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縣衙後堂,暑氣被厚重的青磚擋在外頭。
案幾上擺著一盞冰鎮過的涼茶,水汽順著青瓷碗沿緩緩下滑。
胡庸胡縣令端坐梨花木椅上,指尖一下一下敲著案幾。
他生著一雙三角眼,眼皮微耷,目光渾濁裏卻藏著針尖般的銳利。
嘴角那點似有若無的笑意,讓他的話聽起來慢悠悠,卻字字帶著不容置疑的算計。
“聽說,你上次舉薦的那個陳越,前幾日又打跑了一夥流匪?”
周文秀躬身站在下首,神色恭敬。
“回大人,確有此事。三日前,黑風寨遣了十餘名悍匪夜襲黑山屯。陳越率部以一套三角戰陣迎敵,擊潰匪眾。”
他語速平穩,將斟酌好的說辭緩緩道出:
“訊息是屯裏村民趕集時傳開的,先至城郊糧鋪,再由糧鋪少東家報予了王縣尉。屬下也是今早方知詳情,特來稟報。”
胡縣令放下茶碗,瓷底碰在木案上,發出清脆一響。
“殺過燕軍精銳,又能滅土匪的銳氣,是有些本事。”他眼皮抬了抬,目光掃過周文秀,
“也算是沒白費你的一番心思。”
手指在案幾那捲攤開的流民名冊上點了點。
“近來縣裏湧進的流民不少。你去挑些身強力壯的,再從官倉裏撥四十石糧食,一並送去黑山屯。”
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
“傳我的話:讓陳越好生練兵,清剿匪患,護住鄉野安寧。莫負了本官的期許。”
周文秀心中驟起疑雲。
胡縣令向來吝嗇,往日鄉屯求糧求兵,無不百般推諉。如今竟主動送糧送人?
“大人,”他微微蹙眉,仍躬身道,“屯中本就封閉拒外。再送流民與糧食過去,是否會……”
話未說完。
胡縣令抬眼瞥來,聲音冷厲:
“你隻管照做。”
“亂世之中,鄉屯安穩,便是縣裏的安穩。陳越能打能守,多些人手糧草,才能更好地替縣裏擋著山裏的匪患。這有何不妥?”
周文秀垂首。
他隱約覺出,縣令此舉絕非隻為剿匪。
可其中關竅,他一時參不透。
再者,送人送糧於黑山屯終究是好事——既能壯陳越之力,亦可安置流民,減縣中隱患。
大義當前,也不願去細想深究。
“屬下遵命。”周文秀躬身。
“今日便去挑選流民、調撥糧草,明日一早送往黑山屯。”
待周文秀身影消失於堂外,胡縣令緩緩起身,踱至窗邊。
窗外天色灰濛,暑氣蒸騰。
黑山屯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自前次擊退黑風寨試探,屯中人心徹底倒向陳越。
他已與老族長及宗族長輩議定,全力加固屯堡防禦。
往日那些藏於角落的質疑、旁支的怠惰,如今已煙消雲散。
無論是築防還是墾荒,人人爭先,再無推諉。
陳越站在屯門前,望著眼前忙碌人群,眼中欣慰。
既為應對黑風寨捲土重來,亦給屯民多一份心安。
提議一出,應者雲集。
青壯扛石夯土,老人婦女編筐運料,連半大孩子也來回奔走,遞水送巾。
屯門那扇被匪撞鬆的舊木門,已被換下。
新門以粗壯圓木拚就,鐵釘咬合,外側更覆厚板,塗以桐油,厚重堅牢。
四周夯土牆亦在加高、增厚。眾人從山中運來石塊,密密嵌於牆外,以禦刀斧。
石頭放下石錘,抹了把汗,對陳越笑道:“都頭,照這勢頭,不出三日,屯牆便能固若金湯!到時候,任他黑風寨來多少人,也休想輕易闖進來!”
陳越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汗濕的脊背:
“有勞諸位鄉鄰。家園是咱們自己的,守住了,日子纔有盼頭。”
他聲不高,卻穩如磐石。
眾人聞之,手下力氣彷彿又足了幾分。
然另一重憂患,已迫在眉睫。
近日天候愈熱,日頭毒辣,地麵幹裂。屯中水井水位日降,已開墾的田畝與新墾荒地,皆急待灌溉。
若等天雨,在這亂世無異於賭命。
一旦旱情持續,數月辛苦便將盡付東流。
水為農本。
無水,一切皆空。
陳越當即召集士卒鄉民,直言利害:
“天時不等人,官府更靠不住。要活命,咱們得自己動手。”
陳越立於田埂,指向遠處山澗:
“溪水離此不過二裏。咱們合力開一條小渠,引水入田,可解燃眉。”
眾人應諾。
陳越親自帶隊,勘地形,定渠線。
青壯挖土搬石,老人婦女修埂固邊。
“挖渠須前低後高,水方能自行流淌,不淤不塞。田埂要夯得高出地麵半尺,既防溢水毀田,亦利蓄灌。”
孫藥兒亦帶人在渠畔栽植耐旱野草,固土防蝕。
水渠挖成了,清冽的山溪水沿著新辟的土溝,嘩嘩地流進了屯子,一路歡騰著奔向那些嗷嗷待哺的田地。
可水到了田頭,陳越卻對著那片剛剛翻鬆、還帶著草腥氣的泥土,沉默了下來。
引水不易,種地更難。那些書本上的“因地製宜”、“不違農時”,此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輪廓,卻摸不著實處。接下來該怎麽做,他心裏確實沒底了。
“陳都頭。”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有些遲疑,卻帶著久違的認真。
陳越轉頭,見是一個麵色黝黑、走路有些跛的漢子。
這人他認得,叫周平,是屯裏的老兵,早年在軍屯種過地,後來傷了腿,便有些消沉,平日話不多。
周平拄著根削直的樹枝,看著流到腳邊的渠水,又抬眼望瞭望焦渴的田地,喉結動了動:
“我有些淺見,不知當不當講。”
陳越立刻正色:“周老哥但說無妨。”
“咱們要種的粟和豆,不能平播,得起壟。”
周平的聲音漸漸穩了,手指在虛空中比劃著,“壟起高了,雨水大了能排澇;根係紮在壟裏,也能鑽得更深,吸到底下的肥力。這地看著就薄。”
他頓了頓,看向不遠處堆著的草秸和牲口糞便:
“地力不夠,光撒草木灰,苗子長不壯實。得漚肥,把鍘碎的秸稈、牲口糞、還有除下來的雜草,一層料一層土,堆嚴實了,拿泥巴封上。悶它一兩個月,裏頭發熱發酵,就成了頂好的熟肥。到時候刨開,氣味是差點,可下到田裏,比什麽都養地。”
他說得並不快,每句都實實在在,是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磨出來的經驗。
陳越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這哪是“有些淺見”?
這分明是個被埋沒了的寶貝!在軍屯待過,懂農時,知地力,會肥田。
正是在他最缺實際經驗時,從天而降的助力。
“周老哥!”陳越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裏透著毫不掩飾的欣喜,“你這番話,句句是金!往後這田裏的事,你得幫我,得多出力!”
周平看著陳越發亮的眼睛,那裏麵沒有對瘸腿的輕視,隻有對有用之人的灼熱期許。
他胸中那股沉寂了許久的勁兒,忽然被這目光燙了一下,慢慢翻湧上來。
他撐著樹枝,把腰桿挺直了些,重重一點頭:
“都頭信得過,我這把力氣,就還給這片地!”
鄉民依序而行,有條不紊。
按著周平的部署忙碌起來。
那八匹繳獲的軍馬,如今亦有了明確定規。
經與老族長商議,軍馬正式記入屯中公產,明定三途:耕田、拉運、應急巡山。
嚴禁私用。
每日清晨,士卒牽馬套犁,下田耕作。馬力強勁,遠勝人牛,大大省了人力。平日拉運糧種、肥料,亦靠它們。遇巡哨、急情,則充作腳力,往來迅捷。
陳越專派小猴子照料馬匹,飼喂、梳洗、檢視,務使其保持健壯。
更立下嚴規:用馬必先報備,經他準許方可,違者嚴懲。
日子在夯土聲、流水聲、馬蹄聲中流淌。
屯牆日固,水渠已成。山溪活水汩汩入田,幹裂的泥土漸漸潤澤,嫩綠的新苗破土而出,在烈日下挺直了腰桿。
軍馬各司其職,田事、運務、防務皆得其助。
墾出的地越來越多,莊稼長勢喜人。
全屯人臉上,漸漸有了踏實的笑意。
這一日,陳越召集全屯鄉民,立於屯中空場。
“鄉親們,”他聲音清朗,傳遍全場,“這些時日,大家合力,堡牆固了,水渠通了,地也墾出來了。這些新田,若隻歸我與麾下弟兄,不公,亦不智。”
他頓了頓,清晰如鑿:
“我決意,將這些新墾之地,全數分予屯中家家戶戶。孤寡貧弱之家,優先分田。務使每戶皆有地可種,有糧可收。”
場中靜了一瞬。
隨即,歡呼如雷,許多老人已濕了眼眶,躬身欲拜。
“陳都頭,您是我們全屯的恩人哪!”
“有您在,咱們纔有活路!”
“往後咱們一定跟著您,種好地,練好兵,守住咱們的黑山屯!”
聲浪洶湧,真情灼灼。
老族長周忠立於人前,望著這一幕,眼中感慨萬千。
他顫巍巍走到陳越麵前,竟是躬身一禮。
“陳都頭,”老人聲音微啞,卻字字沉重,“老夫活了這把年紀,從未見過如你這般有擔當、有仁心的人物。如今全屯人心向你,老夫也老了。”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鄉民,聲調陡然拔高:
“今日,當著全屯老小的麵,老夫決意,將這黑山屯的管理之權,全數交予陳小先生!自今而後,屯中農事、防務、大小事務,皆由陳都頭主理。老夫與全屯百姓,唯陳都頭之命是從!”
陳越連忙上前攙扶:“老族長,萬萬不可!您德高望重……”
“這不是虛禮,是老夫與全屯人的真心!我們幾個族裏主事之人其實昨日就已經商量過了。”
周忠握住他的手,握得死緊,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決絕:
“你有能耐,有遠見,能帶大家在亂世裏活下去,活得更好。老夫若再戀棧這位子,便是誤了全屯。今日,老夫心意已決。請你,萬萬莫要推辭!”
四下鄉民齊聲高呼:“請陳都頭主事!”“咱們都聽您的!”
聲浪如潮,撲麵而來。
陳越望著眼前一張張殷切的臉,望著老人眼中渾濁卻熾熱的光,胸中波瀾湧動。
這份信任,重逾千鈞。
他沉默片刻,終是後退一步,對著周忠,對著全場鄉民,鄭重抱拳,深深一揖。
“既然老族長與諸位鄉親信我,陳某便愧領了。”
他直起身,目光如鐵,聲如金玉:
“自今日起,陳某必竭盡所能,護黑山屯周全,帶大家墾田練兵,在這亂世之中。”
“闖出一條活路來!”
歡呼聲再度震天而起,久久不息。
夜色漸深,屯中複歸寧靜。
陳越獨自登上加固後的屯牆,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山林。晚風拂過,帶走了白日的燥熱,也帶來一絲山野的涼意。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一方絲帕。
顏色豔異,質地輕軟,邊緣繡著繁複的蔓草紋樣,中間卻用金線勾勒出某種似狼似獸的圖騰。
那是胡姬的肚兜。
此物,是從那夜斃命的一名山匪貼身內衫中搜出的。
陳越指尖摩挲著那滑膩的絲料,眉頭漸鎖。
這等質地、這般紋樣的貼身之物,隻有燕軍大營那些胡人貴族、將領身旁的胡姬纔有。
黑風寨的土匪身上,怎會有燕軍大營裏頭的東西?
若隻是劫掠所得,何必貼身珍藏?
晚風驟緊,林濤嗚咽。
陳越緩緩收攏絲帕,目光如刀,投向黑風寨所在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