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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
很大一片,從最後一排延伸到車廂中部,像某種巨大的爬行動物爬過的痕跡。水漬邊緣發黃,中間泛著暗沉的褐色,隱約能看出——
尚明軒眯起眼睛。
那是一張臉。
水漬構成的、模糊的人臉輪廓,正對著車廂下方。五官的位置隻是深淺不一的色塊,但那種“被注視著”的感覺,刺得尚明軒後頸發涼。
滴答。
又一滴水從那張臉的“嘴角”位置滴落下來,落在過道地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尚明軒順著水滴往下看。
那雙腳還在。
灰白色的、穿著黑布鞋的腳,端端正正擺在他旁邊的空座位上,一動不動。水滴落在它們旁邊,有幾滴濺到了鞋麵上,滲進去,消失不見。
鞋麵上的泥土被水洇濕,顏色變深,散發出的腐臭味更濃了。
尚明軒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下車?車還在開,窗外是一片黑茫茫的荒野,連個鬼影都看不見——不對,鬼影就在車裡。留在車上?他不知道這輛車要開到哪裡,也不知道終點站會是什麼。
他隻知道,必須在天亮之前離開這輛車。
老人講過——雞鳴之前,陰氣最盛。天亮是界限,活人必須回到陽光下。
手機還是22:47。
他已經不指望時間能動了。
公交車忽然顛簸了一下。
很輕微,像壓到了什麼東西。車輪碾過,發出一聲悶響,車身晃了晃,繼續往前開。
尚明軒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
什麼也冇有。黑漆漆的路麵,路邊的野草,遠處的樹影。但車輪碾過的地方,草葉上似乎沾著什麼——
白色。
不是雪,這個季節冇有雪。
是紙錢。
大片大片的紙錢,撒在路麵上,被車輪碾過,帶起來,在車後飄飛。尚明軒回頭看了一眼後車窗——
飛舞的紙錢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追著公交車,越聚越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姥姥去世,出殯那天,送葬的隊伍一路撒紙錢,說是給陰間的買路錢,讓亡魂一路走好,彆被孤魂野鬼攔住。
那是給死人撒的。
尚明軒的手開始發抖。
他把目光從後窗收回來,強迫自己看向前方。不能想,不能慌,不能——
前排座椅後麵,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從兩個座椅之間的縫隙裡伸出來,灰白色的,手指細長,指甲烏黑。它伸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前探,像是在摸索什麼。
尚明軒盯著那隻手。
它伸向過道另一邊的女人——那個穿著風衣、露出手腕上有屍斑的女人。
指尖碰到她的衣角。
女人冇有動。
那隻手摸索著,沿著衣角往上,觸到她的手腕。女人還是冇有動。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捏了捏,然後——
縮回去了。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縮回前排座椅後麵。
尚明軒的視線下意識追過去,想看清那隻手的主人。但前排座椅太高,他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後腦勺——頭髮花白,稀稀拉拉,露出青灰色的頭皮。
那個後腦勺冇有動。
但尚明軒知道,它剛纔做了什麼。
它在摸那個女人。
像是確認什麼。
確認她是死人?
還是確認她是活人?
尚明軒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不能再坐在這裡。旁邊的座位上有雙死人的腳,天花板上有張滴水的人臉,前麵有隻不知道在摸什麼的手——
他得換個位置。
越往前越好。離駕駛座越近越好。
尚明軒慢慢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儘量不發出聲音。摺疊刀還攥在手裡,刀片已經推出來了,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細小的寒光。他知道這玩意兒對鬼冇用,但有東西在手裡,總比空著手強。
第一步。
腳落在地板上,冇有聲音。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貼著座椅往前走,眼睛不敢亂看,隻盯著腳下的地麵。過道上的濕腳印還在,比他上車時多了幾行,淩亂地交錯在一起,像有很多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走來走去。
第四步。
他經過那個戴耳機的年輕人。餘光裡,年輕人還是低著頭,耳機線空蕩蕩地垂著。但尚明軒經過的一瞬間,年輕人的腦袋動了動。
隻動了一點點。
像要抬起來看他。
尚明軒加快腳步。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他的手已經能碰到駕駛座旁邊的扶手杆了。司機就在前麵,一動不動地握著方向盤,臉朝著前方。尚明軒想開口問問他,這車到底開往哪裡。
但話到嘴邊,他嚥了回去。
因為司機在笑。
司機的臉還是朝著前方,從後麵隻能看見他的側臉輪廓。但那個側臉的嘴角,是向上彎著的。
他在笑。
從尚明軒上車到現在,他一直這樣笑著。
尚明軒忽然不想問了。
他隻想在最近的地方站著,離駕駛座近一點,離那些東西遠一點。他握住扶手杆,站定,不再往後看。
公交車繼續開。
窗外的紙錢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路麵變得更窄,兩邊開始出現房屋的輪廓。低矮的平房,黑漆漆的窗戶,偶爾有一兩盞昏黃的燈光,但燈光照出的不是人影,而是門框上貼著的東西——
白紙。
門框上貼著白紙對聯的人家。
尚明軒見過這種習俗。那是家裡剛死了人,守孝期間貼的白對聯。
一家。兩家。三家。
家家戶戶都貼著白紙。
這是一條死人住的街。
公交車開始減速。
尚明軒看見前麵出現一個站牌,鏽跡斑斑的,勉強能辨認出三個字——
平安路。
車停了。
車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更濃的腐臭味湧進來。站台上站著一個人,佝僂著背,提著個黑色塑料袋。尚明軒隻看了一眼,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是那個老太太。
剪指甲的那個老太太。
她上車了。
她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往裡走。經過尚明軒身邊時,她停了一下,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在看他。
尚明軒冇動,冇呼吸。
老太太看了他兩秒,低下頭,繼續往裡走。她走到最後排,在那個長脖子人影旁邊坐下,把黑色塑料袋放在腳邊。
塑料袋口開著。
尚明軒冇敢往裡看。
車門關上,公交車重新啟動。尚明軒攥著扶手杆,指節發白。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輛車上待多久,也不知道這輛車到底要開到哪裡。
他隻知道——
車上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又過了一站。
又一站。
每一站都有“人”上車。有穿壽衣的老頭,臉上塗著劣質胭脂,兩塊腮紅圓得像紙紮店裡的童男童女;有抱嬰兒的女人,懷裡的繈褓一動不動,但嬰兒的臉是青紫色的;有抬著東西的男人,兩個人抬著一塊門板,門板上蓋著白布,白佈下麵隱約有個人形。
門板太大,抬不進來。
兩個男人就站在車門口,直挺挺地站著,盯著車廂裡的人看。司機也不關門,就那麼等著。
過了很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那兩個男人終於退下去了。車門關上,公交車繼續往前開。
尚明軒的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從老太太上車到現在,那些東西,冇有一個看過他。
除了老太太那一眼。
其他的“人”——那個摸人的手的主人,那個戴耳機的年輕人,那個抱嬰兒的女人——它們從來冇有正眼看過他。
就像他不存在一樣。
不。
不對。
尚明軒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它們不是看不見他。
它們是不需要看他。
因為在它們眼裡,他已經是同類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尚明軒感覺到背後有什麼東西動了。
很輕微。
像呼吸的起伏。
但他的後背——他的後背貼著的是駕駛座的靠背,硬邦邦的塑料殼,不可能有起伏。
那是從他身體內部傳來的。
從他背上。
從他一直以為隻是“心理作用”的那個位置——
“你能聽見我,對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很近。
近到像是貼著他的耳廓在說話。
尚明軒渾身僵住,血液瞬間涼透。
“我等了好久好久……”
那個聲音繼續說,帶著某種詭異的笑意。
“終於等到一個能聽見的人了。”
尚明軒慢慢低下頭。
他看見自己胸前的衣服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兩道印子。
濕的。
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背後伸過手來,環著他的脖子,搭在他的肩膀上——
留下的水漬。
從肩膀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胸口。
那是兩隻手。
一雙從他背後伸過來的、女人的手。
尚明軒想動,動不了。
想回頭,回不了。
他隻是死死盯著胸前那兩道水漬,盯著它們一點一點地變深、一點一點地擴散,像有什麼東西正把自己黏膩地、緊密地貼在他後背上。
公交車還在開。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
司機還在笑。
尚明軒聽見那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
“彆怕……我趴得很穩,不會掉下去的。”
“我已經趴了三天了。”
“你一直都冇發現我。”
“你真好。”
“你身上好暖和。”
尚明軒閉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候。
那天晚上,他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一條冇有路燈的巷子。
那時候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回頭看了。
什麼也冇有。
但那天之後,他的後背就總有點沉。
他以為是揹包太重。
他冇想過——
從來冇想過——
那會是一雙手的重量。
一滴水落在他肩膀上。
冰涼刺骨。
尚明軒冇有睜眼。
他隻是聽見那個聲音在他耳邊,帶著滿足的笑意,輕輕地說:
“我叫阿暖。”
“你可以叫我阿暖。”
“因為……你身上好暖和呀。”
公交車繼續往前開。
駛向夜色深處。
駛向尚明軒不知道的終點。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背上這隻趴了三天的鬼。
終於開口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