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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座偶談 ●卷四

作者:何剛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02:35:26

餘生於鹹豐五年,正值大亂。至十二歲而各省肅清,廿三歲到京時,完全一升乎景象。《傳》雲“十年生聚”,其期固不爽也。今日各省民生塗炭,不亞於鹹同之時,特不知何日可生聚耳?

《孟子》言:一治一亂。易卦於剝之後,繼之以複。今固亂時也,亂必有治;此固剝時也,剝必有複。古人有見於此,著經世之書,以待將來,不以世亂妄自菲薄,徒憂傷憔悴以終。語雲:“天下自亂,吾心自太平。”誠非無所見而雲然也。

局外說閒話,天下無難事;事後說閒話,古今無完人。此四語,吾幼時聞之父執楊陶徑學博森藩所言也。其人皓首龐眉,豐采煥發,議論風生。常到我家,所談皆足以動聽,惟此四語餘牢記在心,至今不能忘。後生小子動輒開口罵人,亦自成其夭相而已。

孫夏峰雲:“勿繫戀既往,勿悠忽現在,勿希冀將來。”此三語吾屢屢舉以告人。看似甚淺,然苟能力行此語,則不知心地要何等乾淨。吾老矣,從前所做之官,與所用之錢,絕不介介,即所謂勿繫戀既往也。目前隻守勤儉二字,應做事必做,應讀書必讀,即所謂勿悠忽現在也。至於後來之功名富貴四字,絕不一著夢想,即所謂勿希冀將來也。人以我之頑健,謂為善於養生,其實皆得力於此三語也。

名不可以太盛,盛則易惹是非;權不可以太重,重則易叢恩怨。周孔之聖尚且不免,況其下者乎?今而知巢、許之清高,老、莊之衝逸,亦自有千古也。

孔子之美柳下惠也,隻述其三黜不去之言,此外不著一字。所謂欲求其遺議,則亦無形,諸歎賞,則已贅也。若論孔文子之不恥下問,許之為文,稱其一節也。論臧文仲之居蔡,明其非,知不宥其一眚也。聖人臧否人物,且有權衡。今之論古來人物者,震其功名,便極意揄揚,不留遺議;而於其薄眚微瑕,不憚曲筆而為之諱。夫人非聖賢,誰能無過?如謂建功立業之人,無一非循規蹈矩,是曲避吹毛之嫌,轉失紀事之實,何以昭示後人哉?夫不矜細行,終累大德,律己之嚴,隱惡揚善,執兩用中,察言之知也。而於論世知人之旨,固有間也。

香山詩曰:“胸中無細故。”放翁詩曰:“不思明日事。”此語看似平易,細按之,即主靜之學也。人到老而閒退,則目前之事,何一非細故?即非閒退,而浮生若夢,一生之功名富貴,又何一非細故哉?明日之事,今日豈能預定,思之何益?苟知此意,即此是學也。

王亻禹翁曰:“上山則憊,下山則快,以下山之快,償上山之憊,不如平地之安也;曝日則熱,浴水則涼,以浴水之涼,解曝日之熱,不如就陰之爽也。”此平易之言,亦即以靜鎮躁之意也。

呂新吾曰:“嗟夫,吾輩日多而世益苦,吾輩日貴而民日窮,世何貴而有吾輩哉?”此纔算是有責任之言。今人動曰:“天下安危,匹夫有責。”試問比年以來,百姓日苦一日,日窮一日,果誰使之,孰令致之,試問何以自解?

語雲:“雖萬不可卻之情,求屢亦厭;雖萬不可抗之勢,逼極亦爭。”又曰:“有情不可討儘,有勢不可用儘。”此等閱曆有得之言,求之近今之人,似未有見得到說得出者,殊不慨也。

朱柏廬曰:“人有禍患,不可生喜幸心。”蓋人有禍患,本是自作之孽,然安知無冤抑之時,若幸災樂禍,豈不有傷忠厚乎?況生當亂世,人之苟全性命者,殊非易事,其身遭不幸者,何可僂指?此孔子所以不尤人而憫人之窮也。

《大學》曰:“為國者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是利須輔義而行也。今人亦雲:“有權利,須有義務。”亦未嘗惟利是圖也。然利而曰權,是利所在,即權所在也。史遷曰:“貪夫殉財,誇者死權。”曰殉曰死,同一死路也,是權利直可作權害解也。人之爭權奪利者,抑何知害而不知避也。

呂新吾曰:“且莫論身體力行,隻聽隨在聚談,曾幾個說天下國家、身心性命、正經道理?終日嘵嘵剌剌,滿口都是閒談。吾輩試一猛省,士君子在天地間,可否如此度日?”此言誠是也。但今人動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一語為藉口,逞臆而談,禍人家國,卒之黨派紛歧,鬨成內亂不已。噫!人心世道之憂,是豈新吾所及料哉!

西人謂孔子為大政治家。吾自外任後讀《論語》,便與幼時意境大不相同。新吾《呻吟語》,非徒講學也,其論治處尤為真切有味。陳文恭所著《從政遺規》,亦語語著實。呂、陳相距百數十年,其體悉民情,多若合符節,然即證諸《論語》所雲,亦何嘗不一一吻合。無他,同是中國人,古今固同此性質也。今日歐風東漸,國體更變,渭將來人心世道,必異於古之所雲,則亦一種疑案也。

人之言曰:“天下不患無才。”噫,此言繆矣。《書》曰:“官不必備,惟其人。”此言三公之任事至重大,非用當其纔不可,安得不以無才為患。若百僚庶尹府史胥徒,以無關輕重之事,擇無足輕重之人為之,何至有乏才之慮。而不知無足輕重之中,亦必有所謂稍足輕重者,此其人亦非頭腦稍清晰,事理稍明白者,不足以當之。所以臨事用人,每有人待事、事待人之歎,殆非更事較久者不能知此苦也。

人生世上,閒忙兩字而已。呂新吾雲:“耐苦易,耐閒難。”吾今日覺閒中大有佳趣,無須耐矣。可見人隻知有忙,不慣有閒也,不知忙字害事殊大。語曰:“無事忙。”曰:“忙中有錯。”又前人詩句:“舉世儘從忙裡老。”又:“諸公袞袞登台省。”袞袞二字,寫熱官之忙尤為深刻,皆極言忙之無益有損也。吾作閒人久矣,每笑世人之忙,然不知不覺,仍有無事而忙者。稍忍須臾,往往事有變化,便覺忙之無用。老來隨事體驗,每有所得。程明道雲:“閒來無事不從容。”吾今日亦覺從容之有佳趣也。或曰:“民生在勤。”不忙豈非不勤乎?不知勤與忙大有區彆,有當為者不得不忙,忙適以得閒也;若司為可不為之事,無所不用其忙,事後思之,未有不悔其贅者也。

呂新吾言:“古人有五省之法。一曰省作書,免人厭於酬答。”餘固以此說為然。而平日則又以“案無留牘,家無長物”八字自課。所謂牘者,非指官文書言也。在官之時,凡親朋之問候,及有求於我者,無論貴賤貧富,皆無所不答。嘗謂:人之問候我者,與我有情也,若不答,豈不絕情乎?人之有求於我者,必其情之迫,冀我有以慰其情也,我不能儘副所求,或安慰之,或婉謝之,均無不可。若不答之,豈不拂人情乎?退居之後,朋箋亦寥寥矣,凡有一紙之書,必量其人之平素、與其來意之誠否,如量應付。如其素心可托,談老態,數往事,亦足以慰寂寞。且窮乏求我者,勉強應之,惠而不費,亦偶有無心插柳柳成陰之妙。若概以老嫩自諉,是適成一炎涼中人矣。

語雲:“不妄花一文錢,便不必妄取一文。”意本以戒貪也,其實亦以救貧,且可以敦品也。語雲:“饑寒生盜心。”官有廉俸,何至饑寒,若非隨意揮霍,何至非所取而取哉?非所取而取,豈非盜乎?即非為官,凡強占人便宜,及借債不還,皆謂之非所有而取,皆盜也,皆妄用所致也。且“一文”二字,亦正不容忽過,一文可妄用,即千百萬文亦可妄用。且更有一說,凡人今日所用之錢,明日試思之,有必要否,有悔否。若其必要,能勿悔乎?吾平日最惡守財虜,且極韙龔藹人方伯財主財奴之言為漂亮,謂能用財則為主,徒守財直奴而已。今忽為此言,亦以國人太奢,勢將潰決而成大亂,不能無懼也。

呂新吾曰:“餘參政東藩,日與年友張督糧臨碧在座。餘以朱判封筆濃字大,臨碧曰:“可惜可惜!”餘擎筆舉手曰:“年兄此一念,天下受其福矣。判筆一字,所費絲毫朱耳,積口積歲,省費不知幾萬倍。”充用朱之心,萬事皆然,天下各衙門,積日積歲,省費又不知幾萬倍耳。心不侈然自放,足以養德;財不侈然浪費,足以養福。不但天物不宜暴殄,民膏不宜慢棄而已。夫事有重於費者,過費不為奢;省有不廢事者,過省不為吝。餘在撫院日,不儉於紙,而戒示吏書,片紙皆使有用。比見富貴家子弟,用貨財如泥沙,長餘之惠既不及人,有用之物皆棄於地,胸中無不忍一念,口中無可惜兩字。或勸之,則曰:“所值幾何?”餘嘗號之為溝壑之鬼,而彼方侈然自快,以為大手段,不小家勢。痛哉!餘作課孫草,平日惜紙之事,取法於林文忠。其實幼讀《呻吟語》,印在腦筋,故終身由之,初不覺其所以然也。

語雲:“莠言亂政。”莠言非必邪說,即光明正大之言,不合國情,不應時勢,毫厘之差,千裡之謬,皆足以亂政也。泥《周禮》而釀禍變,豈非明鑒哉!

餘當官時,每欲提拔一人,臨時輒無機會,不得已,而謝卻之。易一時,恰有機會,而其人又他去,不得已,而以不甚當意之人充之。又嘗極力薦一人,十分注意而總不得當。他日,於不甚著意之人,隨便薦之,而轉如響斯應。屢試不止一事為然。曾文正晚年篤信運氣,吾亦不敢謂人力之可勝天也。俗諺雲:“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陰。”其殆天地無心成化之妙歟。

桑維翰言:“為宰相如著新鞋襪,外觀甚好,自家甚不快活。”看似有責任之言。然宰相任大責重,身攖盤錯,兢兢業業,自無快活可言。若太平宰相,憂盛危明,亦不能有侈然自放之一日。若說到外麵排場,則淺之又淺也。

漢翟公,文帝時為廷尉,賓客填門。及罷,門可設雀羅。後複用,門庭又如市。公大署其門曰:“一死一牛,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世態炎涼本屬常事,乃積忿於心,而又宣之於口,稍有學問者必不出此。乃史錄其言,幾欲膾炙人口,非譽其美也,隻足表暴其褊耳。

放翁《野興》詩曰:“舊俗不還誰複念,古書雖在漸難憑。”此二語自係傷時而發。然舊俗有好者,亦有壞者,譬如中國往時婚嫁之繁耗婦女、應酬之無謂,殊可不必追念。至若古書紀載事實,時代變遷,本屬無憑,譬如《朔方備乘》及《瀛寰誌略》等書,當時海禁未開,談經濟學者均奉為至寶,及今觀之,則殊多漏耳。至於說理講學之書,則天不變道亦不變,雖一時難憑,終久必有可憑之一日也。

陳仲舉“大丈夫當廓清天下,一室安事掃除”之言,談氣節者多韙之。不知“廓清天下”,平治之事,“掃除一室”,不得謂之非修齊之事。略修齊而侈平治,宜其不善厥終也。宋儒曾議之。大抵漢儒尚氣節,不免涉於躁;宋儒說義理,漸近於醇也。

人之壽數有定,而人之精神不能儘副其壽數。左文襄、李文忠晚年時,下半日竟異樣糊塗,公事皆任幕僚為之,特藉其威望,支撐門麵耳。蓋其盤根錯節,敝精勞神,過於常度,故頹敗至此。而世之享大年,登大位,自詡龍馬精神者,殆亦善於嗇養,否則終日無所用心,故得此福歟。

俗諺“升官發財”四字,誤人不淺。蓋講究做官,必不會發財,即不講究做官,亦何曾會發財?使人人明此理,則天下太平矣。憶少時吾師林勿屯阝山長,由狀元放知府,升至南巡撫。罷官而歸,餘囊僅有三千金。其時年事已高,謂年用三百金,分作十年之用,可以就木矣。誰知老而未即死,乃賴正誼書院掌教束脩以度日。官至巡撫,不為小矣,其宦囊竟不足以送死。沈文肅自江西巡撫丁憂歸,鬻字為生計,每書一聯,僅取潤資四百文。及起服後升兩江督,始致書友人,謂今日皮衣方稍全備。官至總督,其衣服亦未能綽有餘裕也。其實貪官汙吏,豐衣美食,ピ赫一時,竟有不待子孫敗落,及身而窮窶者,亦比比皆是也。

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苟者,將就之意;合者,聚也。玩“苟合”二字,可見未始有之時,分應流離轉徙也。今之遊食四方,流離轉徙者,不可勝數,欲求苟合而不可得,而偏一一求完求美焉,則真不可解矣。

孔子曰:“周急不繼富。”人到饑餓,不能出門戶,死無以為殮,可謂急矣,則周之宜也。今之人,每以日用不充,揮霍不快,隨意借貸,意以為取之外府也。及於至再至三,手癖慣而供應者亦厭矣。因是而流入窮餓者,不一而足。吾嘗謂孔子不曰“周貧”,而曰“周急”,蓋急固當週,若不急以為急,是周之適以害之也。

閩人多種蘭花,每以蘭花之榮悴卜家運之盛衰。而郭遠堂中丞作言,獨其說,意謂人家將興,其家主勤,理家務細,至花木亦必不忘灌溉,所種蘭花,自然茂盛。若敗落人家,百務懶惰,荒嬉過日,何能顧及蘭花,是蘭花之榮悴,關乎人事,不關家運也。人生在勤,隨事皆要體驗,推此類言之,即修齊之義也。

語雲:“役物而不役於物。”役者,奴隸也,役於物,是為物之奴隸也。今之講究衣服,廣購器具,甚至玩古董,買字畫,是為物之所役也。孟子曰:“人役而恥為役。”夫為人之奴隸尚可恥,奈何為物之奴隸,而不知恥耶?近年景德鎮瓷器盛行,大花瓶、大魚缸尤為人所爭購,無理可喻,隻告之曰:“汝買許多大瓷器,要想到革命時如何搬運?”亦巽與之言,非惡謔也。吾刻一小印,曰“無長物齋”,不特他物無長,即前後在贛十八年,家中瓷器,何曾彀用,此固不能瞞人者也,此亦吾性之所近,非矯然為之也。

今人有舊家庭、新家庭之說。新者自詡開通,舊者自重禮教,以舊鄙新,以新厭舊,弄出無數是非。氓之蚩蚩,竟有不知適從之意。吾則彆有一說以解之。《禮》曰:“七十曰老而傳。”當未傳之先,家事老者主之,子孫不得自專,謂之舊家庭可也。及既傳之後,老者不能自理,傳之子孫,子孫竭其心力,支援門戶,自謀溫飽,謂之新家庭可也。然此非調停之言也。門戶既須支援,則圖新不宜遽舍舊也。其實天道循環,新而旋故,故而複新,猶地球東行,不知不覺而變為西也。新故兩字,本無界說可言也。

近人言:“有飯大家吃。”此亦憤一黨一係壟斷權利,故激而為是言也。其實吃飯二字,要大有分彆,有家常之飯,有特彆之飯。家常之飯,人人自食其力,且導其妻子,使各養其老,此無待多言也。若特彆之飯,則鐘鳴鼎食,非富貴之家不能享有,所謂得之不得為有命,分定故也。今不各安分而爭,欲破格吃飯,是人人皆要玉食萬方也,豈不率天下而路耶?科舉時代,儒官以食苜蓿為生涯,俗語謂之食豆腐白菜;秀才訓蒙學,資館穀以終身,卒未聞大家有鬨飯者。知吃飯之人必須安分,否則未聞有不亂者也。

曾文正當亂平之後,提倡家法,注意“書蔬魚豬”。然當文正之時,歐風尚未盛行,提倡較易。若今日之奢俗靡靡,語人以“書、蔬、魚、豬”四字,未有不斥其迂謬者。然當此歐風衰落之秋,各國失業者動千萬人,雖欲求“書、蔬、魚、豬”而不可得,而猶心醉歐化,強飾門麵,將何以善其後哉?

餘在江西時,江西人每與餘言張勳家產三千萬。餘曰:“此事君未目見,自係耳聞,切不可隨聲附和。”我與張勳無一麵之交,何必為之剖白?但此言一出,師長、旅長聞之,皆想做督軍;營、排長聞之,皆想做師、旅長,大亂不可收拾,大家共受其禍果也。張勳抄家,餘躬親其事,南昌僅得二十二萬(合他處所抄,卻有百萬),果也。軍閥時代,師、旅長皆督軍矣,營、排長亦半為師、旅長矣,其亂視張勳時將如何哉?江西人來滬,謂之曰吾在江西所言,今日驗矣。試問:當時之言張勳者,於己利耶,抑害耶?項城之初登台也,京官無論大小,每人月俸限六十元。後有人倡重祿之說,一唱百和,鬨然而起,於是一部之中,向用十人者,漸充至十倍焉,月俸十金者,漸加至數十倍焉。且有一人而兼十一差焉。肥馬輕裘,般樂怠敖,而猶以為窘於揮霍焉。餘嘗代為之憂,謂盛極必衰,後難為繼。果也,張作霖出京,郎曹蕩然,而災官之聲洋洋盈耳矣。子貢曰:“賜不幸多言而中。”今觀此兩事,是使餘多言也。

淫祠例所必禁。湯文正時,五通神惑民太甚,毀之,去其太甚耳。後此即無有繼之者,非謂淫祠不應廢也,亦以神道設教,究可以禁嚇冥頑。且迎神賽會,究係以驅疫為名,即許願求福,亦具懺悔之意。而依此為生者,資以饣胡口;連日迎賽,小販亦得以資挹注。所謂弊未太甚,姑示寬大可也。非不知法令為何物也。推之僧道,及星卜巫祝之類,其不能不聽其自生自養,何一不同此意。今者地廣人眾,國家又無大興作以收養許多閒民,乃忽令九流三教之人,均須各歸正執,彆謀生計。生計何在?又無可確示,是徒托空言,立而迫之為匪也。文正亮節清風,死之日僅禦一破葛帳,其事之可傳者甚多。若禁燬淫祠,係當官應辦之事,不必震而驚之也。

漢明帝詔曰:“昔曾閔奉親,竭歡致養;仲尼葬子,有棺無槨。喪貴致衰,禮存寧儉。今百姓送終之製,競為奢靡,生者無儋石,而財力儘於墳土;仗臘慳糟糠,而牲牢兼於一奠;糜破積世之業,以供終朝之費;子孫饑寒,終命於此,豈祖考之意哉?”餘嘗見北京出大殯,上海大出喪,其虛耗之費,誠有糜破積世之業,如漢詔所言者。漢詔亦古矣,今何以不異古所雲耶?

王偶翁曰:“俗人佞佛者曰‘吾無他覬,願來生不斷人身耳。’此語最可味,全生全歸,此謂不斷人身,豈修齋誦佛所能到耶?惜其習而不察也。蓋隨年盛衰,血氣也衰極而死,則漸儘矣。惟誌氣不與年盛衰,誌氣則義理之性為之也,年日邁而誌氣精堅,義理昭著,其人死為明神,生為賢傑。夫子雲:‘夕死之可’,孟雲:‘立命’,老雲:‘不亡’,皆是也,此不斷人身者也。若恣情作奸者,未死而人身先斷矣,雖佞佛何益?”餘近作《燈注油》詩,推論浩然之氣,有句雲:“仙家證長生,老彭可竊比。佛傳長明燈,其說亦近似。”與此意不侔而合。

餘生平不看小說,十一歲時,疹後避風,不出房門,取《三國演義》讀之,看其說神話處,卻比正史有趣,旋即棄置,不複記憶矣。京中茶館唱大鼓書,多講演義,走卒、販夫無人不知三國。北人好聽戲,尤好武戲,武戲多演三國也。然凡屬軍人,無論南北,則談吐間皆演義也,甚矣演義魔力之大也。但三國人纔多矣,而獨注重於關壯繆,或稱關公,或稱關老爺,南人則又稱曰關帝。北人不敢唱關公之戲,謂一唱即攖奇疾。南人則不忌,然唱者亦必十分嚴重,一不慎亦即立遘災害。出台時,觀者為之一肅。北人崇拜者,視南人為甚,而關外為尤甚。憶出關時,自瀋陽行至吉林,八百裡間,山嶺多以老爺為名。一日過一老爺嶺,樹木千章,參天蔽日。嶺約裡許,車行其中,四麵陰森,赫赫然若有英靈之質旁臨上也,心目為之震悚。歸語濤園曰:“我過老爺嶺不止一處,惟此處為最奇,儼若四壁皆關帝也。”濤園素豪放,亦作色曰:“此語摹寫入神,關帝信有靈也。”北人言其顯應處,無奇不有,前門邊有一小廟,香火之盛,無以複加。傳言崇禎時,宮中塑二像,令日者卜之,曰:“一命長,一命短。”帝怒,偏令命短者供之宮中,命長者屏諸前門外。果也,不逾年,明亡宮毀,即像亦與焉。前門外之像,至今香火不絕,官員出差,必往拈香。又有一次,諸名士設一乩壇,忽乩書漢壽亭侯臨壇。有一狂生,乃書“呂蒙”二字於掌,曰:“乩如有靈,當知我掌中何字?”乩書二語曰:“漢家天下今如此,關羽何須畏呂蒙?”眾益驚服。其餘似此者,不可殫述。祀典則以前清為盛。有清入關,戰時,每顯靈助戰,以後遇有戰役顯應,則必加封號,祀典漸隆。他處廟像皆坐像,京城官祭之廟則用立像,因其廟皇上或親詣祭也。或疑曰:“壯繆顯靈助戰,如果有其事,然不助明而助清,則又何說?”應之曰:“壯繆助清,亦助明也;明不能製闖賊,藉助於清,以拯民水火,謂之助明,亦何不可?”此說亦言之成理。總之,正直之謂神。壯繆一生,殆不失“正直”二字,當其始從昭烈,旋為魏武所羅致,嗣覺魏武不軌於正,以昭烈為彼善於此,複從而為之戮力。伐吳之役,亦以其時大局尚紛,民生塗炭,不得不冀得一當,以致太平。秭歸蹉跌,則關於天數,死有餘恨也。而其浩然之氣,下為河嶽,上為日星,亙千古而不滅,其顯靈助戰也,亦以千萬人壯氣所鍾,遂偶觸之以為用,而其如在其上,在如其左右,則亦以人心為之耳。爭地以戰,殺人盈野,上乾天怒,為人心之所不容,亦即正氣所不容也。所謂陰陽不測之謂神者,亦謂正氣千變萬化,無方體,無定向,固難刻舟求劍,亦非惝恍無憑也。壯繆之事,當以此理斷之,不然,則數百年之馨香,億萬人之意向,豈能毫無依據耶!

同治癸酉科,福建舉行鄉試,時王文勤撫軍(凱泰)充監臨,查場弊甚嚴,適對讀所同考官,查出謄錄生私改墨卷,根究得數人,餘友陳藻丞大令與焉。撫軍大怒,令置重典,已傳豎坡矣(凡督撫殺人,必坐大堂,排衙鳴鼓,將弁鵠立如坡,提囚上,綁押往法場行刑,故閩人呼殺人為傳豎坡,亦土語也)。天忽大雷電以風,全城晝晦,撫署棋杆折焉。撫軍警於天變,遂寬此獄,而陳藻丞數人免矣。藻丞是科因丁憂不能應試,冒充謄錄生入場,為人改墨卷。定例,墨卷添注塗改,有例定字數,若犯例,不能送謄錄。今所改竟過三百字,明明謄錄舞弊,故為對讀所舉發。藻丞此役,固為貧所迫,未始非技癢之故,遂忘其所以也。後自應試,聯捷成進士,而終於一邑,人謂其後運未終,故天示變以拯之也。餘殊以為不然。王撫軍執法以懲場弊,是也;警天變而緩獄,亦是也。場條例太苛,寒士貧乏可憫,法重情輕,故特示變以拯之,天亦未嘗不是也。謂因一縣令前程,預示保全,天之降鑒,無乃太勞乎?然吾獨不能無疑者,世之暴戾恣睢,殺人如麻者,所殺何一非冤?抑且兩軍相戰,近日炮火之烈,一發動輒數百命,而視天固夢夢也。獨於此次不夢夢者何哉?豈天亦忽明忽昧耶?有曲為之解者,科場嚴例,除殺一柏後,大概立法皆嚴,行法要必以恕,所以各省學政,考試拿獲槍手,隻以枷號示懲,向不褫笞臀,且不窮究真名姓,革其功名,所以恤寒士也。此次王撫軍發怒,一轉念未嘗不悔,故藉一雷雨以解之歟。或又謂王撫軍賢者,天以其可與言而與之言耳。若彼暴戾恣睢者,示變而彼不悟,天亦無可如何也。此二說雖亦言之成理,而罅漏尚多,但當日之事,身所目睹,間不容髮,鄭重如金滕故事,儼然明威在上也。

民俗之奢儉,由於地土之腴瘠,而亦有不儘然者。今就吾足跡所至者言之。山海關外,三省土脈久未發泄,農林之利極富,牧畜之產亦足。然過瀋陽,則百數十裡無人煙者甚多,中途偶有一二草屋,下而憩息,湫隘不堪,而屋中必有兩大缸酸白菜。北地獨多白菜,冬間醃之,一年即此侑雜糧以為食。每隔二三百裡,必有一市鎮,商販亦粗笨之乾貨而已。近時火車通行,情形自異,然土太曠,人終不能不稀也。軺車所至,不能停留,然大致總在目,此北之偏於東者也。入關而西,風土隻是蕭瑟,絕非膏腴。種蔬麥以供食,而種稻粱者絕少。西度易水,與榆關內地同。及至京都,則空空九城門而已。然萬流仰鏡,百貨填溢,可謂無美不備矣。居民無土著,所居隻旗員旗民,與各省官商而已。日食之需,除朝貴及紈子弟暨南省京官盤餐兼味,食用稍豐外,其餘上自閒散王公,及疏遠之皇親國戚、八旗官兵,以及北五省京官,一日之中,上者食麪食,下者食雜糧。侑食之饌,羊肉雞卵,一二品已為異味,下者生嚼蔥蒜,若調醬則已豐矣。猶憶昔年於役東陵,到店隻有麪食,乃選豕肉雞卵為饌。旋親王至,隔店而住,以親王之貴,旅行並不帶廚傳,乃呼豆腐乾以侑酒。後查之,親貴不當權,所食不過如此,特五王爺尤窮耳。甚矣北人口福之薄,遠不及南人也。及到江西,贛稱魚米之鄉,魚並不佳,而米獨足,夏布瓷器之產亦獨優。然居家則一月之中隻兩日食肉,病則以肉為藥。有一富家,熊慕蘧之封翁,餘問其家食如何,則曰:“我年將七十,每日可食肉四兩。”尋常人家,皆以辣椒、豆豉佐飯,魚亦不能常具也。街上小戶,每人捧一大碗飯,上加兩箸蔬菜而已。一日出行,縣大路上排芥菜大梗數具,問何物也,曰:“芥菜梗也。”問芥菜梗何以如此之大,曰:“本地種芥菜,不肯整根賣,先賣旁梗,梗隨大隨賣。到明春,則菜心大如蘿蔔,可多賣錢也。”問何以排列於地,曰:“曬於地上,乾而醃之,切絲以侑飯也。”餘聞之悚然曰:“官廚食火腿芥菜腦,取其心食之,惟嫌不嫩。今民食菜梗,尚須切絲,則吾輩直暴殄天物矣。”其儉如此,其富可知。及到蘇州,江南膏腴之地,無與倫比,米穀之種尤美,蠶利與浙共之,為他省冠,粵東後起弗及也。且密邇上海,商業發達,富戶有逾千萬者,其一二百萬者,竟不足齒數。與浙比鄰,富力與浙相競。織貨取之宮中,婦女皆穿綢緞,然冬衣隻以灰鼠條緣邊,非人人儘有皮襖。富不必竟遜於粵,而儉則殊勝於粵也。吾閩山多田少,物產極微。下遊漳廈一帶,風氣近於粵東,通洋亦早,但僑多而商少,僑偶有富者,多不敢回國,遜粵殊甚。上遊雖有竹木之利,多為江西人所占,蓋上遊七成江西人,三成土著人,土著人最有出息者,隻開飯店而已。省城一隅,自無出產,士人毫無發展,徒事占嗶而不講求實業。科舉時代,省士科名獨盛,然科舉而得仕,能彀消納幾何?則滿城隻裝滿窮秀才而已。且濱海海味極美,而秀才食性又饞,家食茹葷之外,暇則往酒館醵飲,故中國說老饞者,閩粵並稱。富不如人,而饞與粵人競,豈不敗哉?吾到贛、蘇兩省,見寒士必有數畝之田,怪而問其由。贛人曰:“我寒士就館,館穀所人,書院膏夥所人,今之學堂薪水所入,如有盈餘,積銖累寸,今年買半畝,明年買半畝;且婦女搓麻織夏布,可資津貼。”蘇人則曰:“婦女養蠶之外,持四條木棍,在門外張架刺繡,亦可以資津貼也。”噫,吾今乃知吾閩寒士不能一人有田之故矣。平日飯菜不能斷葷,閒暇必上酒館,雖有館穀膏夥薪水之入,非隨手輒儘不可,而婦女又不能養蠶織麻刺繡,又何從津貼以買田哉?閩之瘠,而奢甚於長江諸省,則因下遊接近粵東,沾染華僑惡習而然,其由來亦非一朝一夕矣。統觀全國,究竟儉多奢少,國奢示儉,中國其較易於外國歟。

餘自中年以後,每於睡將醒時,能倒影自見眼鼻或半麵,然必是夜夢境清平時,始有此象,月不過三次耳。放翁自謂晚年目光夜能燭物,其殆眼藏有力歟,究亦莫名其妙。近數年來,更有一奇事:當將睡或將醒,目光蒙瞳時,每見仙佛神像,衣冠甚偉,參列榻前,或仙女、神卒,二三人不等;諦視久之,遂變成帳幔花紋,或為窗檻花格。此自目眩所致,然目眩何必見仙佛?其殆以夜寐不成時,想遊仙界佛界以引睡,積想因而成象歟?然積想不入於夢,而必接之於目,則又何哉?其實人世間,何事非幻境?製之以理,斷之以心,見怪不怪可也。

餘少時即慣遲眠,然就枕即睡,尤失眠之苦。七十時作《匏庵壽》詩,中有“鰥魚無睡”一語,當時亦特戲言耳。詩寄去之後,竟夜夜不睡,自疑誑語為神鬼所弄。乃年甚一年,後竟非天明不能酣枕。百計引睡無效,常服補陰之藥無效,乃細檢陸詩,見其七十所作之詩,皆言不睡,乃八十所作者,則多言美睡。可知人到七十,夜必無睡,若到八十,則夜睡而晝亦睡。然名雖為睡,恐亦隻昏睡而已,其能得美睡亦甚難事。是睡與不睡乃年齡關係,隻可任其自然,不必引以為病。醫書失眠之症,特為少年有病者言之,與老年人固無與也。

餘少時聞人言,郭遠堂中丞半夜即起鈔書,點一枝蠟燭,見跋及旦,日以為常。沈文肅之封翁丹林先生,每晚九點而寢,三點而起,默坐背誦註疏,到八十三時,習以為常,蓋其未明而起,起後即不複睡。餘則夜間看書,既明而睡,睡後仍得有六點鐘酣寢。今年已屆八十,秋後卻可未明而睡,起時亦較平常為早,雖未至如放翁所雲。夜睡而晝亦睡境界,而衰象已寢尋矣。人言老年人更事多,誰知尋常一睡,亦煞須閱曆也。

鄭稚莘言:”齒與胃相表裡,齒之咀嚼力有若乾度,胃之消化量亦有若乾度;若齒之力強,而胃之量弱,未有不受病者。今之補牙,是助齒之力,而不能助胃之量,害事孰甚。況補牙種種不便,流弊尤不可勝言乎。”此說煞為近理。餘六十歲時,與華再雲太史(輝)談,渠年差長,見其鬚髮雪白,問其牙齒無恙否,乃曰:“十年前,謝味餘太史(佩賢)予我擦藥一方,保全至今,得以無恙。”味餘謂齒病。隻有風、火、蟲三種,而風尤甚。醫家重治火、蟲,而略於風。此方用薄荷八錢治風,為獨得之秘。後味餘亦來,詳問其方何藥,則生熟石膏四兩,青鹽二兩,骨碎補六錢,薄荷八錢,四味而已。餘擦之,至今二十年,前後僅落六齒,近複落一齒,餘皆無動搖者,未始非此藥之力也。凡落齒時,雖不甚痛苦,終覺累贅,有人屢勸補牙,餘終深信稚莘之說為不可破也。

黃陶庵《心醫》一卷,言:“人之有病,皆心為之;心以為無病,便無病矣。”此即所謂安心是藥方也,吾生平頗信其說。今者西醫盛行,中醫每與之相左:中醫病要忌風,而西醫偏要透空氣;中醫病每忌葷,而西醫則必要食雞露。其實同一病也,各治之,亦各愈;其有不治之症,各治之,亦各不愈,所謂藥醫不死病,死病不能醫也。其有奇離之病,起死回生,中西醫亦各有所能。惟解剖之術,西醫似有特長,不知當日華陀亦優為之,惟其操術奇妙,取快一時,於人之壽源有礙,故當時禁之,其法不傳耳。但中西醫無優劣之彆,而中西人體氣實不同,中藥偏於氣化,而西藥則偏於礦質,且藥價亦有貴賤耳。

陸賈《新語》曰:“君子之為治也,混然無事,寂然無聲,官府若無人,亭落若無吏,郵無夜行之卒,鄉無夜召之兵,犬不夜吠,雞不夜鳴,耆老甘味於堂,丁壯耕耘於野。如是,雖不言而信誠,不怒而威行,豈待堅甲利兵,深刑刻令,朝夕切切而後治哉!”所言昇平景象,直追氵勿穆之風矣。然同光之際,亦略得大意焉。餘作《憶昔》詩有雲:“盛極同光際,昇平二十年。投戈重講藝,耕硯漸成田。荊棘途無阻,豚魚稅儘蠲。當時人不省,憶昔淚潸然。”語係據事直書,自無所用其粉飾。外任後,時事雖稍艱,而守建昌五年,屬縣隻出一盜案。署南安時,雖遇拳亂影響,不三月即敉平。移攝撫虔兩三年,仍晏然無事。所謂荊棘途無阻,豚魚稅儘蠲者,思之猶神往也。我之想望太平,不過如此,蓋所求於造化者本甚廉,亦即孔子不怨天之意也。

大禹德冠百王,而克儉於家,不過菲飲食,惡衣服,卑宮室而已。此三事尋常日用所易行,吾生平兢兢加勉焉。今且以菲飲食言之,餘八齡失怙,幼而食貧,三餐雖不至斷葷,而夏用冬瓜湯、冬用芥菜湯,日侑飯以為常。而平時所酷嗜者,隔宿芹菜、蒜一味,吾母每晨取前日殘羹煨之,以侑早餐,蓋芹菜與蒜,愈煨之而愈得味,吾至老食之尚未厭也。逾冠官京師,京曹清苦,家食不改儒素。旋膺外任,前後廿餘年,官廚雖不甚儉,而常食終不斷蔬。每到一處,必於官廨後鋤地自種,蓋蔬非種不適口也。退居海上十餘年,無園可鋤,市購價昂而味又劣,惟晚菘一種極佳,一年必食到二度,間或購芥於閩以充之。七十非肉不飽,吾蓋非蔬不飽也,非不食肉,腸胃與蔬筍之氣相宜,若食肥鮮侑飯,轉無飯香也。此非有意為之,亦習慣成自然耳。此一事也。若衣服,亦非有意求惡也,弱冠當秀才時,夏衣長衫則用夏布,秋天則用漂白布,冬季衣絮而尚之以藍布衫。有一日赴考書院,前襟為肩輿所裂,歸仍取而紉之,未能即改造也。迨至釋褐登朝,非複布衣之舊矣,然仕不去貧,官服艱於求備,夏天隻用半折紗羅,終未禦全透紗衣也;常服悉係自製。猶憶一履之費隻京蚨六千,折銅錢六百耳。暑雨驟寒,早值進內,以三金購羽毛褂以遮寒。於役兩陵,載道風霜,每假裘而行。出關時,製斜紋布缺襟袍以禦塵沙,此物尚在笥未朽也。及膺外任,狐裘羔裘,仍襲京曹所陸續舊置;黑貂之裘,為薛外舅所贈送,皆逾三十年之物,此尚足以傲晏子也。退居後,嫁一女、一女孫,半舉以充奩物。嚴冬禦寒之大裘,尚煞費集腋之勞,顛倒紫鳳天吳,而吾則服之無{無誌},絕不作金儘裘敝之歎。此又一事也。吾家有老屋,本不卑也,道光廿九年吾祖所置,於今八十餘年矣。子姓漸繁,不能同居,吾即作宦,將來必須另自購屋。癸卯旋裡,鄰右有屋三椽,價值一千五百千,乃以無貲不能成議,卒賃廡以居。意擬積有餘貲,於烏山之麓,購一有園之小屋,以庇風雨。旋集山貲四千以待用,乃以地價日高。嗣又以債務半遭虧損,則他日歸山,隻有仍賃廡矣。既無宮室,何論高卑?此又一事也。孔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吾之儉。吾故不恥為頑固也,但吾年已八十,當五十歲以前,所交皆舊人,所用皆舊物,守儉尚易。近三十年來,海邦機器益發達,衣食住之舶來貨,一一儘美,且日本貨比國貨為廉,吾不免為習俗所移。然吾亻亻自守者,戒吸香菸,以其為鴉片變相也;忌用洋襪,以其穿著費事也。汽車盛行,下澤,車又不適用,吾必不得已出門,則借車乘之,借之不得,便不出也。其餘飲食起居,隨其所遇,惟適之安,仍以妄用一文錢為戒而已。餘到上海時,人以餘之儉為裝貧,然餘不輕言貧,自耐貧耳。初因亻予疾而遲留,繼因連年家書烽火而阻,其實皆以歸未有宅,遂致因循至今也。國奢示儉,當此歐風狂醉之秋,豈不徒費唇舌?然海邦經濟恐慌,外人迫於大勢,不得不力求節縮。吾國沾染奢俗三十年,不得謂由奢而儉之果不易也。今且將香菸、洋襪之類,凡家常之可有可無者,悉屏而去之,以求免饑餓不能出門戶之一日,當亦人所樂從也。若大吃著華美,富貴人應享之福,各有因緣莫羨人,吾亦不必置喙矣。總之,三十年為一世,三十年中,世變極矣,物窮則變,變則通。《周易》一書,秦火未經燒滅,當時殆有天意也。餘作此說畢,客有難者曰:“君此作現身說法,竟以神禹自居,不已泰乎?”餘曰:“不然。禹一生事業,從自身克勤克儉做起;餘不獲有其事業,而但求克儉於家。人皆可以為堯舜,堯舜可為,禹豈不可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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