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Z�O穿越成潼關小卒的第一秒,陳越就知道自己大概是又要死了。
因為史載:今日,潼關城破。
他睜眼的刹那,一股難言的怪異氣味立馬衝進鼻腔,竄進肺裏。
夾雜著人血在烈日下蒸幹的悶臭、木料燃燒的焦糊和自身濃烈的汗臭。
天是慘白色的昏黃,日頭像燒紅的烙鐵懸在頭頂。
箭矢尖嘯、雲梯撞擊、嘶喊、哭嚎、金鐵交擊、重物砸落……
所有聲音匯在一起,讓人心裏發慌。
“發什麽呆!等死嗎?!”
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將他拽起,力道大得幾乎扯斷胳膊。
陳越踉蹌站穩,潼關城頭的煉獄景象撞進視野。
天下雄關,此刻盡在血與煙裏。牆垛崩缺,女牆裂口,遠處城樓燃著黑煙。
城下,叛軍如黑色潮水漫過大地,數十架雲梯咬死城牆,披甲叛卒正蟻附而上,刀槍的寒光刺得人眼疼。
身旁,麵頰帶疤的老卒老王正吼著將滾木砸下。
木石砸中雲梯,幾名叛卒慘叫著墜落。但後麵的人立刻補上,攻勢更凶。
“遞石頭!愣著等閻王點名嗎?!”
老王回頭怒罵,唾沫星子混著血沫,“年紀輕輕就慫了?老子在遼東見的陣仗比這狠十倍!”
陳越沒應聲。
陌生的記憶碎片正衝進腦海。
這身體的原主也叫陳越,河朔道汾陰縣陳家村人,十六歲被征入折衝府,性格稍顯柔弱,平日裏喜歡看些軍書,倒也積累了不少常識。原本隸於哥舒翰麾下中軍親衛隊,為一普通步卒,大軍出關時入編守城銳士營。
剛才被流矢所驚,摔暈在城磚上。
再醒來,內在已換了來自千年後的靈魂。
天寶十五載,六月。
公元七百五十六年。
陳越心底發寒。
上一世,他雖隻活了三十載,卻活得比許多人一輩子都精彩。
二十歲摘下史學博士的冠冕,旋即便被召入特殊事務處理局,扔進了不見光的陰影裏進行軍事戰鬥化錘煉,成為了一個特殊的存在。
他的戰場在公海、在邊境、在一切法律與陽光難以觸及的角落。與亡命之徒爭奪的,是每一件國寶背後所承載的、不容玷染的血脈與尊嚴。
最終,他在一場為奪回唐代帛畫的慘烈接舷戰中,倒在了走私分子的槍下。槍與血,幾乎是他那十年暗麵生涯的全部注腳。
前世最後殘存的意識裏,定格的是那幅吳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
墨色淋漓,衣袂飄舉,恍如隔世。
結合上一世的記憶,他太清楚正在發生什麽。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安祿山起兵於範陽,以憂國之危,奉詔討奸為名,麾下同羅、契丹、奚族勁卒與河北鎮兵席捲而下。
承平百餘年,天下百姓久不識兵戈,州縣武備弛廢,甲仗藏於府庫而朽蠹,士卒列於校場而嬉遊。叛軍所過之處,河北二十四郡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竄走,竟無一人能擋其鋒。
東都洛陽旋即陷落。
安祿山於洛陽祭天稱帝,建國號大燕,改元聖武,兵鋒西指,直叩潼關。
朝廷震動。
玄宗以哥舒翰為統帥,領河西、隴右兩鎮精兵,兼以中原諸道征調之卒,合計二十萬眾,鎮守潼關天險。
潼關據黃河之險,倚華山之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本是關中最後一道門戶。
郭子儀、李光弼於河北連破史思明,斷叛軍歸路,天下之勢,本可漸次轉圜。
孰料廟堂昏督,促戰頻仍。
楊國忠疑忌哥舒翰擁兵自重,屢進讒言;玄宗昏昧,連遣中使催促進兵。
哥舒翰泣淚出關,一戰而潰。
二十萬大軍,一朝煙塵四起,屍骨填川。
唐軍大陣崩於靈寶原,甲仗棄於野,糧草委於路,自相踐踏者不可勝數。
哥舒翰為麾下叛將所執,送歸洛陽。
此刻,叛軍先鋒正趁勝猛攻。
這座雄關今日必破,史書早有定論。
接下來,長安無險可守,玄宗西逃,馬嵬兵變,貴妃殞命,太子北走靈武即位……
大唐百年盛世就此崩塌,八年戰亂,遍地瘡痍。
而他,陳越,隻是史書裏死者數萬中,一個沒有名字的數字。
“頂不住了!”
絕望的嘶吼炸響。
右前方垛口被突破,幾名叛軍悍卒躍上城頭,揮刀亂砍。
兩名唐軍瞬間倒地,餘者魂飛魄散,扭頭就逃。缺口像潰堤的蟻穴,叛軍源源不斷湧上。
軍官呢?
陳越目光急掃。
隊正、旅帥,非死即逃。這段城牆上的守卒已成一盤散沙,有人死戰,有人奔逃,有人棄械跪降。
崩潰隻在頃刻。
原主殘存的恐懼還在體內作祟。雙腿發顫,手心盜汗,呼吸急促。
那是麵對死亡最原始的反應。
但陳越壓下了它。
怕,沒用。
他沒有係統,沒有神力,沒有超越時代的本領。唯一的倚仗,是知道曆史走向的腦子,是現代兵王刻在骨子裏的組織本能,是在絕境中也要保持的清醒。
“都別亂!”
他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立竿見影。
附近幾名慌亂的士卒下意識一頓,扭頭看他。
在他們眼裏,這個毫不起眼的小卒,眼神銳得像剛磨過的刀,看不見半點慌亂,隻有一種讓人莫名心定的冷靜。
陳越抬手指向登城最密的區域,語速快而清晰。
“左邊三人,守死梯口,隻砍露頭的,不許冒進!”
“中間兩人,專砸雲梯中段,對準了扔!”
“右邊兩人,收攏所有還能用的弓,集火最前麵爬的,射完就撤!”
“剩下三人輪替,喘勻了接上!誰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
“誰先死。”
指令幹脆,分工明確。
這群無頭蒼蠅般的士卒,竟本能地照做了。
老王愣了下,抱著石塊往下砸,驚疑地瞥他:“你個小卒……從哪兒會的這些??”
陳越沒答,跨步已擋在一處缺口前。
一名叛卒剛好躍上,鋼刀照麵劈來。陳越側身讓過刀鋒,順勢遞出手裏橫刀,精準地抹過對方咽喉。
前世他練就的一身戰鬥本事,此刻雖然換了個身體,但肌肉記憶和戰鬥本能還在。
血噴濺出來,濺在他臉上,溫熱腥鹹。
叛軍栽下城牆。
動作簡潔,沒有花哨,隻求致命。
“不懂,現在就得死。”陳越聲音平靜,“叛軍隻是輕騎先鋒,主力還在靈寶打掃戰場。他們攻勢雖凶,後勁不足。撐過這一波,纔有活路。”
老王心頭一震。
這話,絕不是普通戍卒能說出的。這得是懂戰局、知兵事的將領纔能有的判斷。
可眼前這人……
沒時間深究。
陳越的排程,見效了。
原本瀕臨潰散的防線,竟被這簡單的分工重新擰住。
士卒各司其職,有人專守梯口,有人專攻雲梯,有人支援。
叛軍爬上幾個,就被迅速斬殺擊落。雲梯被重點照顧的滾石砸得搖晃,攀爬速度明顯慢了。
不遠處,一名浴血苦戰的校尉瞥見這邊,眼中閃過驚愕。
這段防區本是他的,軍官死散殆盡,他以為必丟無疑。
誰知一個無名小卒站出來,三言兩語,竟把散沙聚成了頑石。
“那人是誰?”校尉啞聲問。
親兵眯眼辨認,搖頭:“不識。看衣著,普通戍卒。但……臨危不亂,排程有方,比許多隊正都強。”
校尉沉默。
他見過怕死的,見過莽撞的,見過驕橫的。卻沒見過一個小卒,在城將破、大勢去的死地,能鎮定得像在自家後院散步。
彷彿這傾覆的危局,撼不動他分毫。
陳越很清楚,這隻能暫緩,不能逆命。
潼關必破,是曆史定數。他能做的,隻是在崩塌前,盡可能多撐一會兒,多聚幾人,為那一線渺茫的生路做準備。
他一邊格擋廝殺,一邊將城牆佈局刻進腦子。
南門是死地,潰兵一湧,踩踏成泥。
東門外是叛軍主力,去就是送死。
隻有西側,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牆。牆外是陡坡,坡下有條樵夫踩出的隱秘小徑,能繞過關廂戰場。
那是唯一的生門。
“穩住!我們能活!”
陳越低吼。
士卒們精神一振。不知不覺,他們已將這年輕小卒當成了主心骨。在這絕望之地,他的冷靜,就是他們抓住的浮木。
廝殺更烈了。
血浸透磚縫,屍首堆積。陳越右臂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濕透衣袖。左腿捱了一記踹,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
但他釘在垛口前,一步未退。
他一退,這剛聚起的人心,瞬間就散。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城門方向傳來。
厚重的關門,終於在撞擊下徹底崩碎。
“城破了!潼關破了!”
淒厲的哭嚎如瘟疫炸開,最後的守城秩序徹底崩潰。
人群推擠、踐踏、慘叫,城頭亂成一鍋沸粥。
陳越眼神一厲。
是時候了。
“走!西牆!”
他橫刀開路,刀光閃過,兩名擋路的潰兵驚惶避開。
身後,老王和那十餘個咬牙死戰的漢子緊隨而上,紮進潰逃的人潮。
亂世已至。
先活下來。
隻有活著,纔有以後。
史書說今日城破。
史書說死者數萬。
史書沒說過有個叫陳越的小卒今日要這死地裏撕出一條生路。