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陳越便帶著手下能動的士卒,在孫藥兒舉著的火把下,開始動手。
火光跳動,映著井邊忙碌的人影。
周虎雖不敢明著阻攔,卻暗地使壞。
他朝人群裏一個獐頭鼠目的漢子使了個眼色。
那漢子是周虎的堂侄,名喚周癩子,平日就愛偷奸耍滑。
周癩子會意,趁著陳越他們挖溝取土、人來人往的混亂當口,抱起一筐剛挖出來、混雜著腐葉穢物的爛泥,裝作腳下打滑。
“哎喲”一聲,竟將那筐臭泥直直朝著井口潑去!
黑泥大半撒進井中,濺起汙濁的水花,剩下的潑了井台一地。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腳滑了!”
周癩子故作驚慌,眼底卻藏著得意,扯著嗓子嚷道,“看這事兒弄的!越折騰越髒了嘿!”
陳越正從井底探出身。
他滿頭滿臉都是井下帶上來的黑泥,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
聞聲,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目光掃過那灘狼藉,最後落在周癩子臉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甚至沒有惱怒,隻是深潭般的靜。
可就是這份靜,像冰水澆在周癩子頭頂,讓他那點得意瞬間凍結,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陳越沒理會他,隻對身旁的周滿淡聲吩咐:“無事。清了便是。”
語氣尋常。
說完,他便又俯身檢視井壁,彷彿剛才那場拙劣的挑釁從未發生。
周癩子僵在原地,準備好的更多怪話全堵在喉嚨裏。
陳越那一眼,那平靜到近乎漠然的態度,比任何斥罵都讓他膽寒。
他訕訕地縮了縮脖子,在周圍人或明或暗的鄙夷目光中,灰溜溜鑽回了人群深處,再不敢露頭。
孫藥兒一直守在井邊。
她幫不上大力氣,便默默地將所需材料一一備好。
老族長勉強點頭動用公庫攢的少許石灰、她從自家和鄰舍好說歹說湊來的木炭、士卒們從山溪上遊仔細淘洗篩選的卵石和沙……
分門別類,擺放整齊。
火光映著她專注的側臉,額發被夜露和汗水沾濕,貼在頰邊,她也顧不得擦。
一雙清亮的眸子,緊隨著井邊那個沉穩指揮的身影。
每當陳越需要什麽,她總能第一時間,穩穩地遞過去。
陳越帶人,徹夜趕工。
先在井外三尺,挖出齊腰深的溝。
將黏土與石灰混合,一層層填入,用粗重的木樁反複夯打。
沉悶的“咚咚”聲,在夜裏傳得很遠。堅實的隔水護圈,漸漸成型。
接著,將白日裏伐來、連夜修整好的鬆木,一根根緊貼著井內土壁,密排而下。
榫卯相扣,麻繩捆紮,一道嶄新堅實的木壁,將腐朽的舊土壁徹底隔絕。
最後,是最需耐心的活計。
木炭、卵石、粗沙、細沙……依次鋪設井底。每鋪一層,陳越都親自俯身,借著火把的光,仔細檢查是否平整均勻。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最後一把細沙鋪平。
嶄新的木蓋,輕輕合在井口。
陳越直起痠痛的腰背。臉上除了揮之不去的疲憊,隻有一片沉靜。彷彿這一夜的艱辛,不過是件理所應當的小事。
孫藥兒適時遞上一塊擰幹的濕布。
“靜等一個時辰就好!”
他接過,隨意在臉上抹了一把,擦去最後的泥汙。
全屯的人,幾乎一夜未眠。
此刻,裏三層外三層,緊緊圍在井邊。
沒人說話,沒人走動,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著那口剛剛封蓋的老井,彷彿在等待一個判決。
寂靜。
連最懵懂的孩童,似乎也感受到這非同尋常的氣氛,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周虎站在人群前列,臉色在清冷的晨光中略顯猙獰。
周忠被兩個後生攙扶著,站在最前。
渾濁的老眼一眨不眨,死死盯著那口加了新蓋的老井。拄著柺杖的手,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時間在寂靜中一點點爬過。
日頭漸漸升高,照亮井台,照亮每一張緊繃的臉。
約莫一個時辰。
陳越看向周滿,微微頷首。
周滿深吸一口氣,握住轆轤把柄。
“吱呀......”
老舊木頭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清晨裏,格外清晰。
木桶緩緩下沉,又緩緩升起。麻繩繃緊,帶著所有人的目光,一寸寸離開幽深的井口。
而後提出井口,懸在半空,水滴嗒嗒落下。
陳越上前,親手將木桶提到井台上,放下。
一桶水,清亮,透徹。
在熹微的晨光中微微蕩漾,映出一角漸漸亮起的藍天,和幾縷薄雲的影子。
清澈見底,再無往日半點渾濁汙臭。
水真的清了。
“清了!真清了!老天開眼啊!”
“這水都能照見人影了!”
無法抑製的喧嘩與喜悅轟然散開,夾雜驚呼、不敢置信。
周虎臉色慘白如紙,踉蹌著退後半步,腳跟磕在石頭上,險些摔倒。
他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桶清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嗬……嗬……”
周忠老族長喉嚨裏發出怪響,猛地甩開攙扶他的後生,幾乎是撲到井邊。
壓抑了許久的悲愴與絕望,終於得見清泉的狂喜,化成了渾濁的淚水。
陳越拿起掛在桶邊的舊木瓢,彎腰,舀起滿滿一瓢清水。
雙手平穩端起,奉到淚流滿麵的周忠麵前。
“周族長,”他聲音平靜,卻清晰有力地穿透了嘈雜,“水淨了。請查驗。”
周忠顫抖著,用雙手接過木瓢。
清冽的水麵因他的顫抖而漾開圈圈漣漪。
他閉上眼,將木瓢湊到幹裂的唇邊,朝聖般深深飲下一大口。
水入喉。
清甜,甘冽,帶著地下深處特有的、沁人心脾的涼意。
苦澀、腥臊與濁氣已全然不見。
這般滋味的井水……他已有幾十年,未曾嚐過了。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淚光未消,卻已燃起截然不同的神采。
他放下木瓢,伸出枯瘦卻異常有力的雙手,一把扶住陳越的手臂,竟是不顧年邁,對著陳越,深深一揖到底:
“陳將軍,救我全屯老小於水火,活命之恩……黑山屯周姓一族,上下百餘口,永世不忘!”
陳越側身避過,穩穩扶住老人:“老丈言重,分內之事,當不得如此大禮。”
然而,周忠被扶起後,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淚痕,再開口時,語氣在濃重的感激之外,依舊帶上了宗族族長特有矜持和權衡:
“自今日起,壯士與諸位弟兄,便是本屯的貴客,安心住下便是。”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周圍屏息聆聽的族人,聲音沉穩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規意味:
“屯堡雖小,自有法度。一應事務,皆依祖宗所傳規矩,由老朽與諸位族老共同商議裁決,方能不悖倫常,不生紊亂。至於日常庶務,如開墾、農事、修繕等,各有職分,條理分明。壯士們遠來辛苦,又負傷在身,這些瑣碎雜務,就不必勞貴客動手了。”
這話說得客氣周全,滴水不漏。
可裏頭的真意,在場人人都聽得明白。
恩情,我們認,會記著。
你們可以留下,是客,是貴客。
但屯堡裏,誰主事,誰定規,怎麽辦事,一切照舊。
祖宗之法,宗族之權,不容外人置喙,更不容染指。
這也說給所有族人聽的定心丸。
你們看,井清了,恩報了,但規矩沒變,天沒變。
周虎此刻也終於緩過那口氣,在旁陰惻惻地插了一句,聲音不高,卻足夠讓近前的人聽清:
“淨口井,不過是讓大夥兒暫時有口幹淨水喝,解了燃眉之急。至於咱們屯堡自己的事,該怎麽議,該怎麽定,祖宗早有法度,外人就不必摻和了。”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大山。
陳越麵色如常,隻微微躬身,語氣是一貫的平靜無波:
“一切,但聽老族長安排。”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井邊複雜難言的氣氛。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堡門方向,一青年騎著匹神駿的青驄馬,正輕馳而來。
他身著半舊的青色圓領公服,腰懸竹筆袋,舉止從容,自帶一股溫文沉穩的氣度。
馬後跟著個伴當,馱著兩袋看似粗糧的物事。
青年麵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常年與書卷相伴熏染出的文氣,卻無腐儒的迂闊之感。
目光掃視間,自有分寸,一望便知是知書達理、在外見過些世麵的人物。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許多鄉鄰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與恭敬,紛紛出聲招呼:
“是文秀公子回來了!”
“周先生!您可算回來了!”
被喚作“周文秀”的青年在人群外圍勒住馬,目光飛快而精準地掃過井邊異樣的人群、那桶清澈見底的井水、被眾人簇擁在中心、與老父親相對而立的陌生年輕人陳越。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伴當,快步上前,先對著周忠端正行禮:
“爹,我回來了。”
隨即,他轉向陳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禮節性的疑惑與審視,拱手問道:
“這位是……堡中來了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