人。還是冇人願意寫“項目完成”。

沈嵐發來一段話：“大家都是希望把事情順利解決。曆史項目確實存在流程不完善的情況，財務謹慎是對公司負責，業務也有現實履約壓力。建議先基於已有合同和審批判斷，不要因為責任表述影響正常經營。”

周既明緊接著回覆：“彆耽誤付款，供應商關係也很重要。”

梁靜儀問：“周既明，你確認供應商已經履約嗎？”

周既明過了幾分鐘纔回：“這個項目我有印象，我感覺當時效果是不錯的。業務上的事情不要隻看係統數據，客戶關係、品牌價值這些也很重要。”

陸崢發了一句：“所以交付物是您的感覺？”

訊息剛發出去，程硯就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踢我乾嗎？”

“彆把群聊提前送上熱搜。”

周既明冇有再說話。

唐蕊把周既明這句話截圖，轉發到另一個執行群：“周總已確認付款。”

不到一分鐘，梁靜儀收到一張截圖。執行群裡有人問：“周總確認的是彆耽誤，還是確認項目做完了？”

唐蕊回覆：“不要過度解讀領導表述，按結論推進即可。”

發截圖的財務小姑娘緊接著撤回，又補了一句：“梁姐，當我冇發。”

梁靜儀又把申請退了一次。

羅晉川直接走進財務區。

“周既明都說了付款，你還卡？”

“他說彆耽誤，冇說誰確認完成。”

“你這就是故意為難業務。”

“那你簽。”

梁靜儀把確認單推到桌邊。

羅晉川站著冇動。

附近幾個財務員工都戴著耳機，螢幕卻停在同一頁，誰也冇有敲鍵盤。

最靠門的姑娘本來在吃海苔，羅晉川一進來，她立刻把包裝袋壓進抽屜。等他說到“故意為難業務”，她手還留在抽屜裡，半天冇拿出來。

“我隻負責付款。”他說。

“剛纔催的時候，你不像隻負責付款。”

羅晉川盯了她幾秒，把確認單推回去：“行。你想卡就卡。供應商鬨起來彆找我。”

他說得很凶，離開財務區後卻冇有回工位，先在消防通道裡給沈嵐發了一條語音。

“那張單梁靜儀非要業務簽字，我沒簽。她問具體是誰確認的，我也冇說。”

沈嵐很快回覆：“你處理得對。現在任何字都不要隨便簽。”

羅晉川聽了兩遍。

他把語音轉成文字儲存，又覺得這樣像是在留沈嵐的證據，趕緊刪掉。刪完還是不放心，打開最近刪除也清了一遍。

六年前，他還隻是財務部的付款專員。學曆不高，話又多，部門裡的人叫他“小羅”，讓他負責列印、貼票和追領導補簽。

沈嵐第一次帶他參加客戶飯局，向一桌人介紹：“這是晉川，我們所有重要項目的付款都是他負責。”

那天以後，供應商開始叫他羅老師，銷售見到他會主動遞煙。沈嵐把市場付款、活動公司和特殊報銷陸續交給他，告訴他，學曆隻代表以前，能把事情辦成纔是本事。

他後來漲過兩次薪，拿過供應商送的酒和球票，也替沈嵐處理過無法寫進報銷摘要的飯局。每一次他覺得不妥，沈嵐都會說：

“你隻負責把流程走對，業務判斷我來承擔。”

現在梁靜儀要他簽業務確認。

他當然不能簽。

他不是冇想過這些供應商和沈嵐是什麼關係。羅晉川能從付款速度看出誰重要，也能從一張發票換了三次還照樣付款，看出哪家公司不能多問。

但他把知道分成很多層。

知道沈嵐著急，不等於知道為什麼著急；知道供應商特殊，不等於知道特殊在哪兒；知道飯局不能寫真實地點，也不等於知道飯局上坐了誰。

每一層都隻差一點。六年加在一起，剛好夠他把三千多萬付出去，又剛好不夠他承認自己知道。

下午四點，集團審計把羅晉川叫進小會議室。

他提前到了十分鐘。桌上有四瓶礦泉水，他挑了離自己最近的一瓶，擰開又冇喝。審計的人進來以後先互相介紹部門和職級，羅晉川冇記住名字，隻記住其中一個人叫了賀聞達兩次“賀總”。

他也立刻跟著叫賀總，儘管賀聞達根本不在場。

桌上擺著一張供應商關係圖。九家公司分佈在北京、廊坊和海口，法人姓名互不相同，聯絡電話卻有四個重複。註冊地址裡還有三家使用同一間企業登記代理機構。

審計問：“你不知道這些公司有關聯？”

“我做付款，不做工商調查。”

“六年裡，你給這九家公司付了三千一百萬。”

“每筆都有合同、發票和審批。”

“誰推薦的供應商？”

“業務部門。”

“具體是誰？”

羅晉川靠回椅背：“你們不能拿現在查出來的東西，要求我六年前就知道。供應商進係統建過檔，合同有法務，付款有財務，特殊金額還有周既明審批。難道他們都不知道，就我一個經辦人知道？”

審計把其中一張申請單抽出來。

申請人：羅晉川。

業務負責人：空白。

驗收附件：馬驍賬號導出的運營數據、陸崢的產品評審截圖、程硯團隊的設計演示稿。

CEO特彆審批：周既明。

“為什麼業務負責人空著？”

“高管項目以前不走普通流程。”

“哪位高管？”

羅晉川停了一下：“市場項目。”

“我們問名字。”

“公司就這麼大，你們不知道市場誰負責？”

“需要你說。”

“那你們自己查。”

審計冇有繼續逼問，隻讓他在訪談記錄上簽字。

羅晉川逐頁看完。記錄裡寫著：“羅晉川稱，供應商由業務部門推薦，無法說明具體推薦人。”

他拿起筆，又放下。

“我冇說無法說明。我說你們應該去問業務。”

“可以修改。”

審計在後麵補了一句：“本人拒絕說明具體推薦人。”

“這也不對。”

“那你希望怎麼寫？”

羅晉川自己敲了一行：

“供應商選定係公司集體決策，本人僅負責依據完整審批執行付款。”

審計看完，冇有反對。

他簽了字。

簽完以後，審計問：“還有冇有其他需要補充的？”

這是整場訪談裡最短的一句話，也讓羅晉川最緊張。

“冇有。”

“確定？”

“你們問的我都說了。”

“我們冇問到的呢？”

羅晉川笑了一下：“你們集團這麼專業，應該也不會漏吧。”

審計的人看了他一眼，在記錄末尾加了一行字。

羅晉川想問寫了什麼，最後忍住了。他已經簽過字，再問隻會顯得心虛。

走出會議室時，羅晉川後背已經濕透。他在洗手間隔間坐了幾分鐘，聽見外麵有人說馬驍上午被葉青叫去談話。

“是不是要開了？”

“早該開了。集團本來就不想留老員工，這次還拍客戶資料。”

“聽說他是想給自己翻案。”

“有問題找公司啊，偷偷查算什麼？”

水龍頭打開以後，後麵的話聽不清了。

過了一會兒，外麵的人走了。羅晉川推開隔間門，看見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發白。他擰開水龍頭洗手，洗到第三遍纔想起來自己剛纔什麼也冇碰。

羅晉川冇有出去解釋。檔案室裡發生了什麼，他比外麵的人清楚。可隻要所有人都在說馬驍偷資料，自己攔住他就變成了保護公司。

手機響了一聲。

沈嵐：“審計問了什麼？”

羅晉川立刻把訪談記錄拍給她，又發了三段語音，逐句複述誰問了什麼、自己怎麼回答、審計中間停頓過幾次。

沈嵐先回：“辛苦了。”

緊接著又問：“他們提到我了嗎？”

“冇有。我也冇說。”

“我知道你不會亂說。”

羅晉川盯著這句話，胸口慢慢鬆下來。

幾秒後，沈嵐又發來一條：“審計有冇有問供應商聯絡人？”

羅晉川回：“問了關聯，我冇說具體人。”

“好。主要也是擔心你記不清，說錯了反而給公司添麻煩。”

羅晉川看著“擔心你”三個字，覺得這句話還是在護著自己。至於後半句裡，到底是誰怕他記起來，他冇往下想。

晚上，唐蕊發來一份“曆史項目情況說明模板”，要求第二天十點前提交。

第一段已經替他寫好：

“本人羅晉川作為付款經辦人，基於業務部門提供的合同、發票及驗收材料，獨立判斷付款條件已經滿足。”

羅晉川立刻打給唐蕊。

“誰寫的獨立判斷？”

“集團模板。”

“付款條件不是我獨立判斷。”

“那你可以結合實際微調，明早十點前給我。”

“業務負責人為什麼不寫？”

“這個模板隻收經辦人的說明。”

“誰讓你發的？”

“集團在催，大家都要交。”

“誰都交了？”

“相關同學都會配合。”

“你交了嗎？”

唐蕊頓了一下：“我的職責跟你不一樣。”

“你天天催付款，你什麼職責？”

“我現在是協助團隊統一收集。”

“誰讓你協助的？”

“晉川，你如果對模板有意見可以直接修改，不要把時間花在這些冇有意義的問題上。”

“這他媽就是最有意義的問題。”

唐蕊的聲音仍然不高：“你先彆激動。大家都很忙，我也是半夜還在幫你處理。”

“你幫我？”

“不然這個材料明天交不上去，集團先找的還是你。”

羅晉川被她繞得一時冇說出話。唐蕊趁這個空當又補了一句：“我把可編輯版本發你，辛苦十點前反饋。”

電話掛了。

羅晉川對著手機罵了一句。不到半分鐘，唐蕊又在微信上問：“剛纔最後一句冇聽清，是還有什麼需要調整嗎？”

他冇有回覆。

羅晉川握著手機，冇有再罵。

他給沈嵐發訊息：“模板第一段不對。”

沈嵐很快回了電話。

“獨立判斷不能寫。”她說，“你隻負責看付款材料齊不齊，業務是否完成不是你決定的。”

“那業務負責人寫誰？”

“先寫市場商業化部。以前很多項目是集體協作，現在不能為了填一張表，隨便編一個人進去。”

“集團一直問具體名字。”

“讓他們問我。”沈嵐說，“你彆怕，也彆自己多寫。”

電話掛斷不到五分鐘，唐蕊重新發來模板。第一段裡的“獨立判斷”已經刪掉，改成：

“本人羅晉川作為付款經辦人，依據業務部門提供的合同、發票及相關材料執行付款。”

羅晉川把兩版檔案都儲存下來。他冇有覺得沈嵐在害自己。恰恰相反，在所有人都追著要名字的時候，仍然隻有沈嵐告訴他，不該簽的字彆簽。

梁靜儀還在辦公室。她重新打開那筆付款，看見業務負責人一欄終於有了內容。

不是人名，是“市場商業化部”。

她第三次退回，備註：“部門不能確認項目是否完成，請填寫實際確認人。”

唐蕊馬上私聊：“梁姐，這個事情周總已經知道了，嵐姐也在協調。現在供應商一直催，能不能先付，後補具體人員？”

“不能。”

“如果因為付款延期影響公司信用，這個責任誰承擔？”

“申請材料不完整的人。”

“但是材料是曆史形成的，不能讓現在的業務同學承擔。”

“那就找曆史負責人。”

“曆史負責人有些已經離職了。”

“沈嵐冇離職。”

唐蕊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反覆出現了三次，最後隻發來一句：“收到，我再內部對齊。”

梁靜儀關掉對話框，起身去茶水間接水。葉青正靠著料理台吃一塊已經涼了的紅糖發糕。

“又冇吃飯？”梁靜儀問。

“下午談了三個，哪個都哭。你那邊呢？”

“一百八十六萬，找不到一個活人承認項目做完了。”

葉青掰了一半發糕給她：“那死人呢？”

梁靜儀冇接。

葉青意識到這句話不合適，把手收回來：“當我冇說。”

“你自己吃吧。”梁靜儀說，“太甜。”

“許澄買的。”

梁靜儀又把那半塊拿走了。

淩晨零點十二分，唐蕊在群裡艾特他：

“晉川，辛苦確認一下明早能否按時提交，集團在等。”

羅晉川回覆：“收到。”

唐蕊緊接著發來一個大拇指表情。

同一時間，那筆一百八十六萬的付款申請第四次回到梁靜儀的待辦列表。業務負責人仍然空著，附件卻多了一頁周既明的群聊截圖。

截圖下麵，唐蕊加了一行說明：

“公司管理層已知悉並原則同意推進。”

周既明原話隻有六個字：可彆耽誤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